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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宗教美術史(通識版)》,金維諾、羅世平著,上海書畫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804頁,298.00元
中國是一個能夠獨立發展出文明的母體。相較于其他文明,中國的地理環境相對封閉,因此很早就形成了一套獨特的文化邏輯。這種邏輯不僅體現在思想制度層面,也深刻影響著藝術品的生成與演變。
佛教藝術傳入中國,對中國文化產生了第一輪大規模影響。分布在巴基斯坦、阿富汗的古犍陀羅國塑造的佛教圖像,經由新疆西域地區東傳,對中國早期佛教藝術產生了直接影響。云岡石窟的曇曜五窟、莫高窟的早期石窟,其樣式、題材和技法都具有濃厚的西方色彩,深受犍陀羅藝術的影響。
南北朝以降,外來藝術在中華文化的熔爐中開始本土化。盡管這一時期有許多外來民族入主中原,建立地方王朝,但這些外來文化經過消化之后,最終被中華文化吸納,與本土傳統相結合。
以佛塔為例,在印度和中亞,佛塔主要是覆缽式,以石頭或土木構筑;到了中國,則演變為木塔,與中國傳統建筑緊密結合。唐代長安的許多寺廟其實是由王宅改建而來,建筑結構的基本框架難以改變——中國傳統的三進院落格局被保留下來,只是功能發生了轉化。西方傳來的佛教元素被裝入中式建筑空間之中,通過不同區域的功能轉換來體現佛教思想。
歷經魏晉南北朝至隋唐的本土化進程,外來宗教藝術已很好地融入中國文化,并開始結合中國元素來表現自身。譬如,瑣羅亞斯德教(中國稱祆教)雖然教義與中華傳統觀念差異較大,但從《沙州圖經》《伊州圖經》記載的祆教寺廟樣式來看,其建筑已然中國化,崇拜方式也從以拜火、火壇為中心,轉向畫像崇拜。景教(即基督教)傳入時,甚至受到已經中國化的佛教的影響。
中華文化的了不起之處,正在于它能夠吸納外來元素,通過改造,形成新的中國佛教文化、中國祆教文化、中國基督教文化,再向外傳播。以長安、洛陽為中心,逐步輻射至周邊,最終形成我們今天看到的更加中國化的外來宗教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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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縣木塔
宗教美術研究的學術語境
談及宗教美術研究,有必要先厘清宗教學在東西方的不同發展路徑。嚴格意義上,中國古代沒有宗教——儒家難以算作一種宗教。真正的宗教需要有神的體系、有對世界的完整解釋。佛教、基督教都將生老病死、前世今生說得圓融自洽,這種思想體系的感染力和對民眾的影響力是非常強大的。摩尼教的“二宗三際”說,更是將幾個世紀的思想融會貫通,將多種宗教元素整合為一套健全的體系。
西方學者研究中國宗教時,背后有一套成熟的理論支撐。他們會帶著救贖、末世觀、拯救者等源自基督教的概念來提問。敦煌學界常說我們已經“奪回中心”,但在宗教研究領域,中國學者的理論基礎和理論訓練仍有待加強。
西方學科分科極其細致,研究佛教者專攻佛教,研究道教者專攻道教,各守行當,較少跨界。法國研究敦煌道教十分興盛,中國許多年輕學者都受其學術傳統影響。日本早期雖有不少兼顧佛、道兩教研究的學者,如今也受西方學術體制影響,分工日趨精細。正是在這樣的學術背景下,《中國宗教美術史》展現出獨特的學術價值。
《中國宗教美術史》的集成視野
《中國宗教美術史》的一大優點,在于其綜合視野——將佛教、道教、摩尼教、祆教等多種宗教置于同一框架下研究。金維諾先生、羅世平老師身處美術學院,既要教授佛教美術,也要講授道教美術,還要涉獵摩尼教、祆教,同時兼顧文獻中的卷軸畫。這種教學需求促使他們必須打破學科壁壘,關注不同宗教美術之間的相互影響與關聯。這是本書特別值得大力宣揚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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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維諾(右)與羅世平(左)在野外考察
本書另一項重要貢獻,在于將文獻記載、傳世卷軸、考古發現和石窟壁畫熔于一爐。中國大部分佛教、道教美術史僅依靠現存圖像材料書寫,這遠遠不夠,會遺漏許多重要信息。以“維摩變”的演變為例:莫高窟220窟雖畫藝精湛,但學界對其作者究竟是專業畫家還是畫工仍有爭論。若不將古代文獻中記載“維摩變”畫家的信息提煉出來,僅憑壁畫難以得出全面認識。
金維諾先生身處中央美術學院,與卷軸畫研究者、石窟寺研究者、藏傳佛教美術研究者均有深入交流,這使他能夠將分散于各處的文獻記載、傳世作品、考古發現和石窟壁畫遺跡整合起來,置于美術史的宏大框架之下。那些古書分散于各處,需花費多年工夫將其記錄、整理,放在最合適的位置,納入美術史的敘述體系——這才是真正完整的美術史。
就個人感受而言,書中摩尼教部分稍顯簡略。摩尼教主要在吐魯番地區傳播,而高昌回鶻當時是世界的摩尼教中心。全球十二位大慕阇(大法師)中,高昌即占其一,連撒馬爾罕的教徒都要向其匯報工作。高昌國集中了當時最優秀的摩尼教畫師,書手和畫師都經過專業訓練,制作的經典均為彩色插圖本,一段文字配一幅圖。吐魯番出土的大量摩尼教美術品雖然殘碎,卻極為精美,期待未來能有更多研究成果充實這一領域。
在我們敦煌吐魯番學界,金先生的目光不僅局限于幾幅絹畫——他深知那些絹畫實為長安輸送而至。早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他就撰寫了相關文章,堪稱超前的學術研究。而一般學者較多關注莫高窟、榆林窟等石窟寺遺跡,對這些材料做了細致梳理,為中原地區的美術史研究提供了豐富資料。必須將這些不同來源的材料組合在一起,才能寫出一部真正意義上的中國美術史。《中國宗教美術史》的重要意義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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