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的一個深夜,重慶歌樂山上寒風很硬,下水道里卻鬧出了一件震動整個戰犯管理所的大事。一個曾經身居軍統要職、殺人不眨眼的特務,從廁所口鉆進陰臭的下水道,想學著小說里那樣,沿著黑暗的通道爬向“自由”。他以為前面是活路,等爬到盡頭,才發現那里牢牢焊著一張鐵網。
這場以失敗告終的越獄,看似荒唐,卻在戰犯群體中掀起了極大的心理波動。更讓人意外的是,管理所方面的處理方式,與他們過去在國民黨情報機關里學到的“規矩”,完全是兩個世界。
有意思的是,被這件事觸動最深的,偏偏不是那位從污水里爬出來的戰犯,而是一個在牢房里冷眼旁觀的“老行家”——原國民黨保密局西南特區區長、“軍統三劍客”之一的徐遠舉。
很多年后,他回憶那一晚,只拋出一句很典型的話:“為什么不槍斃他?”
一、“刀尖上混出來的人”,怎么進了牢里
在戰犯當中,徐遠舉的“資歷”和“名氣”,一開始就擺在那里。
1909年,他出生在湖北黃岡一帶,家境一般,卻趕上了一個軍人出頭的時代。1930年代,他考入黃埔軍校第七期,和很多后來在各個戰場、各個機關出名的人一樣,從這所軍校邁出軍人生涯的第一步。
不過,他真正吃上“官飯”,不是在前線打仗,而是在秘密戰線上。他進入軍統系統后,先后在軍統局第三處擔任上校副處長,又被派往川康一帶主持行動,后來升到國民黨保密局西南特區區長的位置。這個頭銜,在軍統圈子里含金量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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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軍人來說,升官靠軍功,對軍統特務來說,靠的是抓了多少人、逼出多少情報。為了完成任務,很多人養成了殘酷、冷硬、麻木的作風。在同僚眼里,徐遠舉正是這類人物中的“狠角色”。
沈醉后來在回憶錄里說過一句很明確的話:“他那一套審問辦法,比日本人還毒。”沈醉是保密局云南站站長,行伍出身,打過仗,干過暗殺,按理說已經見慣殘忍,可在他筆下,徐遠舉仍然是“過頭”的那一種。
1940年代后期,重慶、成都一帶的白公館、渣滓洞等地,成了地下黨人、愛國民主人士的“鬼門關”。江竹筠,也就是后來人們熟知的“江姐”,就是在這一背景下落到保密局手里。她在1948年于萬縣被捕后,很快就被押往重慶審訊。
沈醉在書里寫過一段細節:他去找徐遠舉,正好撞見對江竹筠的審問場景,那種羞辱性的刑罰,已經不是單純為了訊問,而是赤裸裸的虐待。沈醉當場忍不住說:“你就不能換換套路?”這句話,既是同伙間的牢騷,也是對徐遠舉手段的一種側面說明。
結果大家都知道了。江竹筠寧死不屈,被轉押渣滓洞,1949年11月14日,在歌樂山電臺嵐埡刑場就義,年僅二十九歲。同在獄中的“小蘿卜頭”徐林俠,也牽連在這張恐怖的網中。
從這一串清清楚楚的時間節點看,徐遠舉在解放前的重慶,確實是一個沒有多少收斂的劊子手。這段經歷,也為他后來被列為重點戰犯埋下了伏筆。
1949年12月,局勢發生了逆轉。12月9日,張群飛到昆明,想督促盧漢等滇軍高層頑抗到底,誰知盧漢已經暗中做好準備,控制住機場、軍政要地,隨后宣布起義。保密局系統成了重點抓捕對象。
同一時間,被后人稱作“軍統三劍客”的沈醉、徐遠舉、周養浩,命運都走到了拐點上。沈醉在開會時被控制,周養浩在機場落網,只有徐遠舉,還在朋友家酣睡。等他醒來,外面的形勢已經徹底變了。
