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新會雙水產區柑園進行新會柑花期調研的老李,突然發現農戶們轉發甘蔗滯銷的信息,還有接踵而來的甘蔗助農新聞。老李覺得啊,這個話題有必要寫一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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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各地發起“甘蔗助農”
在老李記憶中,2026年以前的時間都是甘蔗行業的“春天”——在大灣區某一線城市生活的老李要買一根2米長的甘蔗(黑皮或者黃皮蔗),沒有20多元是拿不下來的,甚至一度思考如何把新會老家的甘蔗運到自己居住小區銷售,以狠賺一筆。但突然從2026年3月開始,甘蔗的“春天”就突然下了暴風雪,據新會雙水蔗農說,其銷售價格急轉直下,甚至無人問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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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門地區朋友轉發的甘蔗助農信息
一、2026年“甘蔗滯銷”困局與地方助農突圍
三月下旬的廣州南沙,春雨裹著蔗葉腐化的甜香漫過田壟。65 歲的珍姨把滿是劃痕的手機夾在甘蔗上,開了抖音直播,鏡頭前的紙皮上寫著 “甘蔗 1-2 元條,欖核鎮順河村,主播是老人”。這是她兒子一周前教會的技能,不用露臉,不用說話,就這么播上 12 個小時,盼著能多來幾個熱心人,把地里幾千根黑皮蔗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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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食通社
這不是珍姨一個人的困境。
從2026年開春以來,廣州南沙、增城,還有韶關、惠州、新會雙水等多地迎來黑皮蔗的大面積滯銷,這場席卷產區的 “賣蔗難”,正在把無數像珍姨一樣的老蔗農,拖入一年辛苦血本無歸的境地。
老李發現,2026年甘蔗風暴,是從元旦開始的,此后的新春,再到清明,蔗農們終究沒等來往年絡繹不絕的收購商(蔗中介)。據當地媒體報道,廣州南沙區欖核鎮雁沙村僅登記上報的滯銷甘蔗就有500多畝,其中400多畝是黑皮蔗;順河村的大姐4畝多地的甘蔗,唯一的報價只有20元/擔,不及去年99元/擔的五分之一;大坳村的陳叔17畝甘蔗,收購價從開年的70元/擔一路跌到5元/擔,品相稍差的甘蔗,免費送都沒人愿意來收。
比低價更絕望的,是連被問價的機會都沒有。
60多歲的陳姨種了十幾畝黑皮蔗,早早在蔗田的黑幕布上寫下了自己的電話,直到清明臨近,沒有一個采購商打來電話。而黑皮蔗的銷售窗口期正在飛速關閉——民諺有云 “清明蔗,毒過蛇”,氣溫回升后甘蔗極易霉變產生神經毒素,再加上3月是春耕的最后期限,不及時清地就會耽誤下一季種植。不少農戶只能把甘蔗免費送給收購商,只求盡快砍收,而每一畝免費清場的甘蔗,都意味著農戶至少6000元的直接虧損。
為了活下去,蔗農們用盡了辦法。
上文中的珍姨曾蹬著坐墊磨破的三輪車,跑遍南沙和順德的集市擺攤按根賣,一天忙活下來也只有幾十元收入;新會雙水蔗農黃師傅守在田頭,把甘蔗從2元一根降到1元一根,只求能多收回一點成本;更多的蔗農學著開直播、掛牌子,用 “助農甘蔗” 的名頭吸引游客自駕前來。
為了應對滯銷,各界助農行動也隨之而來。當地機關單位、學校、醫院紛紛發起助農采購,熱心市民驅車前往田間買蔗砍蔗,當地政府更是推出了收蔗補貼政策:蔗中或農戶每收掉一畝甘蔗,就能獲得數百元獎勵·····但這些努力,終究是杯水車薪。正如當地村干部所言,蔗中一掛車就能運走4畝地的35噸甘蔗,上千名游客都未必能消化一畝地的產量。
可惜,愛心救得了一時的急,解不了整個產業的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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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新會雙水地區的甘蔗
