伊朗客戶采購20萬斤蘋果,堅持貨到付款,我們老板只回了2個字
![]()
劉建甲DnYN
“叮咚。”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條新郵件通知。
我眼皮都沒抬,左手熟練地摸過去,劃開。
又是阿里國際站的詢盤,這年頭,這種詢盤十個有九個是騙子,還有一個在廣發海捕魚。
發件人:【Ali Trading Co.】
主題:【Inquiry for 200,000 jin Fuji Apples】
我差點把剛喝進去的茶噴出來。
二十萬斤?
我坐直了身子,把手機拿到眼前,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確定那串零我沒數錯。
二十萬斤,一百噸。
這可不是小單子。
我點開郵件正文,對方的英文寫得很蹩腳,語法錯誤百出,但意思很明確。
“你好,我們是伊朗的公司,對你們的富士蘋果很感興趣,需要采購二十萬斤,要求一級果,果徑85mm以上,發往阿巴斯港。請報價,CIF價。”
伊朗?
我腦子里立刻拉響了警報。
中東的客戶,尤其是伊朗的,在圈子里名聲可不怎么好。拖欠貨款、玩失蹤、到港挑刺壓價,各種騷操作層出-不-窮。
但這畢竟是二十萬斤。
要是做成了,我今年的KPI直接原地爆炸。
我把椅子轉向我老板,李總。
他正戴著老花鏡,慢悠悠地刷著抖音,視頻里傳來“奧利給”的魔性吶喊。
“李總,”我清了清嗓子,“有個伊朗的客戶,要二十萬斤蘋果。”
李總的眼睛從手機屏幕上挪開,扶了扶眼鏡,看著我,沒什么表情。
“多大?”
“一百噸。”
他“哦”了一聲,又低下頭去看他的抖音,仿佛我剛才說的是二十斤。
“他說要什么價?”
“CIF,到阿巴斯。”
“付款方式呢?”李總終于問到了點子上,頭還是沒抬。
我滑動屏幕,郵件翻到底,看到了最關鍵的一句。
“Payment: COD.”
我的心涼了半截。
COD,Cash on Delivery,貨到付款。
說得好聽是貨到付款,說得難聽點,就是貨到了,付不付款,全看他心情。
這跟把刀遞給別人,再把自己的脖子伸過去,有什么區別?
“李總,”我聲音都干了,“貨到付款。”
抖音里的“奧利給”還在激情吶喊。
李總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視頻切換,一個扭著腰的美女主播出現。
他終于抬起了頭,摘下老花鏡,用鏡布慢條斯理地擦著。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
我等著他的雷霆震怒,等著他罵一句“這不扯淡嗎”然后讓我拉黑了事。
畢竟,這種付款方式,對于我們這種小企業來說,風險太大了。一百噸蘋果,貨值小一百萬,萬一對方賴賬,我們今年的利潤就全賠進去了,還得倒欠銀行一屁股債。
李總擦完鏡片,重新戴上,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然后,他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報吧。”
我愣住了。
“啊?”
“我說,報價。”李總重復了一遍,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可是……李總,貨到付款啊!”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這風險也太大了!萬一……”
“沒有萬一。”
李-總打斷了我,他的目光銳利得像把刀,“你先按我們的正常利潤報過去,看看他怎么說。”
我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看到他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我把話又咽了回去。
李總這人,干了二十多年水果生意,從一個路邊攤做到現在有自己的冷庫和出口公司,他看人的眼光,比我吃過的鹽都多。
他既然這么說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
按照李總的吩咐,我打開了報價單。
果子成本、冷庫費、人工費、包裝費、國內運費、港雜費、報關費、海運費、保險費……
我一項一項地算,每一個數字都敲得格外用力。
最后,在利潤那一欄,我加了20%。
這是我們公司的標準利潤率。
不多不少,一個很“真誠”的數字。
總價:12萬美金。
我盯著這個數字,深吸一口氣,點下了發送鍵。
郵件發出去后,我一整個下午都心神不寧。
我一遍遍地刷新著郵箱,像個等待開獎的賭徒。
我甚至開始在心里預演各種可能。
對方可能就此消失,杳無音訊,證明這果然是個騙局。
對方可能會回一封郵件,把我罵個狗血淋頭,說我這個價格是在搶錢。
又或者,他會開始跟我討價還價,把價格壓到一個我們無法接受的低位。
但就是沒有一種可能,是他會爽快地接受。
畢竟,COD的買家,通常都是上帝。他們掌握著絕對的主動權,不把價格壓到骨頭里,是不會罷休的。
臨近下班,李總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他路過我身邊,看我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笑了笑。
“怎么,還沒回?”