他匆匆往外跑,剛到停車場,一支手槍就頂住了他的太陽穴:“站住,再跑,要你命!”這個曾經自以為掌握別人“生死按鈕”的特務頭子,在這一刻,只能舉手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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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他被押解到重慶,作為重點戰犯羈押,地點正是他當年指揮抓人、審訊的白公館,只不過門口的旗幟已經換了人。
二、“越獄風波”與一個冷不丁的提問
新中國成立初期,白公館被改造為戰犯管理所,與北京的功德林、秦城相呼應,成為對國民黨軍政、警備、情報人員進行集中改造的重要場所。
對當年在重慶活動的軍統特務而言,白公館是舊地重游。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換了身份,成了被管理、被教育的對象。
戰犯改造一開始走得并不輕松。很多人嘴上不說,心里還是“舊賬一大堆”。徐遠舉就是典型。他在看守所里,對自己的罪行一開始幾乎不松口。大量案情,只能從沈醉、周養浩以及一些下級特務的交代中拼出來。
管理所里,干部們采用的辦法很有針對性。有人想到一個“特別的教材”——小說《紅巖》。書里那位臭名昭著的國民黨軍統頭子“徐鵬飛”,原型就是徐遠舉。領導特意把書交給他,希望他自己對照反思。
他不止看了一遍,還看了好幾遍,卻遲遲不給明確態度。有一天,他居然提起意見來:“書里把重慶抓共產黨人的總賬都算在‘徐鵬飛’身上,其實很多是毛人鳳的責任,他才是主謀。”意思很明顯——想把自己往后面一挪。
他還對書中“嚴醉”這個人物頗有微詞,因為那是以沈醉為藍本的形象。在現實中,西南特區區長是他徐遠舉,不是沈醉,他嘴上說“寫錯了”,骨子里其實是對昔日同僚心有不平:你怎么成了小說里的“那個人”?
這些看似吹毛求疵的意見,本質上就是不愿面對自己曾經做過什么。對于很多剛被押來的戰犯而言,“咬牙挺住、不多招供”,已經成了一種條件反射。要真正撕開這層殼,需要時間,也需要一些觸動人心的事情。
越獄風波,就是在這個背景下突然發生的。
1952年前后,白公館內部一度調動警力,守衛安排作了調整。被關押的戰犯里,有人看出了“機會”。特務們懂得觀察巡邏路線、警衛習慣,心思也多,最早動起心思的是一名叫張庸祥的軍統特務。
一天,他去廁所,偶然發現下水道里有亮光透進來,心里一動:會不會有條路通向外面?這個念頭一發不可收拾。他暗暗盤算:等夜深人靜,就鉆進去碰碰運氣。
夜里,管理所宿舍漸漸安靜下來。張庸祥悄悄起身,翻過廁所,到下水道口鉆進去,撲鼻而來的污濁味道幾乎讓人窒息。他硬著頭皮往前爬,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前面只要能出去,就算再苦也值得。
他不知道的是,下水道通往外面的出口,早就被監獄方面用鐵絲網焊死。爬到盡頭,他一頭撞在鐵網上,才意識到這條路是死的。往回爬,等于自動把自己送回去,很可能面臨更嚴厲的處分。他就那樣蜷縮在陰暗潮濕的管道里,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清點人數時,值班人員發現他不見了,很快順著線索查到下水道。管理所干部俯身對著黑洞喊:“出來!”里面沒動靜。又喊:“出來,保證不打你!”他仍不敢相信,繼續死撐。最后沒辦法,只能鳴槍示警,子彈打在墻上,聲音在通道里震得耳膜生疼,他才顫顫巍巍爬了出來。
照著舊軍統的規矩,發生這種事,輕則一頓毒打,重則當場槍決。不少戰犯在宿舍里小聲議論:“完了,他這回死定了。”