二、從 “甘蔗貴” 到 “甘蔗自由”,不斷重演的市場循環
這場滯銷的背后,是一場我們早已見過無數次的市場輪回 —— 從 “一物難求” 的高價,到 “白菜價” 的 “水果自由”,最終落得 “菜賤傷農” 的結局。
就在一年前,甘蔗還是蔗農眼里的 “香餑餑”。2025年,珍姨的黑皮蔗以99元/擔的高價賣出,一畝地收益近萬元;行情好的時候,一畝甘蔗的利潤能輕松過萬,遠勝水稻、蔬菜等作物。
正是2025年以前的高價,讓無數農戶在去年春耕時跟風擴種:珍姨把感染黃葉病的香蕉地清掉,全部種上了甘蔗;整個欖核鎮,2022年果蔗種植面積僅1.38萬畝,到2025年就漲到了1.7 萬畝;不止廣東,云南、廣西、福建等全國主產區,都在2025年迎來了甘蔗的大面積擴種。這個情況,跟老李熟悉的新會柑(茶枝柑)市場如出一轍。
除了新會柑和甘蔗,這一幕我們在去年的“荔枝自由”和今年春節的“藍莓自由”中也經歷過。
2025年荔枝大年,廣東多地荔枝收購價跌破 1 元一斤,“荔枝自由” 的熱搜背后,是無數荔農豐產不豐收的虧損;2026年開始,曾經動輒幾十元一斤的高端水果藍莓,短短幾年間擴種泛濫,產地收購價跌到幾元錢一斤,“藍莓自由” 的狂歡里,是中小種植戶的血本無歸。
的確,農產品市場似乎永遠走不出這個怪圈:某一年行情走高,農戶便蜂擁擴種,產能快速過剩,緊接著就是價格暴跌、產品滯銷,消費者迎來了 “XX 自由”,而種植端的農戶,卻要為這場市場的盲目性買單。從甘蔗到荔枝,從藍莓到白菜,這個循環一次次重演,每一次的代價,都由最弱勢的小農來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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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著蔗要送給老李品嘗的雙水柑農
三、甘蔗賣不掉的根源:供給端失控與收購端崩塌
甘蔗為什么會賣不掉?這場滯銷的本質,從來不是 “沒人吃甘蔗”,而是供給端的全面失控,疊加收購端的結構性變化,最終讓本地蔗農徹底失去了市場話語權。
先看供給端,這場滯銷的核心,是產能的全面過剩。
一方面是全國性的擴種潮,云南、廣西、福建等主產區,憑借更適宜的氣候、更新的土地,種出的果蔗品質更優,成本更低,對廣東老產區形成了降維打擊;另一方面,是本地種植面積的被動擴張。如廣州南沙就推行了耕地 “非糧化” 整治,香蕉等經濟林果被清退,而甘蔗作為糖料作物,被劃入了合規種植的 “白名單”。
對農戶們來說,種水稻一畝年利潤不超2000元,種蔬菜費工費力收益更低,甘蔗成了政策框架下,幾乎唯一的高收益選擇。于是,清退香蕉后的土地,幾乎全部種上了甘蔗,本地供給連年暴漲,供需失衡早已埋下伏筆。
同時,供給端不僅有“量”的過剩,還有“質”的掉隊。
以廣州南沙的蔗農為例,很多土地有著十年以上的甘蔗連作慣性,長期連作導致土壤嚴重退化,病害增多,甘蔗品質逐年下滑——節間偏短、粗細不均,比不上云南、福建新擴種產區的甘蔗。同時,市場消費偏好已經發生變化,今年市場更青睞口感更清甜的黃皮蔗,而南沙產區幾乎全是黑皮蔗,品種與市場需求錯配,進一步喪失了競爭力。
還有成本端的剛性上漲,更是把蔗農逼進了死胡同。
十年前,一畝蔗地施4-5包化肥就夠了,現在起碼要10包,一包化肥價格漲到300元以上,僅化肥成本就超過3000元/畝;再算上地租、竹架、人工等費用,一畝地的種植成本高達6000-8000元。這意味著,當收購價跌破40元/擔,蔗農就已經開始虧本,而今年的收購價最低跌到了5元/擔,連砍蔗的人工錢都覆蓋不了。
再看收購端,曾經撐起整個產區銷售的收購體系,今年徹底失靈了。
往年中秋過后,蔗中就會帶著全國各地的采購商上門看貨、提前預訂,而今年,采購商來得少、來得遲,給出的價格一降再降,甚至有老板寧愿支付違約金,也不愿上門收蔗。原因很簡單:全國甘蔗都在豐產,采購商有了更多、更好、更便宜的選擇,沒必要死守廣東老產區。而本地蔗農大多是50歲以上的老人,信息閉塞,銷售渠道完全依賴中介,沒有任何議價權,只能被動等待,最終等來的,只有無人問津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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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馬路邊賣甘蔗的農民
四、跳出菜賤傷農的循環,農業該如何抵御風險?