“沒呢。”我有點喪氣。
“別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魚咬鉤,也得給它點拉扯的時間。”
說完,他哼著小曲,背著手,悠哉悠哉地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更沒底了。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到了公司。
打開電腦,第一件事就是登錄郵箱。
收件箱里,靜靜地躺著一封未讀郵件。
發件人:【Ali Trading Co.】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我顫抖著手,點開了郵件。
郵件很短,只有一句話。
“Price is ok. Pls send PI.”
價格可以,請發形式發票。
我把這句話來來回回讀了五遍,每一個字母都看得清清楚楚。
OK?
OK???
他竟然就這么接受了?
沒有討價價,沒有抱怨,甚至沒有一句廢話。
十二萬美金,20%的利潤,他說OK?
這感覺,就像我卯足了勁兒準備跟人大戰三百回合,結果對方直接遞過來一面白旗。
不真實,太不真實了。
我拿著手機,沖進了李總的辦公室。
“李總!李總!他回了!”
李總正在給他的寶貝蘭花澆水,被我嚇了一跳,差點把水壺扔了。
“嚷嚷什么,天塌下來了?”他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
“他同意了!我們的報價,他一口就同意了!”我把手機遞到他面前。
李總扶了扶老花鏡,湊過去看。
看完,他的臉上依然沒什么波瀾,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翹了一下。
“意料之中。”
“啊?”我又愣住了,“這……您怎么知道他會同意?”
“很簡單。”李-總放下水壺,坐回他的老板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一個真正想做大生意的人,是不會在價格上跟你磨嘰太久的。尤其是他提出COD這種苛刻條件的時候。”
“為什么?”我像個好奇寶寶。
“你想想,”李總循循善誘,“他要二十萬斤蘋果,說明他的需求量很大,渠道也很穩定。這種大客戶,他關心的是什么?是質量,是穩定的供貨,是長期的合作。價格只要在合理范圍內,他都能接受。”
“那他為什么還要堅持貨到付款呢?”這是我最不解的地方。
“這就是關鍵了。”李-總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精光。
“他堅持COD,有兩個可能。第一,他就是個騙子,想空手套白狼。第二,他對我們,或者說,對中國的供應商,極度不信任。”
“一個真正的大買家,會為了騙你這區區十二萬美金,浪費這么多時間嗎?他隨便倒騰一船貨,利潤都不止這個數。所以,第一種可能性很小。”
“那就只剩下第二種了。”
“沒錯。”李-總點點頭,“他害怕我們收到預付款后,以次充好,或者干脆玩消失。他要用COD來把所有的風險都轉移到我們身上。這是一種極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
“所以,”李總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報一個正常、合理、甚至略高的價格,他反而會覺得我們有底氣。因為只有對自己的貨有絕對自信的賣家,才敢接受這種挑戰。如果我們報個低價,他反而會懷疑我們的品質。”
我聽得目瞪口呆,感覺自己像個剛入行的小白,在聽行業大佬傳道授業。
原來這里面還有這么多門道。
“那……李總,我們現在怎么辦?真的給他發PI?”
“發。”李總斬釘截鐵。
“真做COD?”我的心又懸了起來。
“做。”
“可是風險……”
“風險是高,但回報也高。”李總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我們自己的那片果園。
“小林啊,做生意,就是一場賭博。有時候,你得敢賭。瞻前顧后,永遠發不了大財。”
“這個客戶,如果能拿下,就不是一單生意的事。他能成為我們在中東市場的一個橋頭堡。這筆買賣,賭的不是那十二萬美金,賭的是未來。”
我看著李總的側影,他不算高大的身軀,此刻卻顯得異常偉-岸。
我忽然明白,為什么他能把生意做這么大。
這不僅僅是精明,更是一種魄力。
一種敢于在懸崖邊上跳舞的魄力。
“我明白了,李總。”我重重地點了點頭,“我馬上去做PI。”
從李總辦公室出來,我感覺自己渾身都充滿了干勁。
疑慮和不安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興奮。
不就是COD嗎?
