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朱惠丨又到人間四月天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笑響點亮了四面風，輕靈在春的光艷中交舞著變……”這首民國才女林徽因創(chuàng)作于1934年的《你是人間四月天》被傳誦了90余年，“人間四月天”在林徽因筆下是愛，是溫暖，是欣欣向榮的生命。“人間四月天”在世人眼中成了林徽因的代名詞。

又到人間四月天，異國他鄉(xiāng)的四月更有一番風景。旅居日本三十余年，每逢四月春暖花開，芳菲蕩漾在空氣中，我的心情總是格外舒暢。看周圍綻放的櫻花用盡余力完成它最后的使命。又發(fā)現紫藤花、杜鵑花、芝櫻正悄悄地接踵而來，不爭不搶，共同描繪著大自然的春色。

四月的日本是告別春假，迎接新生的時期，櫻花樹下的入學典禮趕不上櫻花滿開，孩子們卻也欣賞起櫻吹雪的“物哀美”，從小體驗到事物的不完美。

四月一日是很多國家愚人節(jié)惡作劇的一天，在日本卻是多數企業(yè)的財年開始和新人入職的第一天。新社會人面臨社會第一課，轉業(yè)的社會人面臨新環(huán)境，而當工作能力或人際關系遇到障礙時，有些人的身體會發(fā)生自律神經紊亂，焦慮、疲勞、失眠、腸胃不適……這就是日本的“四月病”。記憶中友人櫻子就得過“四月病”。

和櫻子相識于二十多年前的一次市國際交流會上，她脖子上圍著一條色彩斑斕的真絲圍巾，一只醒目的花色抓夾抓住她的一縷發(fā)梢，隨著滿頭齊肩發(fā)在肩上晃動。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用抓夾的，真擔心會掉下來。她全身五彩斑斕，跟她架在臉上的厚玻璃鏡片不協調，也跟會場的氣氛不協調。櫻子告訴我她的名字是日本婆婆給改的，她出生在祖國西南一個小鎮(zhèn)上，從小喜歡讀書，考入西南某重點大學俄語系后，積極上進入了黨，畢業(yè)時留校工作，這段人生讓她成為家鄉(xiāng)的驕傲。八十年代留學中國的日本人很少，偏偏一個日本青年來到這所大學學習中文，偏偏她的工作需要接待外國留學生。不久他們戀愛了，不久他們結婚了。她辭去了這份好工作來到了日本。這時她才明白曾經在日本電視劇中看到的日本與眼前的日本完全不同，櫻子跟日本公婆同住一個屋檐下，不久女兒出生了，日本丈夫卻還在日本校園里攻讀碩士學位，生活費由公婆提供。第二年又生下一個兒子，丈夫還沒有畢業(yè)。

櫻子老老實實地相夫教子，每周一次帶著孩子去市政府舉辦的志愿者日語教室學習日語，并在那里加入了一個由中國人組織的“育兒媽媽會”。會長與櫻子處境相同，在國內大學攻讀的也是俄語，同病相憐的兩個人很快成了閨蜜，平日里會長常去櫻子家里拜訪嘮家常，櫻子的婆婆也很善待會長。我在市國際交流會上見過那位會長，因當時我全心投入工作，還沒當上媽媽，所以無緣進入“育兒媽媽會”。

春雨綿綿的四月里，我打著傘悠悠漫步在細雨中，偶爾遇到了櫻子，她一把拉住我挪到旁邊的商場門口，因為有屋檐，我收了雨傘。看著久違的櫻子我愣住了，櫻子神情局促不安，兩只眼珠在鏡片后面閃爍不定，她一口氣告訴了我她的變化。丈夫終于畢業(yè)找到了工作，兩個孩子也讀初中了，從來沒工作過的櫻子也想走上社會，但是她找不到自己喜歡的工作，就想回到校園繼續(xù)讀書。她重拾自己的專業(yè)，那年四月開始用俄語攻讀碩士學位。指導老師紳士氣派十足，讓她感到生活原來很美好。漸漸地當指導老師走近她時，她就面紅耳赤，心里像有只兔子在怦怦跳。櫻子把她的不安告訴了閨蜜，那個曾經的育兒媽媽會長。沒想到媽媽會長惡意地把櫻子的心思透露給她的日本婆婆。

