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走了!》(這是巧哥2023年1月13日寫的文)
昨夜又夢見父親了。
夢里他還是那副老樣子,一臉嚴肅,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對什么事不滿意。
他站在老屋門口,背著手,一言不發,就那么直直地看著我……
醒來后巧哥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左思右想——父親為什么要那么嚴肅?
夢里那一臉嚴肅,必有緣故。
突然想起來了。昨天下午大弟打來電話,說村公墓前那塊地,正在擴建稻谷烘干房,正在砌墻。村里人不同意,理由是公墓已經沒空地了,再過幾年村里老人老了,就沒有葬的地方。
大弟在電話那頭說這話時,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巧哥當時沒太在意,掛了電話也就忙別的去了。可父親在意了。
他一定是為這事來的。
父親生前就是這樣的人,村里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他樂為村里公益事,不僅自己帶頭捐款,還叫我們兄弟全力支持。
多年前村里搞宅改,他一次次打電話給我,語氣急切,要求巧哥找家鄉的領導說說,希望能得到政府更多的支持。那時候他身體還硬朗,說起話來中氣十足,電話那頭的聲音仿佛還帶著泥土的氣息。
他不厭其煩地交代,反反復復地說,說到最后總要加一句:“你可別忘了,這是給村里人辦好事。”
我怎么會忘呢?
記得那是國家自然資源部咨詢研究中心舉辦“農村宅基地等三項制度改革深化與創新”專家研討會,40多名全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及專家學者到會研討交流,10位專家學者作了發言。
巧哥在這次發言中重提了一個觀點:農民的事讓農民自己辦,通過成立村民事務理事會,發揮鄉賢的作用,充分尊重農民意愿,讓農民在宅改的過程中有參與感、獲得感。
會后巧哥與家鄉的領導交流時,提出了在我們村里建一個圖書館的想法。巧哥說,農民的孩子只有讀書,才能真正走出這塊土地。
這話巧哥說得誠懇,因為巧哥就是從這塊土地上走出來的,知道知識對農村孩子意味著什么。
如今村里不僅有圖書館,還有幸福樓、鄉賢館與宅改紀念館,有文化廣場。這些變化,父親都看在眼里,他高興。
但他心里還裝著一件更大的事,一件他念叨了很多年的事,一件讓他放不下、閉不上眼的事。
父親有許多愿望,但他最大的愿望,是土葬的回歸。
巧哥至今還記得2022年10月那個中午。那是巧哥最后一次陪父親喝酒。
巧哥回家鄉,中午吃飯時,父親叫母親拿出了小弟買的茅臺酒,說要與我喝一杯。
我們父子倆對坐著,一邊喝酒一邊聊。酒是醬香的,醇厚綿長,像那些說不出口的話,一口一口咽下去,留在喉嚨里的全是滋味。
酒過三巡,父親突然放下筷子,盯著我,問了一句:“什么時候會回歸土葬?”
巧哥沒想到父親會問這個,隨口說:“以后吧。”
父親的眼睛盯著我,一動不動:“以后是多少年?”