不就是一百噸蘋果嗎?
干了!
我迅速做好了形式發票,把公司的賬號、品名、數量、單價、總價,寫得清清楚楚,然后蓋上公司的中英文條形章,掃描,發送。
郵件的最后,我加了一句:“We trust you and expect a long-term cooperation.” (我們信任你,并期待長期合作。)
這是李總教我的。
他說,生意場上,有時候一句軟話,比十句硬話都管用。
你要讓他感覺到,你不是在跟他博弈,而是在向他示好。
郵件發出去,這次我沒有再焦慮地等待。
我知道,球已經踢到了對方的腳下。
是騾子是馬,就看他接下來的動作了。
第二天,對方回簽的PI就發了回來。
上面蓋著一個我看不懂的,像是波斯文的公司章。
至此,合同算是正式成立了。
接下來,就是我們這邊緊鑼密鼓的備貨。
李總把這個任務全權交給了我。
“小林,這單從頭到尾,你來跟。出了問題,我擔著。”
這是壓力,更是信任。
我感覺自己的肩膀沉甸甸的。
第一步,是去冷庫選果。
我們自己的冷庫里,存著去年秋天剛下來的富士蘋果。
為了保證給客戶的都是最好的貨,我帶著我們經驗最豐富的老師傅,老張頭,親自下庫。
冷庫的門一打開,一股冰冷而清甜的蘋果香氣就撲面而來。
零度的恒溫,讓我瞬間打了個冷戰。
“小林,穿這么少就下來了?”老張頭甕聲甕氣地說,他穿著厚厚的軍大衣,像個愛斯基摩人。
“沒事,張叔,我不冷。”我搓了搓手臂。
一排排的貨架上,整齊地碼放著裝滿蘋果的塑料周轉箱。
“張叔,這次的貨,要一級果,果徑85以上的,紅度要好,不能有任何疤痕和碰傷。”我對老張頭交代道。
“伊朗的客戶?”老張頭很有經驗。
“您怎么知道?”
“嗨,中東那邊的客人都挑剔,尤其是伊朗和迪拜的,要的都是‘美人果’,一點瑕疵都不能有。”老張頭一邊說,一邊拿起一個蘋果,在手里掂了掂,又對著燈光仔細看。
“這批不錯,去年霜降后才摘的,糖心都出來了。”他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擦了擦果皮上的白霜,“你看這色澤,多正。”
我湊過去看,果然,那蘋果紅得像少女的臉頰,鮮艷欲滴,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就用這批貨。”我當即拍板。
“好嘞。”
接下來的幾天,我幾乎天天泡在冷庫和包裝車間。
工人們把選好的蘋果,一個個小心翼翼地拿出來,用白色的泡沫網套好,然后整齊地碼在印有我們公司Logo的紙箱里。
每一箱,20公斤,不多不少。
我對工人們下了死命令:“每個蘋果都要像對待自己的眼睛一樣!誰要是出了差錯,弄傷了果子,這個月的獎金就別想要了!”
我知道我有點小題大做,但沒辦法,這單生意太重要了。
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能出問題。
包裝好的蘋果,整整五千箱,像一座小山一樣堆在倉庫里。
看著這些凝聚了我們無數心血的“作品”,我心里充滿了成就感。
接下來是訂艙。
我聯系了我們合作多年的貨代,告訴他有一百噸的貨要去伊朗阿巴斯港。
貨代一聽,聲音都變了調。
“林經理,去伊朗?你沒搞錯吧?”
“沒搞錯,怎么了?”