在四月即將開學之前，沉不住氣的婆婆竟然走進大學院去了解情況了。櫻子無地自容，她害怕、失眠，每天大便十多次，可腸鏡檢查結果很正常。櫻子得了“四月病”，櫻子休學了，所以我在這里遇到了她。櫻子越說越激動，身體微微顫抖著。我很同情櫻子，我明白她的閨蜜是嫉妒心在作怪，因為她沒有繼續(xù)深造的條件，只能打臨工補貼家用。女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怕呀！

那時我每天忙于工作、育兒和家務，沒有去多關心櫻子。時間匆匆而過，兩年后的一天傍晚，我去超市買菜。“朱恵！”又是櫻子叫我，她一身白色工作服，從熟菜柜臺里蹦了出來，嚇我一跳！

“聽說你讀完了碩士課程，怎么在超市里打工呢？”我定了定神不解地問道。

“是的，我休學一年后，堅持讀完了課程。但是工作不好找，這家超市離我家近，我每周打工5天，在這里炸可樂餅。”

白色工作帽遮住了櫻子的額頭，發(fā)福的臉也像只可樂餅，她的臉顯得比以前短了，無奈的現實改變了她的價值觀。

“碩士畢業(yè)生應該找個更適合的工作吧？”我忍住沒說出下半句：“當初不讀研也可以炸可樂餅的。”

“工作難找呀！哪像你這么好命呢！我去工作了。”櫻子轉身進了廚房，我感慨萬千……從此換了別家超市去買菜了，我不想讓櫻子看到我而羨慕我的工作。

四月里總是跟櫻子有緣相遇，那日傍晚我在車站里轉車，“朱恵！”又聽到有人叫我，又是櫻子，她身穿樸素的短風衣，跟匆匆而過的行人服飾和諧，但神情有些木然。

“好久不見了，你好嗎？”

“我在養(yǎng)老院里做護理，才做了兩周。”櫻子很疲憊，語氣緩慢，

“我朋友也在做護理工作，公司派遣她去日本孤老家里工作，24小時看護，晚上睡在那里，做一天休息一天，工資很高的。”我看出櫻子不喜歡這份工作，也猜出她這些年來工作都不順利，就故意舉例把護理工作說得輕松些。

“可我一小時才900日元，日本同事還欺負我。”櫻子的眼珠在鏡片后面閃爍不定。

那是十多年前，我印象中護理工作時薪超過一千日元，櫻子的工資卻打破了底線。我想勸她再換工作，但是看著她那焦慮疲憊的神情，我把話咽了下去，我感覺她又開始發(fā)“四月病”了，她需要休息來調整心態(tài)。

四月溫差顯著，萬物復蘇，細胞生長，敏感的人會更加敏感。日本的四月是高度忙碌的月份，國民病“花粉癥”還沒結束，又生出一個“四月病”，每年超過三分之一的新社會人患上“四月病”，社會的先進會讓人變得軟弱。現實中沒有詩中的浪漫，學歷再高也需要提高情商，適應社會的能力要靠自己的悟性和忍耐力，對于離開故鄉(xiāng)扎根于異國他鄉(xiāng)的人必定需要更多的付出。遇到櫻子時我就會想，櫻子以及與櫻子有相似經歷的同胞如果不離開故鄉(xiāng)，又會是什么樣子呢？可是時光不回頭，當下才重要。

一年復一年，又到人間四月天，我喜歡四月天，依然是林徽因的四月天，愛與美好的四月天。

2026年3月21日星期六

（照片由作者朱惠提供）

【作者簡介】

朱惠，日本華文作家協會理事，日本諺語學會會員，日本中國文化交流協會會員。畢業(yè)于上師大中文系，曾任重點中學語文教師。旅日三十余年，擔任中、日文教師，市政相談員，埼玉縣多文化共生咨詢員，長期于第一線為在日華人排憂解難。

近年有散文、人物專訪、觀后感等發(fā)表于日本多家華文媒體報刊。

2017年作品《葉落歸于何處》榮獲《網易新聞》優(yōu)秀故事獎。

2023年散文《疫情后回國探親花絮》榮獲第四屆日本華文文學獎。

著作：

散文集《又是東瀛梅雨季》

諺語教科書《ミニマムで學ぶ中國語のことわざ》（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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