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擁有豐富的自然資源,其重要性不僅在于儲量豐厚,更在于擁有大量全球稀缺且具有戰略意義的關鍵礦產——這些資源對新能源汽車、人工智能、武器生產等戰略產業不可或缺。這種稀缺性提升了非洲在全球能源地緣政治中的關鍵地位。然而,許多礦產資源富集區與沖突地區在空間上高度重疊,這種空間上的重合催生了“安全換資源”的特殊合作模式。
中美俄三國是非洲礦產資源開發領域的重要合作伙伴,各自采取了不同的合作模式。俄羅斯通過提供軍事援助換取礦產開采權;美國特朗普政府以促成和平為名,意在獲取關鍵礦產供應;中國則以基礎設施投資為紐帶,與非洲國家開展礦產資源開發合作。
非洲“安全換資源”模式的歷史
當代非洲的安全換資源模式可追溯至冷戰時期。美蘇兩個超級大國在非洲競相扶持代理人進行對抗,同時獲取當地自然資源作為對非洲國家政府政治軍事支持的回報。以下僅舉兩例:
美國尼克松政府對扎伊爾(今剛果民主共和國)蒙博托政府的支持與獲取關鍵礦產直接掛鉤。美國政府向蒙博托政府提供武器轉讓、財政援助和情報合作,蒙博托政府則向美國公司授予開發鈷和鈾的特許權——前者對航空航天和軍事應用至關重要,后者是制造核武器的關鍵原料。蘇聯與安哥拉政府建立了類似關系:蘇聯向安哥拉人民解放運動政府提供軍事裝備,換取了該國石油和鉆石礦的開采權。
俄羅斯:私營安全公司主導的安全換資源
俄羅斯與非洲國家的安全合作兼具雙重目的:抵御西方經濟制裁、獲取戰略資源。其合作方式有兩種:官方合作包括武器銷售、軍事培訓和安全保護;非官方合作則主要通過俄羅斯政府支持的私營安保公司進行,這些公司通常以提供安保服務換取當地自然資源開采權。
這一趨勢與冷戰后非洲沖突類型的轉變有關。冷戰后,非洲傳統的國家間沖突數量減少,國內沖突增加,非國家武裝組織在沖突中的作用日益凸顯。在此過程中,私營軍事公司在撒哈拉以南非洲沖突中的介入不斷加深。
俄羅斯在非洲從事資源換安全合作的主要私營軍事公司是瓦格納集團(現已更名為非洲軍團)。該組織主要在中非共和國、蘇丹、馬里等國提供安全服務,回報之一是獲得礦山開采權。例如,瓦格納集團2021年在馬里獲得南部金礦的開采特許權,在蘇丹西部和東部也參與了金礦開采。這種合作模式既提升了俄羅斯在非洲的政治安全影響力,也使其獲得了關鍵礦產。與此同時,該模式也存在一定爭議,對俄羅斯而言是一把雙刃劍。
美國:交易式安全換資源模式
特朗普政府的“交易式礦產外交”首先在烏克蘭得到應用。2025年4月,美烏簽署協議,建立用于烏克蘭重建的聯合投資基金。該基金部分資本來自未來自然資源開采所產生的收入,而美國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均被視為對該基金的出資。
剛果(金)擁有豐富的鈷、銅、鋰、錫和鉭儲量,但其東部地區長期動蕩。特朗普政府在剛果(金)推行的“安全換資源”模式,本質上是一種高度交易化的外交策略。其核心邏輯是:剛果(金)以本國戰略礦產的更大準入權為籌碼,換取美國提供的安全支持。這一邏輯在2025年6月美國促成的剛果(金)與盧旺達和平協議中得到了集中體現。通過這項協議,美國不僅試圖介入非洲大湖區持續數十年的動蕩局勢,也順勢將自己定位為地區沖突的調解者。
從協議內容來看,這種“安全換資源”的安排呈現出明顯的非約束性特征。在安全層面,雖然協議將美國獲取剛果礦產供應鏈的權利與美方提供安全支持相掛鉤,但美國所扮演安全角色的具體內容并未明確,協議也未對美方施加具有約束力的安全義務。在經濟層面,協議雖然提出了建立“透明、規范化的端到端礦產供應鏈”、吸引美國投資者參與、推動區域經濟一體化等框架性目標,但缺乏具體的實施路徑和細節。