“我的哥,現在紅海那邊什么形勢你不知道嗎?胡塞武裝天天在那兒‘開炮仗’,船都不敢從那兒走了!去伊朗的船,要么得繞道好望角,要么就得買高額的戰爭險。海運費都漲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事我還真給忘了。
最近光顧著盯著訂單,沒怎么關注國際新聞。
“那現在去阿巴斯,一個高柜多少錢?”
“我給你問問啊……我天,林經理,現在一個40尺高柜,去阿巴斯,得一萬多美金!”
“多少?!”我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一萬美金!而且船期還不穩,隨時可能甩柜!”
我的頭“嗡”的一下就大了。
我們報價的時候,海運費是按照正常行情,三千美金一個柜算的。
一百噸貨,需要五個40尺高柜。
光是海運費,就比我們的預算憑空多出了三萬五千美金!
三萬五千美金,折合人民幣二十多萬!
我們這單的總利潤,也才二十多萬!
這不等于,我們辛辛苦苦忙活大半個月,最后白干了?
我失魂落魄地掛了電話,感覺從頭頂涼到了腳后跟。
這可怎么辦?
去找客戶,讓他加錢?
別開玩笑了。
合同都簽了,CIF價,海運費是我們賣家承擔。現在你跟他說海運費漲了,讓他補差價?
他只會覺得你是個騙子,是個毫無信譽的供應商。
到時候別說合作了,他能把我們的PI甩到聯合國去,讓我們在整個行業里社死。
可如果不加錢,這單生意就得虧本。
我辛辛苦苦,李總賭上全部身家,最后換來一個虧本賺吆喝?
我不甘心。
我拿著電話,在辦公室里來來回回地踱步,像一頭困在籠子里的野獸。
汗水順著我的額頭流下來,浸濕了我的襯衫。
不行,我得去找李總。
我推開李總辦公室的門,他正在閉目養神。
“李總……”我聲音沙啞。
他睜開眼,看到我這副樣子,皺了皺眉。
“出什么事了?”
我把海運費暴漲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
說完,我緊張地看著他,等待他的審判。
我以為他會暴跳如雷,或者至少會唉聲嘆氣。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聽完后,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說:
“虧就虧吧。”
“啊?”我又一次被他的反應搞蒙了。
“李總,這……這可是二十多萬啊!”
“我知道。”他的語氣還是很平淡,“二十萬,買個教訓,也買個機會,值。”
“什么教訓?什么機會?”
“教訓就是,以后做報價,要把各種潛在的風險都考慮進去。尤其是這種長周期的遠洋訂單,國際形勢的變化,必須要有預判。”
李總頓了頓,繼續說道:“機會就是,越是在這種所有人都覺得做不了的時候,你做成了,才越能體現你的實力和信譽。”
“你想想,現在所有的供應商都在因為海運費暴漲而頭疼,甚至不敢接去中東的單子。如果我們在這個時候,不僅接了,還保質保量,不找任何借口地把貨送到了,那個伊朗客戶會怎么想?”
我順著他的思路想下去,豁然開朗。
“他會覺得我們是神仙!”
“沒錯!”李總一拍大腿,“他會覺得我們是一家實力雄厚、信守承諾的公司。他會對我們建立起絕對的信任。以后,他所有的蘋果訂單,都會優先考慮我們。”
“我們這次虧掉的二十萬,在未來的合作里,十倍、百倍地都能賺回來。”
“做生意,眼光要放長遠。不能只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
李總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我心里的焦躁,也像一盞明燈,照亮了我眼前的迷霧。
是啊,我怎么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我只看到了眼前的虧損,卻沒看到虧損背后隱藏的巨大機遇。
“李總,我明白了。”我由衷地佩服他。
“明白了,就去訂艙。”李總揮了揮手,“別耽誤了船期。”
“好!”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腳步重新變得堅定有力。
虧就虧!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我立刻給貨代回了電話。
“陳哥,艙位給我訂了!五個高柜,去阿巴斯,不管多少錢,馬上訂!”
貨代在電話那頭都驚了。
“林經理,你……你們老板同意了?這可是要虧血本的啊!”
