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曾業 攝影報道
3月31日,四川達州雨后初晴。達州紅軍烈士陵園內,青松蒼翠欲滴,陽光穿透云層,在“唐塊生烈士之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唐塊生,真名唐快生,1951年7月出生在湖南省永州市東安縣。1971年1月入伍,成為鐵道兵5831部隊戰士,同年11月12日因公光榮犧牲。
唐滿生,唐快生的七弟,今年64歲。約30個小時前,他帶著三哥唐菊生、侄兒唐盛,從湖南東安趕來,現在,終于站到大哥的墓碑前。
這一次重逢,跨越了5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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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滿生看著大哥的墓碑,眼眶紅潤。曾業 攝
55年的思念:
每年除夕,親人都在呼喚
時間倒回1971年11月12日。彼時的四川達縣,境內的襄渝鐵路梁家壩車站還在建設。
19歲的唐快生,這天本該休息,但戰友們連續奮戰,有人在建設工地上“連軸轉”,尤其是連長,好幾天沒有休息了。唐快生硬拉著連長“換班”,走上了建設一線。
襄渝鐵路,東起湖北襄樊,西至重慶,自1968年4月開始修建,耗費11年才全線建成運營,先后有8個師以及隸屬鐵道兵141個三線學兵連、2個獨立團投入到鐵路建設中。
當天,一直下著雨,施工難度變大。不料,施工現場出現意外,上百噸的架橋機突然傾覆,唐快生與18名戰友都在架橋機上施工,一同被深埋于橋下土層。事發時,唐快生入伍僅10個月。
連長得知情況后,收拾好唐快生的照片、衣服等遺物,迅速踏上告喪的路途,消息很快傳到湖南省東安縣川巖公社,家人陷入悲痛。
唐快生的父親唐文益,在無盡的思念中,61歲便郁郁而終。母親雷桂英,則將思念刻進骨血,每年除夕,飯桌上總會多擺一副碗筷。她總念叨:“等老大(唐快生)回來,再開飯。”可是,直到她78歲離世,也沒能等到兒子回來——她只知道老大安葬在四川達縣,不知道具體是哪個烈士陵園。
半個世紀,三代人。除夕夜的團年飯,為唐快生留一雙碗筷,呼喚他回家團圓,成為所有親人的習慣。
“以前信息閉塞,交通不便,后來又遇上部隊改制,而且達縣也不存在了,我們不知道怎么找。”唐滿生告訴封面新聞記者,數十年來,大哥的名字,就是他們全部的精神寄托。
迷霧中的重逢:
一張照片,重啟尋親之路
命運的轉機,始于一次不經意的“注意”。
2019年,一則新聞在互聯網上傳開:湖南省永州市道縣的兩位唐姓老人,找到了他們犧牲在四川達州的弟弟唐純信的烈士墓。“認親”時,兄弟隔世相擁,泣不成聲。
然而,同樣在湖南省永州市轄區,唐滿生并沒有注意到這則新聞。那時,他還不知道,苦苦尋覓的大哥,和兩位唐姓老人找到的弟弟,既是同鄉,也是同一個部隊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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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快生(左)和戰友唐純信的合照。受訪者供圖
“我從小就知道,伯父是烈士。他照片上的樣貌,被我刻在了腦子里。”唐盛告訴封面新聞記者,這則新聞配了兩張翻拍的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這兩張照片中,唐純信身邊的人,都跟唐快生的相貌吻合。
“很興奮,但又不敢相信,因為我們掌握的線索太少了。”回憶起當時的情形,唐盛至今難掩激動,“我把這一發現給家里人說了,大家都覺得長得像”。
尋親之路,由此重啟,但過程沒有想象中順利。
2020年春,家人本打算到四川達州核實信息,但尋親之旅未能成行。之后,大家又忙于各自的工作和家庭事務,沒能及時前往四川達州。
直到2026年春,唐盛才找到湖南省永州市東安縣退役軍人事務局,請求他們幫忙。工作人員郭峰,接過了這份沉甸甸的托付。
在浩如煙海的檔案中,郭峰抽絲剝繭,比對信息,同時與四川達州紅軍烈士陵園取得聯系,終于將“唐快生”與親人重新連接到一起。
信息得到確認,唐滿生忍不住落淚。55年的等待,終于有了結果。原來,大哥一直靜靜地躺在那里,身后是紅色的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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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唐快生的親屬與工作人員確認相關信息。曾業 攝
跨越千里的告慰:
魂兮歸來,山河無恙
2026年3月31日,達州紅軍烈士陵園,雨后初晴,青松肅穆。
約30個小時前,唐滿生帶著三哥唐菊生、侄兒唐盛,從湖南東安出發,跨越千山萬水,趕往達州。在達州市退役軍人事務局的幫助下,三人終于站到唐快生的墓碑前。墓碑上,“唐塊生烈士之墓”幾個字,灑滿陽光,灼得他們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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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屬將彩色照片擺放在烈士墓前。曾業 攝
在達州烈士陵園工作人員的見證下,唐盛小心翼翼,把抱了一路的彩色照片放到墓碑前;唐滿生、唐菊生兄弟倆站在一旁,向大哥說起家鄉話,作揖的雙手,禁不住顫抖。
“大哥,我們來了。55年了,我們終于見面了……”唐滿生哽咽著,“你走的時候,我才九歲,但記得很清楚……你年輕的時候,跟三哥長得一模一樣……”
照片中的唐快生,年輕、英俊,軍容整潔,眼神清澈,面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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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快生(右)和戰友唐純信合照。受訪者供圖
唐菊生已年過七旬,患上了輕微的老年癡呆癥。祭奠時,他聽著親人講述,努力回憶往事。1976年,唐菊生入伍當兵,6年后退役。“父親很崇拜伯父,他去當兵,接續烈士保家衛國的使命,也是我們后輩們的驕傲。”唐盛說。
臨走時,唐滿生告訴封面新聞記者,他要把大哥的“魂”帶回老家,告慰父母的在天之靈。
魂兮歸來,山河無恙。烈士“回家”,終得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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