結果出人意料。管理所并沒有對他拳打腳踢,也沒有讓他跪在院子里示眾,而是先帶他去洗澡,讓他把污水污物沖干凈,又給他換上干凈衣服,有人甚至耐心問他:“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心里有話可以說。”在之后的一段時間里,反而給了他一些“特殊照顧”。
這件事,像一顆石子丟進死水潭。戰犯們互相打聽細節,越打聽越覺得不可思議。很快,這個消息傳到了徐遠舉耳朵里。按他過去在保密局的經驗,這種行為只有一個結果——槍斃。
他忍不住問管理人員:“為什么不槍斃?”語氣里是真正的震驚。他后來回憶:“過去我們抓人,越獄被發現,先是毒打,很多最后就地槍殺。哪有不打不罵、還洗澡優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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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一個長期在“恐懼—暴力”邏輯里打滾的人來說,這種處理方式,等于把他的舊經驗整個推翻。不得不說,這種“反差感”,對他心里的那堵墻,砸開了一道縫。
緊接著,他又碰到另外一件事。
三、“外緊內松”的白公館,和一個人的轉彎
越獄風波之后,白公館改造戰犯的方針,并沒有轉向“從嚴從重”,反而朝著更加制度化、人性化的方向走去。
公共區域的守衛調整成“外緊內松”——大門口警衛力量加強,內棟樓道口卻撤掉哨兵,允許戰犯在規定時間內相對自由走動;管理所還明確規矩:一般情況不得對戰犯動用武器,不得隨便鳴槍嚇唬。
在當時那些從軍統、憲兵隊出來的人眼里,這簡直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世界觀。有人暗暗嘀咕:“這樣不怕跑嗎?”可事實是,政策調整后,反而沒有人再去冒險鉆下水道。
不光如此,一些戰犯在管理所里得了重病,都會被及時送往醫院治療。徐遠舉自己,就在這方面親身經歷過一回。
1950年代,他在白公館患上肛門蜂窩組織炎。這個病來勢兇猛,一旦擴散,很容易引起敗血癥,甚至危及生命。一般人得了都吃不消,更何況是一個長期關押、體質本就欠佳的中年人。
管理所把病情上報,經批準后,以“何炳洲”的化名,把他送到沙坪壩中渡口第二工人醫院住院,一個多月里,會診、輸液、護理都沒有怠慢。這個在舊社會給別人開過“死亡證明”的人,這一次在病床上不得不承認一件事——如果是在他當年掌權的那些地方,犯人犯到這種病,撐不過去也就算了,誰會這么費心去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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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后來在材料里說,活下來之后,“感激涕零”,口頭上稱共產黨“再生父母”,表示“今后要老老實實改造思想,就算最后槍斃也無怨言”。這種表態里有多少成分是當時的“場面話”,不好一刀切,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態度確實開始松動。
管理所看在眼里,用在實處。戰犯集中學習的時候,常常要有人出來現身說法,結合自身經歷,揭露國民黨統治的黑暗與保密局系統的罪惡。徐遠舉被選為幫教對象中的“中心發言人”。
他有過高層經歷,又熟悉軍統內部運行方式,說到關鍵處,往往能抓住要害。遇到思想轉不過彎的舊部,他有時候用“過來人”的身份勸解:“你真以為從前那一套還能翻盤?時代都變了。”有時候又毫不客氣地罵:“還犟?不識時務!”
