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首詩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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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聲
文/歐陽江河
從灰暗的外套翻出紅色毛衣領子,
高高地挽起褲腳,赤足蹚過小河,
喉嚨感到融雪的強烈刺痛,
春天的汩汩水泡冒出大地。
早晨翻身來,陽光灼燒的脊背
像一面斜坡朝午后的低洼處泛起。
春天的有力曲線削弱了
蜷伏在人體里的慵懶黑貓。
夢中到來的大海,我緊緊壓住的胸口
在經歷了冬眠和干旱之后,又將經歷
愛情的滾滾洪水和一束玫瑰。
我的頭上野蜂飛舞。
從前是這樣:當我動身去遠方,
春天的悶罐車已經沒有座位。
春天的黑色汽笛涌上指尖,
我放下了捂住耳朵的雙手。
現在依舊是這樣:春天的四輪馬車
在天空中奔馳,我步行回到故鄉。
春天的熱線電話響成一片。
要是聽不到老虎,就只好去聽蟋蟀。
賞析
歐陽江河曾被國際詩歌界譽為“最好的中國詩人”,其詩作《春之聲》收錄于《春天送你一首詩》中。這首詩最鮮明的特點,便是極強的思維跳躍性與迅捷的意象轉換,若不凝神細讀、細加體悟,便難以跟上詩人的思緒節奏。作為智性寫作的代表,歐陽江河在詩中主動調動讀者的思考力與審美感知,讓閱讀本身成為一場智力與美感的雙重探險,也在層層解讀中提升讀者的詩歌鑒賞力。
詩歌第一節從身體感受切入,描繪人們迎接春天的姿態。翻出毛衣領、松裹脖頸,暗示寒意漸退;挽起褲腳、赤足踏河,可見春水回暖;喉嚨間融雪的清冽刺痛,是詩人獨有的敏銳體驗;最后以春水汩汩涌出大地作結,直白而鮮活地宣告春天降臨。
第二節聚焦春日陽光的力量。暖陽覆身,脊背仿佛被灼熱喚醒,低洼處波光粼粼,如太陽散落的光影。詩人以“慵懶的黑貓”為喻,寫人從冬日的沉寂中舒展身心,生機悄然復蘇,比喻新奇而極具表現力。
第三節以密集意象鋪陳萬物復蘇的蓬勃氣象。夢中奔涌的大海、壓抑的胸口,形成冬與春的強烈對照;愛情如潮水漫卷、玫瑰盛放,野蜂縱情狂歡,一派熱烈躁動的生機,與冬日的枯寂干旱形成鮮明反差,盡顯春日的旺盛生命力。
第四、五節集中抒寫對春之聲的熱切感知。“春天的悶罐車沒有座位”,以擁擠喧鬧喻指春日熱潮洶涌;“黑色汽笛涌上指尖”,將無形的聲音化為可觸的具象,盡顯春聲的磅礴穿透力,讓人索性放手聆聽,任激情席卷。詩人繼續以奔馳于天空的春日、喧鬧的自然熱線,勾勒出天地間躁動不息的春意,末句“聽不到老虎,就去聽蟋蟀”以大與小、雄放與細微的對照,留下耐人尋味的想象空間。
全詩由淺入深,從平實的感官體驗,逐步走向奇崛深邃的意象表達。詩句并非直白淺露的口語,卻有著極強的藝術感染力,迫使讀者主動思索、反復品味,在挖掘詩意的過程中獲得獨特的審美愉悅。這種逼迫思考、激發智性的寫作方式,亦是詩歌藝術的獨特魅力所在。
詩人簡介
歐陽江河,男,漢族,1956生于四川省瀘州市,原名江河。詩人,詩學和文化批評家,書法家,北京師范大學終身特聘教授。《今天》文學社社長。1979年開始發表詩歌作品,1983年至1984年間,他創作了長詩《懸棺》。其代表作有《玻璃工廠》《計劃經濟時代的愛情》《傍晚穿過廣場》《最后的幻象》《椅中人的傾聽與交談》《咖啡館》《雪》等。著有詩集《透過詞語的玻璃》《誰去誰留》《事物的眼淚》和評論集《站在虛構這邊》,其寫作理念對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中國詩壇有較大的影響,現居北京,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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