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藝評｜楊揚：南妮新作《所有的心碎與歡娛》，一部新世紀的“觀影記”

朋友的微信群中有一個影視群，每周都會更新內容。大家將四面八方尋覓到的好看的影視作品，發到群里共享，然后在評論區交流觀劇心得。我相信生活中有那么一些人喜歡看電影，享受著欣賞電影的快樂。但作為一名文化媒體人，因為職業的關系，差不多每周都要看不少影視劇，我想體驗不一定全都是快樂的。遇到稱不上藝術作品的制作，真是讓人十分難受。但作為職業媒體人，你還得發表意見，還得行諸文字，而且批評意見還不能有所觸犯，免得影響到電影的票房。這樣窘困的職業體驗，想必一般的影迷和藝術愛好者是不會遇到的。

南妮是上海有名的文化媒體記者，20世紀90年代我認識她時，她主持著一個文化欄目，作者差不多都是國內有名的文化人和知名學者，文章精彩，社會影響大。她自己也是一名作家，她的散文寫得開闊，有主見，不像流行的小女人散文。偶爾在電影院遇到她，聽她介紹一些值得看的電影，或聽她談論一些正在播放的電視劇，盡管談吐平和，但讓人受益。看電影，我只是忙里偷閑，一年下來看過的電影屈指可數。

2025年暑假，南妮交給我一大沓打印稿，讓我看看，并囑咐我寫一篇序。回家打開一看，才驚喜地發現，竟然是南妮十多年來的影視評論。我逐字逐句一篇一篇地讀，將近百篇評論陸續讀完。讀完后的第一印象，是南妮看電影看得真多，如果列舉她影視評論中所提到的影視劇片名，保守估計就得有一千部以上，這一千多部影視作品應該是她認為值得談的。而有些影視作品可能她看過，但沒什么好說的。所以籠統加起來，南妮這十多年間觀影的數目是非常龐大的。這份長長的影視劇名單，從長遠的歷史角度看，將給人們留下十分難得的21世紀初的上海展映記錄。如果有朝一日，人們想了解上海今天的影視劇展播情況，我相信，南妮的這份觀影名錄是有參考價值的。

可能一些影視劇發燒友也會有很多的觀影記錄，但像南妮這樣作為職業的文化媒體人連續地觀劇，而且對其中一些重要作品能夠第一時間發表自己觀劇印象，那是不多的。譬如她觀摩了日本電影展之后，除了能列數其各自特色外，還會追問一句，如果要選一部日本電影，該選誰的作品呢？這一提問，是有專業水平的，而她毫不猶豫地推薦了黑澤明的作品。為什么？這就是南妮的觀劇眼光了。普通觀眾常常會陷到演員表演的泥潭之中，追捧明星。但南妮能從電影藝術的角度，提煉出黑澤明電影的美學價值。這是多年觀影經驗的積累和提升。只有看多了影視作品之后，才能練就這樣獨到的眼光。南妮對好電影有自己的見地。她認為一部好電影不一定從頭至尾都好看，好看不是衡量一部影視作品的唯一標準，像歐洲的新浪潮電影，可能從觀劇的體驗來講，有時是非常折磨人的，看了很長時間都不明白為什么要處理得如此沉悶，直到最后，導演的處理方式才有可能讓觀眾豁然開朗，方才覺得整部電影因為這個結尾才得以精彩。所以，南妮在文章中說，有時一部電影因為一個鏡頭、一個精彩的結尾而在電影史上留名，如果能夠欣賞到這樣的電影，就是幸福。她的這種評論，我想是她看電影看多了之后的深切體會。

南妮在觀劇時也有所批評，只是她的批評是職業的、委婉的。譬如她對一部講述一群中年婦女生活的國產電視劇，應該是不滿意的，但她不是直接指出不足，而是從結構上來梳理該劇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渙散從而落入平庸的。相比之下，她列舉了倪大紅主演的電視劇《都挺好》，盡管也是日常生活流水賬，但聚焦集中，人物個性鮮明，劇作就能夠給人留下印象。

對于一些受到熱捧的國產電視劇，南妮能夠以她特有的職業眼光，敏銳地看透其中一些故事套路和情節來歷，會列舉出海內外同類題材影視劇的處理方式，善意地提醒那些盲目熱捧的評論者請多看看，言下之意，那些國產劇中的創作靈感不是原創，而是來自對海外同行作品的移植和挪用。這其實是一種非常嚴厲的批評，但南妮的文章卻說得不溫不火，點到即止。

南妮這近百篇影評，所評對象絕大多數是電影史上的名作或知名度很高的作品。她用很大的篇幅來談論這些影視作品，其實是有她自己的潛臺詞，這潛臺詞就是影視藝術作為一種藝術，是有自己的門檻的。如果對這些優秀作品都不熟悉，怎么談得上拍出好電影，又怎么能夠準確評論影視作品呢？從這份長長的觀劇名錄中，我感受到的是南妮的敬業，同時也感受到上海的影視文化積淀之深厚。當下中國，沒有幾座城市能夠像上海這樣每年享受到較為充分的觀影機會。這種較為開放的國際化的觀影機會，不僅讓很多電影愛好者開闊了眼界，看到世界各地的精彩電影，同時也為中國電影確立起了一面可以對照世界電影藝術的鏡子。見多才能識廣，像南妮這樣有過多年觀影和影評歷練的媒體人，她的評論盡管沒有特別刺眼的批評文字，但她的感受敏銳，視野開闊，所以論述問題準確到位，有她自己的獨特見解。

我非常欣賞南妮的文章，一直如此。她的文章不張揚，有韻味，金句迭出，讓人過目不忘。最后我想說，這部評論集其實是一部新世紀的“觀影記”，值得大家珍藏。

原標題：《新民藝評｜楊揚：南妮新作《所有的心碎與歡娛》，一部新世紀的“觀影記”》

欄目編輯：吳南瑤 文字編輯：郭影 錢衛

來源：作者：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