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深秋的華東鄉村,天剛蒙蒙亮,許多逃難的人還蜷縮在破廟和祠堂里打盹。有人一邊抱著孩子,一邊小聲嘀咕:“前線打到哪兒了?鬼子是不是還往西趕?”沒人能答得上來,只知道,炮聲一天比一天遠,卻又一天比一天讓人心慌。
就在這段時間里,一支剛剛從上海血戰中抽身出來的日軍部隊,正沿著蘇南平原一路西進。他們的目標,是國民政府的首都南京。而在南京之前,有一座又一座普通的小鎮和村莊,被卷進這場毫無退路的潰敗與追殺之中。
支塘鎮,原本只是常熟南部一個不起眼的集鎮,農人趕集,船只來往,日子算不上富裕,卻算得上安穩。1937年11月,支塘的命運忽然被推上了戰爭的刀口,這座鎮子也成了某些日軍士兵發泄獸性、留下罪證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讓這件事情完整地留在紙上的,偏偏不是中國方面的記載,而是一名跟隨日軍行動的日本隨軍記者——石達川三。他在戰后出版的《活著的士兵》一書中,把那天發生在支塘的一幕,一字一句地寫了下來,冷冰冰,沒修飾,卻格外刺眼。
一、從上海到支塘:一支部隊的血路西進
1937年8月中旬到11月,淞滬會戰在上海一帶打得極其慘烈。國民革命軍拼到人困馬乏,頑強支撐了三個月。11月上旬,面對日軍增兵和火力優勢,中國軍隊被迫逐步后撤。11月上旬,日軍第十六師團在上海地區取得戰術上的優勢,開始向內地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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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支第十六師團的師團長,是中島今朝吾。此人出身舊軍人家庭,性格強硬,在上海戰場上便以“進攻無度”“毫不留情”著稱。上海一戰結束,他并沒有停下,而是率部一路追擊潰退的中國軍隊,路線直指南京。
在這支師團之下,有一個第十九旅團,旅團中又轄有步兵第二十聯隊。1937年11月14日,這個聯隊攻入了常熟附近的支塘鎮。當天,守衛支塘一帶的中國部隊曾在鎮中與其激戰一整天。局部巷戰、街口掩護都發生過,然而兵力和裝備差距太大,只能邊打邊撤。
到了夜里,中國守軍被迫撤出,支塘鎮落入日軍之手。戰火剛剛熄下,空氣里還帶著硝煙和焦糊味,鎮上的百姓大多已經逃散,留下的房屋不是被炮火掀開屋頂,就是被子彈打得窗框千瘡百孔。
石達川三,就跟在這支隊伍的后面。他不是戰斗員,卻目睹了太多前線場景。和那些為軍國主義服務的鼓噪文字不同,他后來在書里記下的內容,有時候冷淡得近乎殘酷。對支塘鎮這個地方,他的筆下只寫了幾句,卻足以讓后來的人知道,那里發生過什么。
要理解支塘那天的事情,得先說說一個細節:日軍行軍途中所謂的“征收”。從表面看,這個詞聽上去似乎只是“向當地征用糧食、家畜”。但在這支已經在戰爭中逐漸“放開手腳”的部隊里,這個詞很快就變了味道。
日軍一路向內地推進,補給線被拉得很長,軍糧一時間難以及時運達。部隊上層默許甚至鼓勵在“現地籌措給養”,于是,士兵們一進入村鎮,習慣性的動作就是往菜地、豬圈里鉆,把雞鴨豬羊往回趕。在紙面文件上,這叫“征菜”“征肉”。
戰場上的語言,往往能照出人性陰暗的一面。有些詞聽著很正常,但心照不宣的約定,卻比明文還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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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征肉”的真意:一個詞背后的丑惡習慣
在第十六師團內部,“征菜”一詞是真正用來形容搶糧食、搶蔬菜,“征肉”則一開始指抓豬宰殺。可在一線普通士兵的嘴里,“征肉”慢慢變成了另一層意思——去村鎮里尋找“花姑娘”,也就是強暴當地婦女。