從 “甘蔗自由” 到 “菜賤傷農”,這從來不是甘蔗一個品類的問題,而是中國小農經濟在市場化浪潮中,必然要面對的底層困境。
在可預見未來,還將有更多的農產品,重復今日“甘蔗自由”的故事 —— 跟風擴種、產能過剩、價格暴跌、滯銷虧損,消費者的 “XX 自由”,永遠伴隨著種植端的陣痛。
我們必須承認,供需決定價格,是市場的基本規則。但農業從來不是一個純粹的市場化產業,它一頭連著千萬農戶的生計,一頭連著國家的糧食安全,一頭連著普通百姓的餐桌。我們不能把所有的風險,都丟給抗風險能力最弱的小農,讓他們用自己一年的辛苦,為市場的盲目性買單。
想要跳出這個循環,不能只靠臨時的愛心助農,必須從根源上構建起農業抵御風險的能力。
首先,要打破 “一刀切” 的政策桎梏,平衡糧食安全與農戶生計。耕地 “非糧化” 整治的初衷,是守住耕地紅線、保障糧食安全,但在執行過程中,不能簡單地把農戶的種植選擇壓縮到只剩甘蔗這一條路。政策應該給農戶更多合規的、可持續的種植選擇,比如鼓勵輪作休耕,推廣糧經復合種植,在守住耕地紅線的同時,讓農戶有更多對沖市場風險的空間。畢竟,糧食安全的責任,不能只讓農民來扛。
其次,要打破信息壁壘,建立產銷對接的長效機制。小農種植的最大痛點,是信息不對稱 —— 他們只能通過去年的行情,決定今年的種植計劃,永遠慢市場一步。相關部門應該建立全國性的農產品產銷信息平臺,及時發布主產區種植面積、市場供需預判、消費偏好變化等信息,引導農戶理性種植,避免盲目擴種。同時,要推動訂單農業發展,讓農戶先有訂單,再搞種植,從根源上規避滯銷風險。
再者,要推動產業升級,跳出 “靠天吃飯、靠行情吃飯” 的初級種植模式。一方面,要引導農戶優化品種,適配市場需求,不能死守著幾十年的老品種一成不變;另一方面,要延伸產業鏈,發展農產品深加工。鮮食蔗的銷售窗口期只有短短幾個月,但如果做成紅糖、蔗汁飲品、甘蔗醋等深加工產品,就能大幅拉長銷售周期,消化過剩產能,提升產品附加值。正如新會陳皮能穿越行情周期,核心正是跳出了鮮果種植的單一賽道,形成了從種植到加工、倉儲、品牌的全產業鏈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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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產的黑皮蔗
最后,要提升農戶的組織化程度,完善農業托底保障。單個農戶沒有議價權,沒有對接渠道的能力,也沒有抗風險的資本,但如果成立專業合作社,統一品種、統一標準、統一銷售,就能徹底改變散戶被動挨打的局面。同時,要完善農業保險體系,推廣農產品價格保險、氣象保險,當行情暴跌、自然災害發生時,能給農戶托底,讓他們不至于一年辛苦,血本無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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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6年春耕繼續種甘蔗的柑農(來源:食通社)
在老李出稿時,廣州的南沙已是4月天。
經過幾天的春雨過后,清完甘蔗的地里,又長出了嫩綠的蔗葉。
珍姨把客戶砍剩的蔗梢收起來,留作下一季的蔗種。
是的,今年雖然遭遇滑鐵盧,但她仍堅持選擇種甘蔗。問她為什么還要堅持,她只是說:“不然還能種什么呢?今年再搏一搏。”
這句 “再搏一搏” 里,有農民對土地的執念,也有走不出滯銷循環的無奈。“愛心助農”只能解一時之困,只有全鏈條的產業升級、更完善的政策托底、更暢通的產銷對接,才能讓這些守著土地的老人,不用再靠 “搏一搏” 來賭明年的生計,不用再在 “價高擴種、價賤滯銷” 的循環里反復掙扎。
畢竟,我們想要的 “水果自由”,從來不該建立在菜賤傷農的基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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