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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人送別張雪峰,這場景出乎很多人意料,又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從張雪峰身后面臨的巨大爭議來看,這已經不僅是一個網紅,高考志愿指導者的生態位、各種出圈的言論、褒貶不一的評價,都讓張雪峰成為當代中國社會的某種指征。
在我看來,張雪峰的時代性可以類比“民間老中醫”,同樣能引發巨大爭議,同樣反映出社會階層的離散與隔絕,同樣在經驗主義、理性思維和民族情結里拉扯,同樣是社會變遷與斷裂時代的暴風眼。
我說張雪峰像老中醫,首先因為張雪峰和中醫都折射出社會分層與隔絕的現狀。他們都只服務特定人群,張雪峰服務那些缺乏見識、閱歷和試錯成本的家庭,那些“爬藤”的順義媽媽和卷高考的海淀媽媽,都有著足夠清晰的目標,對孩子有明確的教育規劃,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家庭都有足夠多的試錯成本,允許孩子學文學、藝術、哲學這些“無用”的學科,或者學金融、管理這類高度吃資源的學科。即便所謂縣城婆羅門,也能通過自己的社會資本給孩子謀求安穩的未來。
資源不平等帶來信息不平等,這才造就了張雪峰的商業空間。同樣,這類信息壁壘也老中醫商業模式的護城河,尤其那些信奉煤氣灶藍色火焰是陰火、寶寶吃米油更健康這類偽中醫的受眾,他們讀不懂佶屈聱牙的中醫理論,更沒有足夠的生物學、化學和醫學知識來了解現代醫學。
在一個足夠現代和理性的人看來,這兩類人的智識都堪憂。孩子憑什么不能按照自己的興趣來報專業,為什么還有人信米油神話?也許這些“不言自明”的道理,對那些家庭來說是一道難以跨越的智識天塹,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人與人的悲歡不相通,只因人與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維度,這兩個世界的人完全無法互相理解。
張雪峰和老中醫的另一重相似性在于方法論,即高度的經驗主義。中醫的理論基礎更類似于玄學或古代哲學,問診和用藥高度依賴個人經驗,面對同一個患者,不同的醫生往往開出的藥方不盡相同。張雪峰對院校和專業的分析判斷,也往往基于他的觀察和總結,比如他曾一度推崇土木工程專業,但隨著市場變化,又將其列入天坑專業。他對于院校和專業的前景判斷,也高度依賴過往經驗,在快速變革的時代很容易遇到挑戰,畢竟考進某個專業之后要經過至少四年的學習,市場變化無人能預料。中醫和張雪峰開出的“藥方”,都基于個體經驗,雖然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風險,卻因無法控制變量而可能遭遇挑戰。
抑制焦慮和制造焦慮同步進行,或許是張雪峰和民間老中醫相似的工作方法。用戶面對高度不確定的環境,一個篤定的答案,的確能抑制很多人的焦慮。老中醫說我這個藥吃三個療程包好,張雪峰說你這個分數報這個專業最有錢途,焦慮的家長(患者)得到片刻安慰,悄然間又被植入新的潛在焦慮。
比如張雪峰會強調專業在人生選擇上的決定性作用,把高考這個“獨木橋”變得更窄,描述得更加激烈,但“過來人”都知道,高考的專業選擇只是人生變量中很小的一個,時代、家庭甚至運氣的占比更大一些。如果真的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高考志愿選擇,視為改變命運的關鍵一戰,很多家長的焦慮或許會加重。老中醫給你的解釋也有同樣的效用,除了病癥和病因,一些民間中醫還會用“大詞”來嚇唬你,諸多癥狀被歸因于臟器的虛、虧,這個要調那個要補,要經歷漫長的過程,再設置一系列生活禁忌,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做。找到“神醫”能暫時定心,卻又帶來更多的規訓和壓力。
抑制焦慮-方案依賴-新的焦慮-崇拜式依賴,這種循環一旦啟動,信任就從專業領域擴展到個體,也造就了特殊的商業鏈路。
最后,張雪峰和老中醫都依托民族情結。無論是張雪峰捐款5000萬的豪言壯語,還是老中醫“違背祖宗的決定”拿出自己的秘方,都應和了當下的社會文化心理,通過建立共同的敵人,來完成“我們”這一群體的塑造。西方勢力、資本打壓的敘事激發出更強的認同和綁定,這個符號已經超越專業范疇而成為某種精神圖騰,變得不容置疑。
一個話題人物的產生本身就是應“運”或應“劫”,這無關善惡是非,其復雜性更非我能輕易論斷。張雪峰就像這個時代的老中醫,幫助一些人解決了問題,安撫了一些人的焦慮情緒,借助了一些激烈的民族情結,利用和推動了一些群體焦慮。愛他的人灑淚相送永遠銘記,無感的人冷嘲熱諷莫名其妙,張雪峰的生前身后,是這個日益離散更難共情的孤島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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