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史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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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圖:陳道華
本意是培養(yǎng)青年社會責任感的志愿服務活動,卻被個別商家“念歪了經”,借機牟利。近一段時間以來,有讀者反映,志愿服務在個別平臺竟然可以“刷時長”,甚至明碼標價。搜索關鍵詞后,能看到“志愿時長幫忙刷”“在家速攢志愿時長”之類的廣告。有的商家甚至提供會員定制服務,收費高達上千元。針對上述現象,記者近日進行了采訪調查。
志愿服務時長明碼標價,通過網絡平臺以隱晦表述等方式逃避監(jiān)管
記者以“學生志愿時長”為關鍵詞在某社交平臺檢索,發(fā)現多種標榜可以“線上完成”的志愿服務。記者與賣家取得聯系,某研學銷售人員為記者推薦了一項名為“向山區(qū)孩子捐獻手繪帆布包”的活動。
只需支付19.9元,就可收到一個空白帆布包,同時還可通過一個名為“社區(qū)環(huán)境從我做起”的項目,在志愿系統(tǒng)內登記2小時的志愿時長。至于捐贈環(huán)節(jié),賣家明確表示:“全看你自愿,不捐贈,拍個照也行。”
為提升可信度,賣家進一步介紹,“每人最多能買10個帆布包,也就是通過這一活動最多可獲得20小時時長”,并且這些時長會分散記錄在3至4個不同的項目名下,以防被學校認定為“刷分”。
除了明碼標價的“志愿時長”,還有一些隱性交易。日前,中華環(huán)保聯合會聯合多所高校舉辦“我身邊的環(huán)保志愿者”作品征集活動,鼓勵大學生分享身邊的環(huán)保故事。部分高校為了激勵學生參與,通過一種名為“綠葉”的選票對征集故事進行網上投票,投票排名靠前者可獲得志愿時長獎勵。不料,活動上線不久,某二手平臺便同步出現了多個“售賣綠葉”的商家。
部分商家還瞄準了學生通過志愿服務評獎評優(yōu)的需求。一家提供所謂定制證書服務的商戶,商品頁面赫然寫著:“是豐富履歷、簡歷,綜測加分、素質學分,評優(yōu)評先評獎學金的不二之選。”
支付20元后,記者當天便獲得了一份可根據要求定制的電子版證書。當問及證書的效用時,商家坦言:“我們只負責制作,具體認不認還得看學校。”這類業(yè)務主要針對的是各類評審中需要書面證明材料的展示場景。
記者發(fā)現,與大學生志愿服務不同,中小學志愿服務則被包裝成多種形式進行交易。由于直接宣稱售賣社區(qū)志愿服務時長的行為在網絡平臺受到更為嚴格的監(jiān)管,這一類賣家通常不會在主頁面直接宣傳,而是出現在相關帖文的評論區(qū),以“可代錄”“有渠道”等更為隱晦的方式進行推銷。
一家商戶在咨詢中向記者宣稱,自己有全國各地的社區(qū)資源,所提供的項目“正規(guī)”,可以指定服務類型和地點,單價在每小時7至10元不等。
商戶顯得很有經驗:“如果你只是用于畢業(yè),隨便哪里的都行,學校沒那么嚴格。”為了增加可信度,商戶還承諾可以將20至30小時分拆到不同社區(qū)項目錄入。商家表示,只要提供志愿者編號,“手頭就有個項目,5小時的時長下午就能到。”
志愿時長成為課程要求,機會少、耗精力,有的學生、家長選擇“走捷徑”
為了強化培養(yǎng)學生社會責任感,教育部《普通高中課程方案和語文等學科課程標準(2017年版2020年修訂)》將志愿服務納入必修內容,旨在通過實踐教育引導學生形成熱心公益、奉獻社會的價值觀。志愿服務在必修課程勞動課的6學分中,占2個學分,要求學生在課外時間進行,3年累計不少于40小時。這意味著,完成一定時長的志愿服務,成為高中生畢業(yè)的必要條件。
大學教育雖未有類似課程要求,但為落實立德樹人的教育宗旨,一些高校對畢業(yè)所需的志愿服務時長提出要求,一般在20小時到50小時不等。
這些導向性政策措施取得顯著的社會效果。近年來,學生參與志愿服務蔚然成風。很多重大活動、重要賽事,都有志愿者的身影。“小海豚”“小葉子”“小橘燈”等志愿者的昵稱,化作溫暖、奉獻的代名詞。
但也有學生為此頗為困擾。江蘇蘇州市讀者丁女士剛從大學畢業(yè),在幫助其高中在讀的妹妹尋找志愿機會時,發(fā)現中小學生獲取志愿服務的正規(guī)渠道較為有限。“大學里志愿服務機會比較多。但對中小學生家庭而言,大部分志愿服務機會來自所在社區(qū)。而社區(qū)志愿服務活動較少,每次發(fā)布的志愿活動名額只有五六個,手慢一點就搶不到。”丁女士說。
