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經眼｜此致，敬禮！這陳詞濫調的生活

把桑貝的第一本畫冊和最后一本放在一起來讀，是非常有趣的體驗，從1962年初版的《不簡單的生活》到2020年的《穩住，別慌》，近60年的時光流過，他依然在以他善意的嘲諷畫著那些在大大的世界中無關緊要地哀樂著的小小的人們，很多的一如既往，也偶然能捕捉到一點滄桑回望，見山又是山。甚至把兩本書的書名放在一起看也頗有意味：這位溫暖的畫家在畫盡“不簡單的生活”之后，留給我們最后的饋贈是說——“穩住，別慌”。

《穩住，別慌》，[法]讓-雅克·桑貝著、繪，周行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晚期的畫作似乎不如早期畫得那么精細，但從心所欲，疏落落地，又淡然又灑脫，倒像是他在其中一幅畫中嘲弄的“被磨圓了的小石子”——“把一切用爛了的詞語從我的大腦里清除出去，它們都像是被磨圓了的小石子，毫無個性。”而桑貝反反復復畫了幾十年的我們普通人陳詞濫調的生活卻如此有個性。

我常常想，人在世上只能得到如此之少，這必然導致我們對天國要求無比之高。

我們希望有所改變，但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又希望保持不變。考慮到您所創造的世界如此復雜，甚至如此混亂，這應該不是什么難以克服的困難。

這本畫冊里很喜歡的兩幅恰巧都是畫教堂情境的，一幅說：“我常常想，人在世上只能得到如此之少，這必然導致我們對天國要求無比之高。”另一幅更妙，寫著：“我們希望有所改變，但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又希望保持不變。考慮到您所創造的世界如此復雜，甚至如此混亂，這應該不是什么難以克服的困難。”

《不簡單的生活》，[法]讓-雅克·桑貝著、繪，周行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不簡單的生活》很早就看過舊版，這次新版重溫，也看到很多從前沒有留意的地方。好比封面上的這幅畫，初看時就很喜歡，瓢潑大雨中，大人們又無聊又煩悶，小孩子卻聚在樓頂上淋雨瘋玩，樂不可支。嘲諷是有的，但在整齊劃一的天真快樂之下，這次耐心地一個窗口一個窗口地細細摩挲了一遍大人們既很相似又各自切身的無聊和煩悶，才愈發覺得桑貝的“不簡單”。

《桑貝在紐約》一書的前言中，馬克·勒卡爾龐蒂耶曾寫道：“誠然，你可以從哲學角度來解讀桑貝的畫。指著每一幅圖畫，笑對其中每個人物，那些人總是徘徊在伊壁鳩魯的享樂主義和塞內加的‘順應自然生活’之間，即使自己也沒法真的相信，仍然努力克服悲慘的現實生活。……我們這些普通人，商人、音樂家，甚至路人（以及一些動物）總是搖擺不定，一邊是夢想成為的人，一邊是差點成為的人。桑貝以其天賦為媒介，給予人們溫柔和慷慨。他從不隨意評斷別人，他寬恕浮夸自大的人，安撫心懷歹意的人，甚至有點小小羨慕那些幸福快樂的人，但從未將他的幽默感強加于人。他的畫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的所思所想，雖然有一點點焦慮和一點點善意的嘲諷，桑貝的畫總是讓我們懷著一種愉快的情緒來反省自己。”“桑貝要的是‘迷人’而不是‘驚人’，他擯棄現實主義手法，更巧妙地讓讀者領會日常生活中為各種問題所困擾的浮淺與徒勞。”

他自己也在《漫畫人生》中說過：“我其實不怎么畫那些應受譴責的人，需要辯解的人。我不為他們辯解，他們活得挺好……我畫的人物是像你我這樣的普通人，我們只求設法活下去。……我希望有一天能讓觀賞者從我的畫作中體會到某種說不清道不明、難以捉摸的東西，一個動作，一個步態就能揭示某人的整個人生。”——而這正是桑貝畫作的“迷人”之處。

《此致，敬禮》，[法]讓-雅克·桑貝著、繪，周行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與《不簡單的生活》同步上市的還有這本《此致，敬禮》，80幅畫作揶揄了出版界，嘲諷了當代藝術，也調侃了精神分析。

喂！是我。這里安靜得不得了，你簡直沒法想象！你想象不到！你說什么？ 噢，好，你再打給我。跟露西說要她打電話給我，還有索萊娜，叫她也給我電話。回頭聊！

印象最深的，一幅是一個女人在山野間給朋友打電話：

喂！是我。這里安靜得不得了，你簡直沒法想象！你想象不到！你說什么？

噢，好，你再打給我。跟露西說要她打電話給我，還有索萊娜，叫她也給我電話。回頭聊！

那么興高采烈，又那么寂寞。

另一幅是一個工友對另一個說：

我曾遇到過一個有那么點與眾不同的女模特；我一來就注意到了她。盡管訂單很多，我還是想辦法把她留了下來。我圍著她轉了好幾圈，終于發現她的脖子稍有變形，髖部也輕微突出。都讓我給修理得完美無缺，以至于第二天根本找不出來哪一個是她了！我非常失落，有幾次還故意改動了幾個模特。但是完完全全找不到那種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