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清明又至。萬物生長的時節里,我的思緒卻飄回了三十年前栟茶的鄉野。那時的清明,田疇間最熱鬧的,不是踏青的游人,而是躬身勞作的農人。一盆盆黝黑的草灰旁,鐵制的制缽器被高高舉起,又沉沉落下,“嘎、嘎、滋——”的聲響,是春天最質樸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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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制作“營養缽”的場景了。所謂營養缽,是為棉花、玉米等作物幼苗準備的“襁褓”——一個直徑約七八厘米、高約十厘米的圓柱形泥缽,頂端有個淺淺的凹塘,專為安放種子。它的“營養”,源于精心配比的肥沃表土與腐熟廄肥,有時還會摻入草木灰。農人們相信,在這小小的“獨立公寓”里,幼苗能長得更壯實,移栽后成活率也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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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它,全靠一柄樸拙而巧妙的工具——制缽器。它通體鐵鑄,主體是個空心圓筒,下端開口,上端焊著兩根半人高的鐵桿,桿頂橫著一根木柄。使用時,雙手握柄,將圓筒口對準濕潤的肥土用力墩下,裝滿土后,用腳一蹬筒內的活動鐵蓋,一個渾圓結實的泥缽便應聲脫出,被等候的手穩穩接住,整齊地碼放在早已平整好的苗床上。這“一踩一提”之間,是力量與技巧的完美結合。力道輕了,缽體松散;重了,又易成硬疙瘩。有經驗的老把式,一天能制出五六千個,橫成行,斜成線,宛如大地上的精密陣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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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記憶里,最先登場的是棉花缽。蘇北是產棉區,清明前后,“開展棉花苗床工作”是頭等大事。家家戶戶的壯勞力都在田里忙活,男人制缽,女人或孩子則負責擺放、播種。后來,玉米缽也多了起來。瓜果蔬菜的缽子面積小些,但那份精細絲毫不減。對兒時的我們而言,這無疑是場好玩的游戲。看著大人們像變魔術般,將爛泥變成整齊劃一的“泥蛋糕”,心里癢得不行。哪怕個子還沒那制缽器高,也總想湊上去試試身手,踩一腳,提一下,滿手是泥,卻樂在其中。那田壟間彎腰的身影、有節奏的聲響、混合著泥土與草木灰氣息的空氣,構成了我們對春天最鮮活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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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看似原始的技藝,實則凝聚著農耕的智慧。它讓播種不再“靠天吃飯”,可以提前在苗床集中育苗,待天氣轉暖再移栽大田,既搶了農時,又保證了苗齊苗壯。一畝棉田,往往需要密密麻麻擺上三四千個缽子。那綿延的苗床,覆上薄膜后,在綠色麥苗的映襯下,宛如條條靜臥的銀龍,是田野里獨特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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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時代終究向前。隨著農業機械化與輕簡化栽培技術的推廣,這種費時費力的手工制缽育苗法,已逐漸被穴盤育苗、基質育苗、甚至工廠化育苗所取代。在我記憶中的栟茶,如今更因袁隆平院士團隊選中的“海水稻”試驗基地而聞名,昔日的鹽堿荒灘,正借助高科技變為“噸糧田”。那“嘎、嘎、滋——”的聲響,已消散在歲月的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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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東西,技術可以迭代,記憶卻無法覆蓋。我依然記得,清明時節的暖陽,曬在背上微微發燙;記得新制泥缽那濕潤清涼的觸感;記得大人們額角的汗珠,和看著整齊苗床時滿足的笑意。那不僅僅是一種農活,更是一代人關于土地、關于春天、關于協作與期盼的集體記憶。那一個個由泥土捧出的希望,曾托舉過無數個豐收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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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當我們享用著高科技帶來的豐饒時,或許也該在某個清明,向田間那一踩一提的笨拙身影,投去一抹深深的懷念。那是農耕文明手手相傳的溫度,是根植于大地的、最本初的匠心。
你有沒有親手做過缽子
小時候是不是特別想做缽子玩?
一起來聊聊做缽子的趣事
▌編輯:小楊醫生
法律顧問:上海正源律師事務所(南通)合伙人
鄭曉云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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