還有的家長擔心平時參與志愿服務占用孩子太多學習時間。福建福州市讀者黃先生告訴記者,他的孩子上高二,平時休息時間有限,而到了寒暑假,為了搶到合適的志愿項目,有時甚至要推掉原本的安排。由此,黃先生坦言:“花點錢,反倒比較容易完成。”
“社區(qū)工作本就千頭萬緒,我們沒法勻出太多人手和時間組織志愿服務活動。就算有時間,有限的經費也卡在這兒,”廣東深圳市寶安區(qū)新安街道社區(qū)干部張超(化名)有自己的苦衷。
為了增加志愿服務項目,一些街道社區(qū)經常會接到社會組織或公司的項目共建邀約,“一般是掛社區(qū)的牌子,我們提供時長認證,具體活動組織由他們完成,經費也是他們出。”張超表示,對于這種活動,社區(qū)一般只對活動主題和方案進行把關,“具體以什么形式落地、有哪些人參加、活動效果如何,我們就無法顧及了,畢竟有主辦方負責。”
一些商家看準參加志愿服務的需求,在操作過程中變本加厲。寒暑假期間,甚至出現將志愿時長與研學旅行捆綁銷售的模式。這些研學活動的核心“福利”之一便是附帶20至30小時不等的志愿時長。當然,價格也不菲,單日活動的售價通常在300至400元,而為期數天的主題營隊價格則在3000至5000元。“這些活動的半托管性質很適合中小學生家庭。”某研學銷售人員表示,此類活動“有些就是旅游,順帶著有志愿時長”。
專家建議,重視學生的真實參與、情感體驗,讓學生在服務中獲得成就感
“把志愿服務情況納入綜合素質評價本意是好的,想讓孩子們多走出小家,培養(yǎng)社會責任感。但現實中,一些家長沒有理解志愿服務對孩子成長的重要意義,覺得花錢更省事;個別地方不顧學生綜合素質提升,把志愿服務時長當成了唯一指標。”東北師范大學政法學院副教授徐海嬌說。
徐海嬌將問題產生的原因歸結為兩方面:一是一些地方把志愿服務情況與評獎評優(yōu)、畢業(yè)升學直接掛鉤,讓一些不法機構嗅到“商機”;二是校內外志愿服務資源分布不均、參與渠道不暢,尤其對中小學生而言,缺乏充足、便捷且可靠的參與渠道,在任務壓力之下,花錢“走捷徑”便成了一個無奈的選擇。
要改變這一亂象,一方面,家長要深刻理解志愿服務對孩子培養(yǎng)社會責任感與公益精神的重要意義,而不是當成一種課業(yè)負擔。南京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教授葉飛表示,絕大多數學生、家長和教師都認同志愿服務的積極意義,但現實問題是,一旦志愿服務與考試升學發(fā)生沖突,不少家長會認為后者更顯重要。
另一方面,有關部門要整治志愿時長交易等灰色產業(yè),讓志愿服務回歸真公益。徐海嬌提出,要明確對弄虛作假行為的懲戒機制,對售賣志愿時長的機構、平臺以及購買服務的家長和學生,必須予以嚴格的警示,借助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手段,建立并完善可追溯、可驗證的志愿服務記錄體系。同時,推動建立家庭、學校、社區(qū)三方聯動的合作機制,為孩子們創(chuàng)造更多適配的志愿服務機會。
“學校應當主動成為志愿服務的第一平臺,而不是將難題一股腦拋給學生和家長。”一位來自上海的初中學生家長表示,學校本身就是志愿服務的富礦,如圖書管理、運動會服務、校園文化組織等都可以提供學生志愿服務的機會。更重要的是,學校可以“破墻”,與周邊的場館和社區(qū)建立長期合作關系,形成家校社聯動的志愿服務網絡。如此既能保障學生安全,又能提供豐富、可靠的參與渠道,學生和家長才不必舍近求遠,甚至花錢去蓋章認證。
從長遠來看,葉飛建議,進一步改進現有的志愿服務評價機制,推動從“硬性掛鉤”向“柔性引導”轉變。“評價的重點應回歸到學生的真實參與、情感體驗與素養(yǎng)提升,指標可以涵蓋觀念塑造、能力提升、習慣培養(yǎng)等多重維度,弱化功利性掛鉤。”葉飛指出。
某高校志愿服務項目負責人同樣認為,學校要著力發(fā)掘更多有意義、有意思的志愿服務項目,讓學生在參與中感受到成就感和獲得感。當志愿項目足夠吸引人,當同學們因興趣和責任而真情投入,“刷時長”的想法自然也就慢慢消散了。
(薛思遠、陸地參與采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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