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是機器”到“機器如何像人”（下） | 社會科學報

當前，人與機器的關系正經歷深刻變革。從拉美特利到馬赫，再到維納和拉茲洛，他們對人機關系的哲學思考不斷深化，為我們探討人類如何堅守主體性、發揮獨特優勢，并構建人機新型關系模式，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資源。

原文 ：《從“人是機器”到“機器如何像人”》

作者 |深圳大學教授 景海峰

圖片 |網絡

[前文詳見2026年3月29日頭條推送]

維納與拉茲洛：人與機器的共同進化

進入20世紀，科學發展為探索人與機器關系帶來了新視角。維納提出的“控制論”具有開創性意義，成為該研究領域中的里程碑。維納指出，人類本身是一個信息處理系統，物的世界（即機器）同樣是信息處理系統，二者都是宇宙大系統的子系統，并無絕對的高低之分，僅存在功能類比和動態交互的關系。這一觀點打破了傳統觀念中人與機器主客體位置的絕對區分，強調了兩者在功能上的相似性和動態中的交互性。在傳統觀念中，人類往往被視為具有高級智慧和創造力的主體，而機器則被看作缺乏自主性和創造力的工具。人類處于主導地位，機器只是為人類服務的手段。然而，維納的控制論顛覆了這種觀念。他認為，人類和機器在信息處理方面具有相似的功能。人類通過神經系統接收、處理和傳遞信息以作出決策和行動，機器則通過電子電路、傳感器和執行器等設備實現同樣的過程。因此，人類的眼睛和耳朵可被看作信息輸入設備，大腦是信息處理中心，手腳是信息輸出設備；而機器的攝像頭和麥克風相當于眼睛和耳朵，計算機芯片相當于大腦，電機和機械臂相當于手腳。

在當下智能機器人的發展中，這一理論的延伸性得到體現。智能機器人通過算法和程序進行信息處理，與人類進行溝通與協作，其功能不斷被拓展，交互日益頻繁和深入。譬如，在一些工業生產線上，智能機器人能夠與人的設計目標緊密協調，共同完成復雜的生產任務。智能機器人可以通過傳感器實時獲取生產過程中的各種信息，如零件的位置、尺寸和質量等，然后根據預設的算法進行分析和處理，做出相應的操作。工人則可以根據智能機器人提供的信息進行監督和調整，確保生產過程的順利進行。這種人機一體化的模式，充分發揮了人類和機器各自的優勢，提高了生產效率和質量。這表明，智能機器人與人類之間的功能協同和動態交互關系正不斷加強，維納的控制論在當下智能機器人的實踐圖景中得到了生動展現。

之后，拉茲洛提出的“廣義進化論”進一步拓展了我們對人機關系的理解。拉茲洛融合了人工智能與生態學的內容，從宇宙宏觀進化的視角來解讀人與對象物（即機器）的關系。他認為，人和機器都處于不斷進化的過程中，共同構成了更大的系統，兩者相互影響、協同發展。從生態學角度看，人類和機器形成了一個復雜的人機生態系統，人類是創造者和使用者，機器是人類智慧的結晶和工具。人類通過技術創新不斷推動機器的發展和進化，而機器的發展反過來影響人類的生活方式、社會結構和文化觀念。近年來，智能機器人逐漸走進人們的生活，改變了人們的生產方式和生活習慣，不僅可以完成各種家務勞動、學習和娛樂活動，提升了生活的便利性和質量，也促進了相關產業的發展，催生了新的就業機會和經濟增長點。

從人類賦能機器到“機器如何更像人”的不斷追求中，我們可以看到這種共同進化的明顯趨勢。隨著人工智能的發展，智能機器人不僅能完成各種復雜任務，還能學習和適應不同環境，不斷優化自己的決策和行為，提高工作效率和準確性。同時，人類也在不斷調整與智能機器人的相處方式，開發新的應用場景，以充分發揮其優勢。就人類日常生活而言，智能家居系統使人類生活更加便捷和舒適。智能機器人通過分析用戶的使用習慣和反饋信息，不斷優化自身的功能，如改進自己的語音識別和交互能力，提升用戶體驗。這種人機共同進化的場景，恰好印證了拉茲洛“廣義進化論”中的描述與設想。

AI時代反思：構建新型人機關系

回顧人機關系的思考歷史，從拉美特利對人與機器本質的探討，到馬赫在方法論層面的轉向，再到維納和拉茲洛從系統論與進化論視角的解讀，人類對這一關系的認識不斷深化。這些學說為我們理解當下智能機器人的發展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資源，使我們能夠從更全面、更深入的視角審視人機關系。在智能機器人快速發展的今天，我們不能再沿用將人機分離、僅把機器當作工具，或只聚焦于如何馴服機器、試圖化解其“抵抗性”的舊思維模式。這種模式已無法適應智能機器人發展的新形勢，容易使我們陷入被動和認知的局限。我們需要依據人工智能發展的新動態與新走向，在前人探索的基礎上，進一步深化對人機關系的理解。

在人工智能時代，核心問題之一是如何保持人類的特性，即人的自主性與主體性。這是因為，隨著智能機器人的廣泛應用，人類面臨著被機器取代的風險，尤其是那些重復性與規律性的工作。因此，我們要更加注重培養和發揮人類的自主性與主體性。創造力、情感溝通能力和批判性思維是人類獨有的優勢，是智能機器人難以模仿和替代的。以藝術創作為例，人類憑借創造力和情感表達能力能夠創造出具有個性和感染力的作品，而智能機器人雖能模仿藝術風格，但往往缺乏真正的情感和靈魂。

同時，在人機交互的過程中，能否創造出全新的主體性？這是值得深思的問題。隨著人機交互的頻繁和深入，雙方可能形成一種新型主體性：既不是單純的人類主導，也不是機器主導，而是人機共同參與、相互協作。例如在科研領域中，科學家和智能機器人可以組成研究團隊，科學家負責提出研究方向和創意，智能機器人則負責數據處理和模擬實驗。通過這種緊密合作，雙方優勢互補，實現科研成果的創新與突破。這種新型主體性可能會給人類社會帶來前所未有的變革。面對現實，我們需要汲取前人智慧，以開放的心態和創新的精神，迎接人工智能時代的挑戰，探索人機關系的最佳模式，共創更加美好的未來。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4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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