“同意了。”我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老板說了,信譽比錢重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貨代用一種近乎敬佩的語氣說:“林經理,我服了。你放心,我一定給你找最快、最穩的船。”
搞定了艙位,接下來就是報關、拖車、進港。
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貨柜車在我們公司門口排起了長隊。
一箱箱的蘋果被裝進集裝箱,封上鉛封,運往港口。
看著最后一個集裝箱緩緩駛離,我的心里百感交集。
這一百噸蘋果,承載著我們太多的心血和期望。
它們即將漂洋過海,去到一個陌生的國度,接受一個未知客戶的檢驗。
等待它們的,會是什么樣的命運?
我不敢想。
船在海上漂了將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我每天都在煎熬中度過。
我每天都要上船公司網站,查詢船舶的動態。
看著那個代表我們貨船的小綠點,在地圖上一點點地向著波斯灣移動,我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我害怕它遇到海盜。
我害怕它遇到風暴。
我更害怕它好不容易到了港,客戶卻玩起了失蹤。
那我們就真的血本無歸了。
李總倒是比我淡定得多。
他每天照樣喝茶、刷抖音、給他的蘭花澆水,好像完全忘了這回事。
有時候我實在忍不住,跑去問他:“李總,您就不擔心嗎?”
他總是笑呵呵地反問我:“擔心有用嗎?貨都在船上了,是福是禍,都得接著。”
道理我都懂。
但那可是我們公司大半年的利潤啊!
終于,船訊系統顯示,貨船已經順利抵達了伊朗的阿巴斯港。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我立刻給那個伊朗客戶,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的公司叫“Ali Trading”,發了一封郵件。
“Dear Sir, the goods have arrived at Abbas port. Pls arrange customs clearance and payment.” (先生,貨物已抵達阿巴斯港,請安排清關和付款。)
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一天過去了,沒有回復。
兩天過去了,還是沒有回復。
我的心一點點地沉下去。
不祥的預感籠罩著我。
難道,我們真的遇到了騙子?
我開始瘋狂地給他打電話。
阿里國際站上留的那個號碼,打過去,永遠是“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我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到了第三天,我幾乎已經絕望了。
我坐在辦公室里,雙眼無神地盯著電腦屏幕。
腦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閃過李總那張平靜的臉。
是我搞砸了。
是我辜負了他的信任。
我把公司推進了火坑。
我甚至開始盤算,如果這筆錢真的追不回來了,我應該怎么跟李總交代。
是引咎辭職,還是把我這幾年的積蓄全拿出來,能賠一點是一點?
就在我萬念俱灰的時候,郵箱“叮咚”一聲,響了。
我像觸電一樣,猛地坐直了身子。
一封來自“Ali Trading”的新郵件。
我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鼠標。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了它。
郵件的內容,再次讓我震驚。
“Dear friend, sorry for the late reply. I was in the desert negotiating a deal for dates, no signal there. The customs clearance is already in progress. The payment will be arranged as soon as the goods are inspected. Don’t worry.” (親愛的朋友,抱歉回復晚了。我之前在沙漠里談一批椰棗的生意,那里沒有信號。清關已經在進行了。驗完貨會立刻安排付款。別擔心。)
郵件的下面,還附了幾張照片。
照片上,一個穿著白色長袍、裹著頭巾的中東男人,站在一片一望無際的沙漠里,他的身后,是一棵棵高大的椰棗樹。
他皮膚黝黑,笑容燦爛,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是他?
我的客戶?
看著他那真誠的笑臉,我心里所有的焦慮、憤怒、懷疑,突然就煙消云散了。
原來,他不是不回我,是真的有事耽擱了。
我竟然還懷疑他是個騙子。
我感到一陣羞愧。
但我還是不敢完全放心。
他說驗完貨再付款。
萬一,他在驗貨的時候,故意挑刺怎么辦?
雞蛋里挑骨頭,說我們的蘋果有這樣那樣的問題,然后以此為要挾,逼我們降價。
這種套路,在中東貿易里,太常見了。
我的心,又懸了起來。
又過了兩天。
這兩天,我度日如年。
終于,在第五天的下午,我收到了他的郵件。
我甚至不敢第一時間點開。
我害怕看到“quality problem”、“claim”、“discount”這些字眼。
我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鼓起勇氣,移動鼠標。
郵件很長。
我從頭開始看。
“Dear Lin,” (他竟然知道了我的姓) “I have inspected the apples today with my team. I have to say, I am VERY, VERY IMPRESSED.”