不得不說,這種變異背后,既有軍紀的敗壞,也有整個侵略戰爭給人帶來的道德坍塌。久戰之后,很多士兵已經習慣了血腥和生死,在松散的后方環境里,一旦沒有約束,獸性就壓過了人性。
從上海登陸那一刻算起,第十六師團已經在中國土地上作戰多時。石達川三在書里記到,部隊內部將“出去征肉”當成一句心照不宣的隱晦說法。勤務兵聽到這種話,往往不會追問,他們知道真實含義,卻選擇視而不見。
然而,事情并非總能如士兵們所愿。蘇南一帶的村鎮已經多次經歷戰火,消息傳得很快。每當前線吃緊,年輕男子往往被抓壯丁或自愿參軍;而一旦聽聞日軍要進村,婦女和孩子便會連夜往鄉下親戚家跑,或者躲進野外、樹林、墳地,能藏多遠藏多遠。
有些地方甚至提前商量好:一聽到炮聲近了,就讓姑娘們躲進早就挖好的地窖、暗倉,寧愿挨餓受凍,也不敢在屋里過夜。久而久之,日軍部隊每到一處,看到的多是老人和孩童。村里的年輕女人,要么已經走在逃亡路上,要么就一直蜷縮在某個黑暗角落里,一聲不敢出。
所以,哪怕不少士兵打著“征肉”的名義出門晃蕩,真正能找到“花姑娘”的情況,并不常見。這種落差,反而刺激了極個別人更強烈的欲望。對那些早就對生命不再敬畏的士兵而言,一旦遇上反抗者,往往會演化出更殘忍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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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1月中旬的那天早晨,支塘鎮剛剛度過漫長的一夜。鎮上的街巷被炮火犁過,泥土、磚石、廢木堆得亂七八糟。天光剛亮,第二十聯隊里就有不少日本兵三三兩兩出了營地,嘴里叼著煙,隨意晃蕩。名義上,他們是出去尋找糧食和肉食,實際心里惦記的,卻是另一樁事。
這些人在街口轉來轉去,時不時往被炸壞的農舍里瞄幾眼,留意有沒有動靜。廢墟之間,有時候會閃過一條影子,很快又消失不見。對熟悉鄉村的人來說,那可能不過是被嚇壞的雞狗,對這些士兵而言,卻像是在釣一種邪惡的魚。
就在這樣的環境中,一個叫近藤的一等兵,注意到了遠處一處殘垣斷壁里的異常。
三、一把啞火的手槍:抵抗與屠殺的瞬間
支塘鎮外的那座農舍,本來不過是一戶普通人家的房子。戰火過去后,只剩下一部分墻和屋頂勉強撐著,門板歪斜,窗戶破碎。屋內陰暗潮濕,卻可能是某個逃難者最后能找到的躲藏之處。
近藤遠遠看見,有一個身影縮在黑暗里。那是一名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衣衫骯臟,頭發亂作一團,手腳都沾滿了泥巴。在那種時刻,誰還有心思顧及自己的樣子?對她來說,只要不被抓住,臟一點、亂一點根本算不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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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門縫中往外看,眼神里既有恐懼,也帶著戒備。外面的幾個日本兵很快注意到她的存在,像是忽然撿到了什么“寶貝”,互相招呼著靠近。近藤叫來了另外幾個同伴,一起跨過水田邊緣,走到那間農舍的門前。
門是從里面閂住的。對里面的人來說,這是最后一道防線。她可能知道,只要這道門一破,迎接自己的,十有八九不是好事。可她還是得躲在那里,因為外面沒有更安全的地方。
近藤看著那扇薄薄的木門,退后兩步,借著沖力狠狠撞上去。門板承受不住這樣的沖撞,“咔嚓”一聲,門閂斷裂,門柱也被撞歪。他邁步要進屋的時候,屋里的女子突然有了動作。
就在那一瞬,她不是哭喊,也不是求饒,而是后退一步,舉起了一支手槍。對很多人來說,這樣的細節很震撼:一名普通農村女子,竟然手里有槍,而且沒有選擇任人擺布,而是試圖向闖進來的士兵開火。
槍聲并沒有響起,只有干澀的“咔嚓”一聲。也就是說,這一發子彈啞火了。命運有時候就這么殘酷,哪怕她鼓足了最大的勇氣,指頭也穩穩扣在扳機上,卻偏偏差在這一點火藥上。