戰犯當中不少人后來回憶,幾次大規模的“交心會”,他一連幾輪“攻心”,往往就能讓對方把心里的那點僥幸放下。這種角色變化,說到底,還是心態已經悄悄完成了一個轉彎——從“躲著不認”到“拿出來講”。
1950年代初的重慶改造階段結束后,一批批戰犯按計劃被押往北京戰犯管理所。徐遠舉也在這批名單里,被編號為“12號”。到了北京,他遇到的同獄者更為“重量級”:有淮海戰役中被俘的杜聿明,有在山東、華東戰場上名噪一時的王耀武,也有老熟人沈醉。
這一時期的北京戰犯管理所,除了日常勞動和政治學習,還承擔一項更深的功能——通過多年改造,讓這批曾經的敵對集團高層,從內部認清舊政權的性質,同時也穩定新政權后方。這種做法,在世界范圍內都不多見。
值得一提的是,在1956年至1959年間,北京方面把戰犯分批送往農場勞動改造,很多時候為了方便勞動,都要摘掉手銬,允許他們在一定區域內相對自由活動。照老觀念來看,這種安排幾乎是在“給機會”。不過,在這些年里,北京戰犯群體中沒有出現像白公館下水道那樣的越獄冒險。
原因很簡單。對那些經歷過解放戰爭失敗的國民黨高級將領來說,打了敗仗,被俘已經是一次沉重打擊。如果再選擇逃跑,既沒有組織依托,又會把多年改造成果全部推翻,落得一個“不守信用的逃犯”的名聲。對看重“體面”的舊軍人而言,這比關押更難接受。加上不斷傳來的寬大政策信號,尤其是“特赦”的風聲,他們越發不愿意再冒險。
四、特赦的門開了,他卻沒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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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是戰犯改造過程中的一個關鍵年份。這一年,新中國成立十周年,全國一片慶祝氣氛。當時,對戰犯如何處置的問題,中央也做出了一個具有標志性意義的決定。
1959年秋天,北京戰犯管理所的學習室里,響起一陣喧鬧。那天,曾任山東“剿總”總司令的王耀武,拿著一份報紙進來,提高聲音讀道:在慶祝新中國成立十周年之際,國家決定對一批“確已改惡從善”的戰犯實行特赦,凡關押滿十年、確實表現良好的,可以被釋放。
“好啊!”有人脫口而出。
“毛主席要特赦我們!”也有人壓抑不住心頭激動。
徐遠舉聽到這話,一時愣住。他之前已經從各種渠道感受到政策的寬大,但真到聽到“特赦”這兩個字,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一個曾經下令抓捕、拷打、殺害了那么多共產黨人的特務頭子,竟然也有可能走出高墻?
第一批特赦大會在1959年12月4日舉行。那天,名單一條條念下去,他認真聽,心里一邊數,一邊盼。結果,全部宣讀完,也沒有聽到“徐遠舉”三個字。
會后,他忍不住向身邊人發牢騷:“我也認真學習,也勞動,也出汗,材料一篇篇寫,我哪點不如別人?哪項不符合標準?”這種不平衡心理,頗為真實。他并不否認自己有罪,但在同獄人被陸續放出去的那一刻,他難免把自己也放在一塊比較。
幾年之后的第二批、第三批特赦中,有一些熟悉的名字出現在名單上。沈醉,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軍統系統第一個被特赦回歸社會的人,外界關注,獄中議論更多。
在牢房里,徐遠舉得知沈醉獲釋,心里一陣別扭。他起初難以理解:“同樣都是保密局出來的,我的級別還比他高,為什么他先出去?”這類心理波動,是那一代戰犯群體里很普遍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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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方面對此是有預判的。周恩來總理得知情況后,專門叮囑工作人員要做細致的思想工作,解釋特赦的政策依據,強調“不是誰官大誰先走”,而是看悔罪態度、實際表現。
1964年,徐遠舉寫下了一份較為系統的交代材料,題為《我的罪行實錄》。在這份材料里,他把自己在保密局系統中的經歷、命令鏈條、參與的抓捕與審訊,都逐條寫出,還反復提到一個意思:感謝共產黨和毛澤東,把自己這樣“作惡多端的大劊子手”從深淵里拉回來。
從1959年到1966年4月,國家一共分六批特赦戰犯。到了1966年,走出高墻的人已經不在少數。戰犯管理所里的氣氛,比起剛關押時,已經有了很大變化。許多人不再一天到晚愁眉苦臉,生活里甚至夾雜一些帶有“人味”的插曲。
比如有一次,一位女干部來核對資料,挨個找人談話。輪到徐遠舉,他說完,轉頭走到窗邊,對外面的人吆喝了一句:“你們來搞吧,我搞完了!”在他的方言里,“搞完了”就是“談完了”的意思。女干部聽了,臉刷地紅了:“徐遠舉,你亂喊什么!”
