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在囧途丨大家古美

《大家古美》雜志自2018年起，由古美路街道社區黨群辦主辦，以紀實特寫、口述歷史、回憶錄、散文、故事為主，圍繞社區文化主題，講述古美人、古美社區的故事，既有生活點滴，也有名家大作。“今日閔行”推出系列選篇，讓我們和《大家古美》一起，植根社區、共襄人文。

少女在囧途

姜凱

1967年春節前夕，剛過13歲的我，與19歲的堂姐一起踏上了回鄉之路。車上人擠人，一路晃悠著向湖南岳陽進發。車至武漢，不知何因，要求所有旅客全部下車，重新換乘，所持車票有效。

半夜時分的站臺擠滿了南來北往的旅客，都在翹首等待。終于等來了經停岳陽的一趟車，我和堂姐奮力往前擠。堂姐上去了，我卻被人墻生生隔斷，眼巴巴地看著火車開走……落在了站臺上！

怎么辦？無奈之下，我找到站臺的管理員，哭著說明情況。管理員看我可憐，立刻安撫并承諾，會在下一班車送我上去。同時，將我帶到他們溫暖的休息室等待。

我于次日清晨順利到達岳陽站。隨人流涌出站臺后，眼睛左右前后地尋找堂姐，心想，她應該在這里等我呀？不見堂姐，我迷茫又無措，不知往哪里去。兜里镚子沒有，手里空無一物，肚子餓得咕咕響。穩穩神之后，告誡自己：從來就沒有救世主，只能靠自己獨自面對囧途了。隱約記起通往老家的那條大路，似乎不太遠，于是，邁開雙腿，一路問一路走。所有行人都對我搖頭：孩子啊，太遠了，走不起的……然而，不走又能如何呢？

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只見一條沙土大道遠遠地伸向看不見頭的丘陵和樹林深處。我的雙腿愈發沉重，頭腦也開始迷糊，肚子餓得厲害，于是，見公路旁清冽的溪水，就捧起喝幾口。明晃晃的太陽很是刺眼，我熱得脫掉了棉襖，還是不斷冒虛汗。我意識到要想辦法搭車，可奇怪的是，路上連一輛牛車都沒看到。突然，看到一輛大卡車開來，靈機一動，揚手招停，但車主沒搭理就開了過去，而且還不止一個，見我招手都是呼嘯而去。我不氣餒，菩薩保佑，終于有一輛卡車停下了，和善的司機大叔探頭問：“小姑娘，莫事？”一口親切鄉音，我激動得聲音顫抖：“我要到公田毛沖，能不能帶我一段兒，我實在走不動了。”司機道：“好的，但我的車不到那邊，只能帶你一段路。”我急忙點頭：“好的，好的！”總算松了一口大氣。

坐上車，舒服極了。竹林、村舍、農田在眼前閃過……只是好景不長，不一會兒工夫，就到了一個三岔路口，司機大叔告訴我：“看到有車一定要再搭，否則，你今天到不了家。”謝過司機，我只能朝著家的方向繼續走。已深入到鄉村腹地的沙土公路上，行人越來越少，我心里難免也怯怯。回頭看見一個挑著一副擔子的大叔，扁擔在他肩上咯吱咯吱響著走來。我忙上前問：“離毛沖還有多遠？”答曰：“蠻遠！”沒辦法，就跟在他后面走吧，順便搭個伴兒，壯壯膽。

時間已是下午了。我跟著大叔走了一段路后，見路邊有一家食品雜貨店。大叔放下擔子，進去買了兩塊發面大餅，坐在店門口津津有味地嚼起來。人在饑餓狀態中，對味道尤其敏感，餅香不斷沖擊我的鼻孔，肚子的響聲隨即也大起來，實在忍不住：“大叔，能給我吃一塊嗎？我沒錢買……”大叔看看我，毫不猶豫分給我一塊，又替我向店家討了一杯熱水。饑腸轆轆的我就著熱水三口兩口將大餅吞下了肚，好吃極了！我敢說，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糕餅。

那年代的農村生活很苦，雖說一塊大餅幾分錢，可是大叔的一半口糧啊，說大叔是我的救命恩人一點不為過，這種餅我記了一輩子。如今，每當在超市見到這種光面大圓餅，都感覺格外親切，總會買點回來品嘗。

吃過餅，繼續跟大叔走了很長一段路。

幸運之神再次光顧，我搭上了順風車。天色漸晚，司機師傅將我帶到一家傳說中的大車店，與店老板交代了一番。于是，店里的大通鋪就成了我當晚的安歇處。大通鋪不分男女，好在是冬天，都穿著厚厚的大棉襖，我在最里面找了個空位和衣躺下。又累又乏的我眼睛一瞇，竟一覺到天亮。

第二天晨起，細心善良的店老板安排店里的一個阿姨給我買來兩個肉包子，又把我托付給一位住得離我老家不遠的大叔，囑咐他一定要把我安全送回家中。這時，早班公交車來了，店老板跟司機打了招呼后，把我送上了車。

受重托的大叔，格外認真熱情。在離我老家前一站下了車，帶著我走過一段山路，來到他家里。當即讓大嬸炒菜做飯招待我，臘魚、臘肉、青菜等四個菜，都是我最愛的家鄉菜。這在當時的農村，簡直是過大年啊！吃得我肚子飽飽的，身上暖暖的，一掃疲憊，幸福感充盈全身。大嬸又給我泡了一盅岳陽鄉村特有的椒子茶，貴賓般的待遇呢。

吃飽喝足，大叔帶我登上回老家的那面山坡坡頂。藍水晶般澄凈的天空中，幾朵白云悠悠地游蕩，陣陣松濤與風和鳴。放眼望去，只見峽谷中，那半隱半現的灰磚黛瓦屋頂，周圍環繞著幾片農田。大叔告訴我：“那就是你的毛沖老家，我就不送你過去了。”千恩萬謝，一步三回頭，拜別了恩人。我終于回到了親人的懷抱。

話分兩頭。

那天夜半的武漢火車站，上車后的堂姐回頭一看，妹妹沒跟上來，急得扒開人群就要往下跳，無奈列車已開動，眼睜睜地看著我被落在了站臺上。心急如焚的她，到了岳陽后，前后等了好幾趟車……其間，她找到車站廣播室，請求播音找人。

我到岳陽站后也沒注意聽廣播，結果誰也沒有碰到誰。堂姐久等未果，決定到下一站長沙站等我。陰差陽錯，在我出站的那一刻，堂姐已登車而去。

我到達老家的那一刻，堂姐在長沙又一次來電話詢問我是否到家，伯母告知，我已安全到家，讓堂姐馬上回來。伯母一家看著我安然無恙，無不喜極而泣。再看從長沙趕回家的堂姐，一身疲憊，嗓音嘶啞，雙眼布滿血絲，家人心痛不已。好在是虛驚一場。

我把一路發生的狀況及遇到的各位恩人一一向家人們做了完整的敘述。家人唏噓不已之余，達成共識：一定要去感謝把我送到家的那位大叔。可是，這位大叔姓甚名誰，所住哪里，我實在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知道在山的那一邊。過了兩天，家里備足了禮，伯父和堂姐翻過山去，挨家挨戶，逐一排查，終于找到了恩人的家，感謝再三。

三湘大地，民風淳樸，寬厚待人，古道熱腸。幸虧所遇皆好人，解了我難以預料的囧途之困。

作者：姜凱（梅隴鎮居民）

圖：馬建英

文字內容：《大家古美》

編輯：石思嘉

審核：王婷婷 何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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