近藤被嚇得本能一低頭,隨即怒火上竄,一腳踹在她胸口。女子被踢翻在地,他又掄起槍托狠狠砸下去,把她砸倒在屋內凌亂的地面上,順手收走了那支槍。
緊接著,另外三個日本兵也沖進了屋。此刻屋里光線很暗,只有破窗透進些微亮。女子倒在地上,側身縮著,身子不動,卻胸口劇烈起伏。這種上下起落,對周圍的士兵來說,反而像是一種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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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藤與幾個同伴對視了一眼,心里那種又懼又怒的情緒,迅速往殘忍方向傾斜。他嘴里喊了一句粗魯的威脅,又故意壓低聲音,給自己的行為找一個“正當理由”:“說不定是個特務,看看身上有沒有東西。”
從外表看,這個女子渾身沾滿泥土,衣服也已經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的手臂和腳踝像抹了一層黑灰。幾個士兵皺著眉頭,嫌臟,卻還是伸手扯開她的外衣。布料撕裂的聲音,在狹小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在他們翻動衣服的時候,一個布制的錢包從衣兜里掉了出來。里面有一張紙條,上面寫滿了幾乎沒人看得懂的符號,類似速記。對于這些一線士兵來說,只要是看不懂的字,就容易被想象成“情報”“暗號”。
近藤拿起那張紙片,擺出一副了然的樣子,大致認定她是“特務”,這種判斷不需要證據,只需要迎合他心中已經想好的答案。有了這個標簽,他和同伴接下來想做的事情,似乎也能披上一層“對敵作戰”的外衣。
又有人撕開了女子的內層衣物,翻找她身上是否還有別的東西。結果什么都沒找到,卻把她的身體暴露在四個日本兵眼前。對這幾個已經在戰場上麻木了許久的男人來說,這一幕徹底點燃了最底層的獸性。
屋里沒人說破那種想法,但誰都明白對方在想什么。女子緊閉雙眼,呼吸急促,既害怕,又可能明白自己接下來面臨的是什么。短暫的僵持之后,近藤再次舉起槍,對著她扣動扳機,構成一種“審問”樣子。
這一次,槍依舊沒有響。兩次啞火,像是某種冷酷的玩笑。對近藤而言,這反而成了壓不住的暴躁來源。他索性把槍換到左手,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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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空氣沉默得幾乎凝固。女子沒有求饒,只是更加用力地閉上眼。近藤低頭看了她好一會兒,眼底那點人性已經完全被另一種沖動淹沒。他既說不清這是憤怒、羞辱,還是一種扭曲的報復心理,只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么。
匕首猛地刺下去,插進女子胸口。她本能地雙手抓住刀柄,發出痛苦的呻吟。這個過程沒有持續太久,在劇烈掙扎幾下之后,她身體逐漸僵硬,呼吸停了下來。地面上慢慢擴散開一攤紫黑色的血,滲入泥土之中。
屋內的幾個士兵就站在血泊旁邊,神情各異。有的人盯著尸體發呆,有的人干脆轉開視線。沒有人提出任何反對,也沒有人認為這是一件需要承擔后果的事情。
不久,門外傳來腳步聲。又有幾個日本兵走近,有人探頭從窗戶往里看,問發生了什么事。一個叫笠原的下士走進屋,聽近藤簡單描述了情況,也看了那張寫滿符號的紙條。笠原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特務遭處置”的說法。
幾句簡單的交談之后,他們離開了這間血跡未干的農舍,回到自己的隊伍。第二天一早,第二十聯隊拔營離開支塘,繼續向常熟城方向進軍。對他們來說,這不過是路途上的一件小插曲。可對那名被殺害的年輕女子而言,這就是她短暫一生的終點。