事情一傳十,十傳百,成了戰犯群體里的一件笑談。有人故意逗他:“你怎么當面占女干部便宜?”管理所領導也被驚動,找他了解情況。最后弄清是方言鬧的誤會,這才揭過。他自己也被笑了很久,自嘲說:“當年號稱審訊專家,結果栽在一句話上。”
這些生活細節,說明他已經融入那種半封閉但相對平和的集體環境,不再是剛進來時那個陰沉、繃著臉、隨時想“扛到底”的特務頭子。
可惜,特赦名單一批批公布,他一直沒能等到自己的那一行字。
1973年冬天,天氣很冷。有一晚,他在洗澡時用冷水沖,回到房間不久,突然倒下,隨后被送往醫院急救。1月21日入院,1月22日搶救無效去世。原因登記為腦溢血發作。
去世時,他還不到六十歲。這在那個年代談不上高壽,尤其對經歷過戰爭、牢獄折騰的人來說,身體底子早就被磨損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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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遠舉作為一個重點戰犯,在監獄中病亡,事情很快報到中央。周恩來總理專門叮囑公安部負責同志,要求妥善處理,避免在其他在押戰犯中造成不必要的緊張情緒。這種重視程度,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了他在整個戰犯群體中的“敏感位置”。
兩年之后,形勢又出現一個重要轉折。到了1975年,全國范圍內在押的國民黨戰犯已經所剩無幾。公安部對名單進行最后一次全面梳理,發現還有十三人不符合既往特赦條件,其中就包括與徐遠舉、沈醉并列“軍統三劍客”的周養浩。
按當時公安部的業務意見,這十三人準備繼續關押,觀察一段時間再議。然而,毛澤東在聽取匯報時,卻給出了另一種判斷。他大意說,這些人現在老的老,病的病,在監獄里已經待了二十多年,老百姓早就不認識他們了,“我們殺他干什么?”當年土地改革時處決惡霸地主,是因為“老百姓害怕”,要用最直接的方式肅清鄉村中的恐怖與壓迫,而眼前這一批戰犯,社會記憶已經淡了,不再具有那種現實影響。
在這個思路下,最后一批在押戰犯被全部特赦,沒有留下“尾巴”。從1949年算起,他們已經放下武器二十多年了。
等這最后一扇門打開時,徐遠舉已經不在。他成了整批戰犯中,唯一一個在獄中病亡而未等到特赦的人。
他生前與妻子馬紫英育有二子二女。去世后,家屬將他的骨灰安葬在湖北漢陽縣新農鎮附近。這位曾經叱咤一方的保密局西南特區區長,最終以一種十分寂靜的方式,退出了歷史現場。
回頭看他的這一生,有一個細節不太容易被忽略:從江竹筠遇害,到下水道逃跑者被“優待”,從白公館重病獲救,到北京戰犯所里寫下《我的罪行實錄》,時間線一環扣一環,串起的是一條很清晰的軌跡——一個曾經站在另一邊的人,是怎樣一步步被拖離舊日的暴力和仇恨邏輯,被迫面對自己曾參與的血腥,最后在另一種制度下過完余生。
對很多熟悉那段歷史的讀者來說,他的名字早已與“徐鵬飛”這個文學形象牢牢捆在一起。現實中的他,的確有著“壞到骨子里”的一面。不過,從他在管理所里的言行變化也能看出,當環境換了,當掌握權力的一方不再用他熟悉的那套辦法,他內心的某些東西,也不由得發生了挪動。
這種挪動,不是洗白,也不是替誰說話,而是歷史事實本身的一部分。畢竟,正是那些鐵證如山的案件、那些有姓名、有日期的犧牲者,以及后來戰犯們親筆寫下的材料,拼起了那段歲月真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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