那目光巧哥至今忘不了,是認真的,是執拗的,是一個老人對自己身后事的鄭重托付。
巧哥沉吟了片刻,說:“應該是5年。”
父親深情地看著我,那眼神里有期盼,有信任,也有一絲說不出的蒼涼。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說:“兒呀,你要多寫,多呼吁,殯葬改革絕不能一刀切,要尊重老人的意愿,是火葬還是土葬,應該有自由的選擇。”
巧哥鄭重地點點頭。那一刻,巧哥覺得自己不是在聽父親說話,而是在聽一個時代的聲音,聽千千萬萬中國農民心底最樸素、最執著的愿望。
窗外有鳥叫,遠處有狗吠,老屋的空氣里彌漫著酒香和父親沉重的呼吸。
父親又說:“那我要活過這5年,活到能土葬。”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兒子,你要記住,等爸爸走了,棺材里要放兩件東西,頭上放兩瓶酒,腳上放兩盒茶葉。”
巧哥一愣,問他為什么。
他說:“我喝了一輩子酒,喝了一輩子茶,到了那邊也不能斷頓。”
父親一輩子喜歡喝酒,也喜歡喝茶。
我說這個不難。
巧哥以為這只是一次尋常的閑聊,以為他還能活很多年。可巧哥沒想到,這竟是他最后一次對我提要求。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像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像是在說“明天的菜地里別忘了澆水”一樣平常。
可巧哥知道,對一個老人來說,土葬意味著什么。那不是一塊墓地、一副棺材的事,那是“入土為安”四個字背后千百年來的文化根脈,是中國人對生命歸宿最深沉的執念。
他們那一代人,從土里刨食,在土里打滾,最后想回到土里去,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父親是農民,一輩子與土地打交道。春種秋收,鋤頭把子握了幾十年,他的汗水一滴一滴滲進土里,他的腳印一行一行留在田埂上。
土地養活了他,他也把一生交給了土地。到頭來,他想回到土地里去,這有什么過分的呢?
可是父親還是沒有等到土葬回歸的那一天。
他走的時候,巧哥不知道他有沒有遺憾。巧哥只知道,他生前反復念叨這件事,不是為自己,是為一個時代的老人討一個說法。
他常說,老人怕火葬,不是怕火,是怕那個過程,怕死后連個完整的念想都留不下。
這話巧哥聽著心酸。一輩子勤勤懇懇的人,到了最后一程,連選擇怎么走的權利都沒有,這公平嗎?
父親走后,巧哥時常想起他說過的話,想起他那一臉嚴肅的表情。他是個爽快的人,心里藏不住事,高興了就笑,煩了就皺眉。他認準的事,就一定要說,一定要爭。
他不是為自己爭,是為理爭,為千百年來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爭。他說:“老祖宗的規矩,不能斷在我們這一代手里。”
巧哥常想,殯葬改革要不要搞?要搞。但怎么搞?巧哥寫了多篇文章,提出了不少建議。
一刀切的做法,傷了老人的心,也斷了文化的根。土葬也好,火葬也罷,關鍵是尊重老百姓的選擇自由。
農民有農民的講究,老人有老人的心愿,這些講究和心愿,不該被一個規定統統抹掉。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最后的這點念想,難道也不能留下?
父親走后,巧哥沒能在他棺材里放兩瓶酒、兩盒茶葉。這是他最后的愿望,巧哥卻沒能做到。
這件事一直壓在巧哥心里,像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昨夜夢見父親一臉嚴肅,大概就是為了這個吧。他是在提醒我,答應他的事還沒做到。
父親的嚴肅,不是對巧哥的責備,是對這件事本身的執念。他活著的時候沒能等到土葬回歸,他走了之后,這件事不該被遺忘。
巧哥答應過父親,要多寫,多呼吁。這么多年來,巧哥寫這類文章過百篇,因痛批搶棺掘墳,“巧哥有話說”“巧哥有話講”兩個微信公眾號還被封了。封了就封了,但巧哥仍然堅持寫,那是父親的囑托。
巧哥忘不了他盯著我的那個眼神,忘不了他說“兒呀,你要多寫”時聲音里的懇切。
這不僅僅是為父親,是為所有像父親一樣的老人們。他們辛勞一生,面朝黃土背朝天,手上是老繭,臉上是溝壑,一輩子沒享過什么福。最后的愿望不過是“入土為安”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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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里,有他們全部的信仰,有他們對土地的眷戀,有他們對自己一生的交代。
這四個字,重過千斤。
父親走了,但他的愿望還在。我得替他記著,替他守著,替他繼續呼吁。這是巧哥能為父親做的最后一件事。
巧哥想,父親的愿望,也是千千萬萬農民的愿望。這愿望合情合理,不過是“入土為安”四個字。
這四個字,該還給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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