值得一提的是,石達川三事后根據近藤等人的交代,再次來到現場。屋里的凌亂、地上的血跡,都與他們講述的經過相互印證。他把這一切記了下來,成為《活著的士兵》中相當陰暗的一頁。
四、紙上的鐵證:從個人暴行到制度性殘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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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案例中,關于日軍暴行的記錄,多出自中國幸存者、地方檔案或戰后調查材料。而支塘這一幕的特殊之處,就在于它來自日本人自己,還是一位隨軍記者的親筆記錄。
石達川三所寫的,并非宣傳性質的“戰功報道”,而是近乎原始的“現場觀察”。他沒有替當事人美化,也沒有從道義角度發表評論,只是把事情原封不動寫下。正是這種冷靜,反而讓文字呈現出某種刺骨的力量。
從細節看,這起事件有幾個值得注意的地方。
其一,這是在部隊正式占據支塘鎮、局部戰斗告一段落之后發生的,并非交火過程中的“誤傷”或“誤判”。環境相對穩定,周圍沒有激戰,士兵并不存在“緊急應對”的壓力。
其二,近藤為了給自己的行為找理由,用“特務”這一標簽來包裝殺人行為。即便證據極其薄弱,只是一張誰也看不懂的紙,他仍然可以輕易說服周圍人。笠原下士聽完解釋后也表示認同,這說明在當時的部隊氛圍里,類似的殺戮并不難被默許。
其三,“征肉”這種在士兵間流行的說法,原本就含著極強的侮辱意味,把當地婦女看作一種可以“征用”的“資源”。這種用詞本身,就預示了女性會在戰場周邊遭遇怎樣的危險。語言越輕浮,背后往往越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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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更大的背景看,1937年日軍在華中、華東推進過程中,對平民的暴行并不是零星個案,而是呈現出一種不斷擴散的狀態。南京及周邊地區后來發生的事件,更是讓這種殘虐達到了駭人程度。從支塘鎮這一小小切片,可以看到那股黑潮是如何在微觀層面一點點涌動、堆積,最后匯成駭浪。
這類事件里,有參與殺戮者,有旁觀者,也有像那名女子一樣拼死想反抗的人。她手里那把啞火的手槍,看似只是一個悲劇細節,卻折射出當時一些中國人已經開始嘗試用武器保護自己、保護村莊,但力量太弱、條件太差,有時候連最關鍵的一擊都可能被命運嘲弄。
更諷刺的是,日軍士兵一邊把對方稱為“特務”,一邊又在殺戮前后流露出強烈的性侵犯沖動。所謂“軍事行動”和赤裸裸的犯罪,在這樣的情境中緊緊糾纏在一起。這讓后來的人很難把他們的行為簡單歸結為“戰爭誤差”,而必須正視其系統性、主動性。
石達川三把這樁事件寫進《活著的士兵》時,顯然沒有預料到它會成為日軍暴行的一個鐵證。他記錄的,不過是當年在戰地見聞中的一截陰影。但正因其樸素敘述和缺乏粉飾,這種記錄的可信度極高,很難被簡單否定。
從1937年11月支塘的狹窄農舍,到后來各類審判記錄和史料匯編,這條線索被一點點串聯起來。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鎮名字,那些無名的受害者,在文字中獲得了一個被記住的機會。
遺憾的是,那名女子的姓名、家庭背景、是否曾參與地方武裝或情報工作,這些細節已難以考證。留下來的,只是一間陰暗屋子、一把啞火手槍、一張寫滿符號的紙片,以及日本記者的那段文字。
戰爭年代,類似她這樣的人不計其數,他們大多既不是高官名將,也不是著名將領的親屬,卻在大風暴中被直接碾碎。支塘一案,只是眾多案例的一角,卻足以說明,當正規軍隊失去約束,把對平民的侵害當作“尋常事”的時候,災難會落到誰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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