看到這里,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I have been importing apples from China for ten years. I have worked with suppliers from Shandong, from Shaanxi, from Gansu. But I have never, EVER, received such perfect apples!”
“Every single apple is like a piece of art. The size, the color, the shape, the taste… everything is perfect. My team and I couldn&;t find even a single one with a tiny flaw.”
“You are not just a supplier. You are an artist.”
讀到這里,我的眼睛濕潤了。
我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這半個多月,我所承受的所有壓力、委屈、煎熬,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喜悅和感動。
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
我們的堅持,得到了認可。
我繼續往下看。
“I am very ashamed of my previous request for COD. It was an insult to a great company like yours. It’s just that I have been cheated too many times by dishonest suppliers. I had to be cautious.”
“But you have earned my full trust and respect. Not only because of your perfect products, but also because of your courage and integrity. I know the sea freight has increased crazily. My other suppliers were all asking me to pay for the extra cost. Only you, said nothing and delivered the goods on time.”
“A man who can keep his promise even when he is losing money is a man worth doing business with for a lifetime.”
“The payment of 120,000 USD has been arranged just now. Please check your account. It should arrive in 2-3 days.”
“Also, I would like to place a new order. 20 containers, 500 tons of apples. Same quality, same price. But this time, the payment term will be 100% T/T in advance.”
“And from now on, all my apple business, and maybe even other fruits, will only be with you.”
“Looking forward to our lifelong cooperation.”
“Your friend, Ali.”
郵件的最后,附上了一張銀行水單的截圖。
匯款金額:120,000.00 USD。
我再也忍不住了。
眼淚奪眶而出。
我不是在哭,我是在笑。
我拿著手機,像個瘋子一樣,沖出辦公室,沖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地沖著自己的臉。
冰冷的水,讓我滾燙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紅,頭發凌亂,但嘴角卻咧到了耳根。
我贏了。
我們贏了。
我們不僅沒有虧錢,還贏得了客戶的信任,贏得了一個每年上千噸的大訂單,贏得了一個可以做一輩子的朋友。
我擦干臉,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回了辦公室。
我推開李總辦公室的門。
他還是那副老樣子,戴著老花鏡,在看他的手機。
只不過這次,他看的不是抖音,而是在斗地主。
“炸彈!”他興奮地喊了一聲,屏幕上四個K掉了下去。
“李總。”我平靜地叫了他一聲。
他抬起頭,看到我,笑了。
“怎么,錢到了?”
我點點頭,把手機遞給他,上面是我和Ali的郵件內容。
他沒有接。
他只是擺了擺手,說:“不用看了。結果我早就知道了。”
“您……您怎么知道的?”我感覺他像個能掐會算的半仙。
“我不知道。”李總笑了笑,摘下眼鏡,“我是相信。”
“相信什么?”
“我相信,真誠,是永遠的必殺技。”
“我相信,一個用良心做產品的人,運氣總不會太差。”
“我也相信,你,小林,能把這件事辦好。”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欣賞和肯定。
“去吧,給Ali回封郵件。告訴他,歡迎他來中國,來我們果園看看。我請他吃最新鮮的蘋果,喝最好的茶。”
“好!”
我轉身,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回到座位上,我給Ali回了一封長長的郵件。
我感謝他的信任,接受他的新訂單,也熱情地邀請他來中國做客。
寫完郵件,我靠在椅子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在我的臉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了李總說的那句話。
做生意,是一場賭博。
但這場賭博,賭的不是運氣,而是人心。
我們賭贏了。
因為從一開始,我們就把一顆真心,放在了天平上。
幾個月后,Ali真的來了。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高大,也更熱情。
他一見到我,就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熊抱,力氣大得差點把我勒斷氣。
“My friend Lin! Finally, I see you!”
李總也親自出來迎接。
他握著Ali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Welcome, welcome! Welcome to China!”