這一模式在實際操作中也面臨多重挑戰。首先是沖突方的缺席問題:作為東部地區沖突的關鍵當事方,M23運動被排除在談判進程之外,且未簽署協議;而盧旺達政府也持續否認與M23存在正式聯系,這使得協議的持久性受到質疑。其次是私營資本意愿不足的問題:協議將擴大美國在剛果礦業投資的責任主要寄托于私營公司,但美資企業對在剛果(金)這樣一個高風險環境中運營普遍持謹慎態度。
這一模式折射出特朗普政府的外交風格,即優先追求直接、可見的交換成果。這種“交易式外交”在美烏資源協議中已有先例,在剛果(金)的實踐中得到了延續。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對非洲的興趣主要集中在兩個方向:一是與中國在非洲的戰略競爭,二是確保關鍵原材料的供應鏈安全。
總體而言,特朗普政府在剛果(金)推行的“安全換資源”模式,是一次典型的交易式外交實踐。它以安全承諾換取資源利益,但其能否真正為剛果(金)帶來穩定,仍有待時間檢驗。
中國:“基礎設施換資源”模式
中國同非洲國家的礦產開發合作廣泛采取“基礎設施換資源”模式,以基礎設施投資換取自然資源開發合作。與美俄模式不同,中國的合作模式因不附帶政治條件而受到非洲國家的歡迎,形成了以發展為導向、互利共贏的鮮明特色。
“安哥拉模式”是中非“一攬子”合作的典型代表,其起源可追溯至2002年。彼時,結束內戰的安哥拉百廢待興,卻深陷外債泥潭。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對安哥拉的貸款要求附加了嚴苛條件,這些條件將使安哥拉的基礎設施重建計劃陷入停滯,給剛剛穩定的新政府帶來巨大政治風險。
2003年,中安兩國政府簽署框架協議,中國進出口銀行于2004年起向安方提供首筆20億美元貸款,全部用于基礎設施建設。該貸款以安哥拉石油出口作為償付擔保——安方每日向中國輸送4萬桶原油,在當時中國原油進口來源國中位居第二。這一合作模式產生了顯著的發展效果。安哥拉政府利用中國貸款迅速重建了大量基礎設施和生產性項目。通過“石油換基建”合作,安哥拉一度成為中國在非洲最大的貿易伙伴,中國則是安哥拉石油的最大進口國。
在剛果(金),中國探索了更為系統化的“礦產資源+基礎設施”聯動開發模式。自2008年起,由中國中鐵牽頭的中國企業集團與剛果(金)政府共同推動“礦業資源+基礎設施”一攬子合作,其核心是成立華剛礦業合資企業,由華剛礦業開發銅鈷礦產,以礦產收益為基礎設施項目提供資金。這一模式取得了顯著成效。在礦業開發方面,華剛礦業建成并運營了集采、選、冶和焙燒制酸系統于一體的世界級特大型銅鈷礦企業,投資建設了裝機容量240兆瓦的布桑加水電站,形成了“先進采選冶技術+綠色水電”的現代化運營體系。該模式的核心優勢在于“以礦帶基、以基促礦”的良性循環。
美俄在非洲推行的“安全換資源”模式,以其交易直接、介入靈活的特點,正在改變非洲資源合作的地緣政治版圖。中國的基礎設施換資源模式雖在規模、穩定性和發展效益上具有優勢,但面臨著來自美俄模式的競爭壓力,以及非洲國家合作需求變化帶來的挑戰。
面對這一格局,中國既不應盲目模仿美俄的“安全介入”路徑,也不應固守既有模式而忽視環境變化。更理性的選擇是:在堅守不干涉內政、互利共贏原則的基礎上,優化自身合作模式,提升對非合作的系統性、靈活性和可持續性,將外部挑戰轉化為推動中非合作提質升級的動力,在資源競爭與合作中鞏固中非關系的長期優勢。
(周軍,揚州大學非洲研究中心研究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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