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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結痛苦”
“我的夜班上完啦!后續病人可能要拜托各位!”
3月14日晚上11時許,中南大學湘雅醫學院2023級研究生孫平發完這條信息后,完成了她最后一次夜班交接。
次日,這位25歲的專碩生被確認墜江身亡。對于原本將在今年7月畢業的她而言,離開是“終結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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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雅醫院門診部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傅一波
這在她的遺言中有清晰的記錄:長期困于“多線作戰”的壓力,一邊是高強度的規培臨床工作,另一邊是科研項目的入組隨訪、倫理審核及各類申報材料。這樣的壓力讓她甚至對電話鈴聲產生了恐懼。
事件發生后,引發輿論對醫學生培養壓力的討論。目前,湖南省衛健委已成立聯合調查組開展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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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個夜班
作為湘雅醫學院的專碩學生。如果這一切沒有發生,孫平或許會在今年7月前后畢業,成為一名醫師。
但她的夢想停留在3月14日。
當晚11時03分,孫平在研究生群組發了一條消息:“我夜班上完啦!后續病人可能要拜托各位!祝各位生活幸福!”
緊接著是一段千余字的遺言。
“自2024年10月起,我反復向輔導員、教務辦等反映,導師安排的任務已經嚴重影響規培工作。”
“我在臨床工作的同時,還要負責多個項目的入組、隨訪、倫理審核,做課件、做申報……橫豎都是挨罵。”
“我需要倒白夜班,還要跟門診,經常睡不上覺,一聽到電話鈴聲就害怕。”
“永別了各位。請不要為我難過,我終結了我所有的痛苦。”
她用“痛苦”來概括那些日子。
徐藝是孫平的同學。兩人同為中南大學湘雅醫學院專碩研究生,曾在同一科室輪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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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雅醫院神內科室住院部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傅一波
在她印象里,孫平臉圓圓的,戴著眼鏡,學習很好。說話不急不緩,很好相處。孫平會在同學群里分享自己整理的筆記,把零散、復雜的醫學知識梳理成清晰的結構,也會在同學生日時主動張羅聚餐。
作為專碩生,她們的時間被不同的病房與實驗室切割。當時,她們倆在神內科室住院病房規培輪轉。因為工作需要,不時得在門診和住院部來回走動。
住院部氛圍很緊張。因為進出需要門禁,門禁總控在值班臺,若是久不開門,門外的病人和家屬越積越多。因此,醫護一邊忙著病房里的各種事項,一邊還要顧著應答門外等候的人們,步子都走得特別快。
電梯上下比較緩慢。進出的人多,門總是一開一合,運行的速度更慢。有一次,徐藝在電梯口遇見孫平,對方神情焦慮,上前問了一句得知她趕著送病歷去科室,“那邊要得急,”說完又反過來寬慰對方,讓對方別擔心自己。
“很多事情她都會自己消化,不太愿意讓別人為難。”
再后來,徐藝從同學那里聽說,孫平曾經暈倒過,“(聽說)是累的”。
這些細節,她當時并不太在意,直到事情發生后,徐藝反復想起這些片段。她說,很多情況都有遇到過,不過每個人的應對和處理方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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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在其中的專碩生
醫院里通常有兩種學生,一種是規培生,另一種是專碩生。
規培生,是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沒有科研或者論文要求。這些學生在畢業前不接觸臨床,但畢業后如要做臨床醫師,要在三年時間內,在醫院不同科室接受輪轉培訓。每個科室2-3個月,跟著帶教醫生查房、寫病例、接新病人。輪轉到期后,通過出科考試,再進入新的科室。
徐藝和孫平是專碩生。這類專業型碩士是在三年時間實行研究與規培并行,目的是在畢業時能完成“四證合一”(畢業證、學位證、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合格證書、執業醫師資格證),以便更快進入臨床工作。為此,她們除了在醫院不同科室輪轉并完成出科考試,還有學業考核,以及導師布置下來的科研任務。
于是,她們的時間被不同的任務切割成多個碎片。
徐藝說,規培期間,早班在8點前到科室,正常下班是5點左右。“但晚上7點能下班的,都算是早的了。”
下班后,該做的論文,該查的資料,一件都不能落下。時間是專碩生最為珍視的,多跑兩步能省出來幾分鐘,做科研的時間也會多幾分鐘。
時代周報記者曾在湘雅醫院神經內科住院部走訪,看見一名專碩生手里夾著病歷和剛打印出來的文獻,在電梯口來回踱步,一邊低頭看手機上的時間,一邊嘀咕著還有多少時間。