我們帶著Ali參觀了我們的果園,我們的冷庫,我們的包裝車間。
Ali一路都在贊不絕口。
他甚至從樹上摘下一個還沒完全成熟的蘋果,擦了擦就往嘴里塞。
“Sweet! Very sweet!”他嚼得嘎嘣脆。
晚上,李總在市里最好的飯店設宴款待Ali。
席間,我們沒有談生意。
我們聊中國的文化,聊伊朗的風土人情,聊各自的家庭和孩子。
Ali說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最大的夢想就是讓他們都能來中國留學。
李總說他也有個女兒,在國外讀書,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兒能早點回來,繼承他的事業。
那頓飯,我們吃得很開心。
酒過三巡,Ali的臉喝得通紅。
他端起酒杯,站起來,對李總說:“Mr. Li, I want to say thank you. You are not only a great businessman, but also a great teacher. You taught me what is trust.”
李總也站起來,端起酒杯,碰了一下Ali的杯子。
“Ali, my friend. Business is temporary, but friendship is forever. Cheers, for our friendship!”
“Cheers!”
清脆的碰杯聲,在包廂里回蕩。
從那以后,我們和Ali的合作越來越順暢。
他的訂單,從每年的二十個柜,增加到了五十個,一百個。
他也給我們介紹了很多他在中東的朋友,我們的生意版圖,從伊朗,擴展到了迪拜、沙特、卡塔爾。
我們公司,也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企業,一躍成為了當地水果出口行業的龍頭。
我,也從一個普通的業務員,做到了公司的副總。
我買了車,買了房,娶了媳婦,有了自己的孩子。
有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常常會想起那個改變了我一生的下午。
李總戴著老花鏡,慢悠悠地刷著抖音,然后,抬起頭,對我說出了那兩個字。
“報吧。”
那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我平靜的生活,激起了萬丈波瀾。
也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人生的另一扇大門。
門外,是前所未見的風景。
我常常在想,如果當時李總說的是“算了”,或者“拉黑”,我的人生,會是什么樣子?
也許,我還是那個每天為了KPI焦頭爛額的小業務員。
也許,我早就厭倦了這份沒有激情的工作,跳槽去了別的行業。
也許,我永遠都不會明白,什么叫做魄力,什么叫做格局,什么叫做“真誠是永遠的必殺技”。
我很慶幸,我遇到了李總。
他是我職業生涯的領路人,更是我人生的導師。
他教會我的,不僅僅是如何做生意,更是如何做人。
去年,李總正式退休了。
他把公司完完全全地交給了我。
退休那天,他沒有搞什么歡送儀式,只是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還是那個熟悉的辦公室,那盆他養了十幾年的蘭花,開得正艷。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本子,遞給我。
“這是我干了這么多年生意,攢下的一些人脈,一些心得。以后,可能對你有用。”
我打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電話,和各種備注。
字跡已經有些泛黃。
我的眼睛,又一次濕潤了。
“李總……”
“行了,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是退了,又不是死了。以后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就是別在我斗地主的時候打。”他補充了一句。
我破涕為笑。
“對了,”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那個Ali,替我問聲好。跟他說,等我孫子放假了,我帶他去伊朗騎駱駝,吃他的椰棗。”
“一定帶到。”
李總走了。
他走得和我第一次見他時一樣,背著手,哼著小曲,悠哉悠哉。
我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在夕陽的余暉中,越拉越長,直到消失在路的盡頭。
我知道,一個時代結束了。
而另一個時代,正由我開啟。
我回到辦公桌前,坐上那張曾經屬于李總的,寬大的老板椅。
我打開電腦,登錄了那個熟悉的阿里國際站賬號。
“叮咚。”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一封來自巴西的新詢盤。
“Inquiry for 10 containers of garlic.”
“Payment: D/P at sight.”
D/P,付款交單,又是一個有風險的付款方式。
我的嘴角,微微上揚。
我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生產部的號碼。
“老張,去庫里看看,我們最好的那批大蒜,還有多少庫存……”
窗外,天色漸晚,華燈初上。
屬于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