問及原因,他說實驗室里還在做科研。因為實驗對時間精度要求嚴格,若有閃失都得從頭再來。實驗進入倒計時,他得精準把控時間,把病歷送給門診醫生,再趕回實驗室。
他們所面臨的處境,在醫學生群體中并不罕見。從全球范圍來看,醫學教育普遍伴隨著高強度訓練與多線任務并行。曾任美國愛因斯坦醫學院外科教授大木隆生在《醫療再生》有過類似的描述:連續三十天無法休息;實習時從未拿到過工資;白天在醫院,夜間、周末要去打工維持生活。
但徐藝說,時間緊張并不是最大的壓力,“有時候,導師讓你做事的時間和帶教醫生安排的輪轉工作是有沖突的。我們就成了夾心餅干,誰也不能得罪”。
徐藝會跟導師直說困難。“實在做不過來,我會直接跟導師說,希望能跟規培工作錯開安排,也希望能給一點空間。”
她在午休或者晚班間隙看過孫平一個人坐在病房角落整理科研材料。有段時間甚至覺得她臉色不太好,勸她不要這么拼,可以和導師聊一聊。“她說導師那邊要(材料)得急,她也想早點做完,早點解脫。”
根據《中南大學擬錄取2023年推免研究生(含直博生)公示名單》,孫平通過保研進入中南大學湘雅醫學院,專業為神經病學,導師是神經內科主任醫師、教授、碩士生導師谷某某。
中南大學湘雅醫院官網顯示,谷某某畢業于湖南醫科大學(后并入中南大學湘雅醫學院)醫療系,曾在美國斯坦福大學做博士后研究。她的課題曾獲得湖南省衛生廳科技成果一等獎、省科委科技成果二等獎,還拿過北京市科技進步二等獎、衛生部科技進步三等獎。醫院官方小程序上顯示,其論著100余篇,參編專著多部。
湘雅醫院神內科室一名醫生在被問及谷醫生的情況時稱,對方在腦血管領域具有較強的專業能力,與同事相處也很好。有患者說長期找她(谷醫生)看診,表示“醫術可靠”。也有接觸過她的規培學生提到,谷醫生“要求嚴格,說話比較直接”。
截至發稿,記者多次嘗試聯系谷某某,電話未能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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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力層層傳導
“在當前的評價體系下,想留下來做醫生的學生,面對的壓力是非常大的。他們需要在各個維度都表現突出。”
王磊是一名外科醫生,在當地醫院執業多年,熟悉湘雅醫院的體系與內部情況。他解釋稱,規培是考察學生的基礎維度。因為在臨床上,規培生做的多為基礎型工作,比如查房、開醫囑、寫病程、處理病人檢查等。“這些工作高度同質化,學生之間難以拉開差距,個體也難被看見。”
但在科研方面,論文和課題是衡量學生水平的直接標準。“優秀和普通的差距會非常明顯。”王磊說,有的學生能在權威期刊上合作發文,有的則只能在普通的論文網站上發文章。“署名先后也不一樣,第一作者往往更優秀,后續就業相對容易。這也是醫院選人的標準。”
為了提高自身競爭力,專碩生們不得不在學術研究上投入時間和精力。
壓力并非憑空而來。王磊直言,這與醫院在行業競爭中的生存邏輯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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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雅醫院神內科室住院部外景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傅一波
王磊表示,“某種程度來說,醫院也像企業,也要考慮盈利。”他說,患者選擇醫院看的是排名和醫生名聲。為此,醫院需要用臨床經驗、科研成果以及醫生口碑,來維持自身的競爭力。
科研產出成為醫院評價體系的關鍵,比如,國家級項目數量、高水平論文發表數量等都會影響醫院排名。
王磊說,過去科研在科室績效占比不超過20%。如今在部分科室比例超過30%。也就是說,科研成果的數量與醫生收入,醫院排名關聯。
據新湖南報道,NCS編輯部基于2025年度全球生物醫學領域最權威的文獻計量數據,發布了NCS全球醫院指數(NCS Hospital Index 2025)。中南大學湘雅醫院位列上榜,位列中國第2位、全球第14位。
這種領先的成果,將壓力逐層傳導至醫院的每一個個體。
王磊坦言,這本質上其實是篩選機制:通過極高強度的承壓測試來完成優勝劣汰。“今天的大多數科室負責人都是從這種路徑中走出來的。”
他提到,中南大學下設湘雅醫院、湘雅二醫院、湘雅三醫院,其均為綜合性全科醫院,科室設置有重疊。因此,醫院的競爭壓力也會傳導到學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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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的湘雅醫院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傅一波
年輕的學生要熬過去,這過程并不輕松。“學生進入臨床階段遭遇挫折是常態。他們需要校準定位,調整心態。”
在這套被不斷推向極限的機制中,區別在于:有的人撐過去了,有的停下了。
孫平出事后,有湘雅醫院的醫生告訴時代周報記者,醫院在3月19日下午召開研究生導師緊急會議,強調要以此為警示,更加關注研究生的生活、心理情況。而谷醫生的門診已停診,暫未有具體復診時間。
“我們(壓力)其實都一樣。”徐藝說,近段時間有學弟學妹來問考研建議,她想了想,只說了一句,“這條路蠻累的,你們要做好準備。”
(為保護個人隱私,文中的孫平、徐藝、王磊均為化名)
文 :傅一波
編 輯 :潘展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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