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他為所有人贏得了出生公民權，他的后代卻一度不知其人

封面圖源：衛報

編者按：

2026年4月1日（周三），最高法院聽取關于出生公民權的辯論。川普總統在2025年1月20日甫一上任，立即簽署行政令試圖廢除出生公民權。這一權利奠定于《憲法》第14條修正案：“凡在美國出生或入籍并受其管轄之人”均為公民。長期對此的解釋是屬地原則：只要在美國出生就歸美國管轄，那么當然是美國公民。本案的爭議焦點在于“受其管轄”的含義。

法庭外的民眾舉著第14修正案梗概版的標語，支持出生公民權。圖源：衛報

川普總統在律師陳述期間全程坐在法庭內，這是前所未有的舉動——他是首位旁聽最高法院聽證會的現任總統。雙方律師均遭到大法官的質疑和追問，美聯社、衛報等媒體認為代表川普政府的律師遭到更多的質疑和阻力，通過多數大法官提出的問題表明，他們對川普政府試圖推翻出生公民權的做法持懷疑態度。

法庭外，數百人舉行示威，支持出生公民權并反對總統的行政令。預計最高法院將在初夏作出最終判決。

在杜克大學出版社發表的一篇最新研究顯示，如果川普成功廢除出生公民權，到2050年可能將有640萬美國出生的孩子不具備合法身份。同時，這一變化不僅影響境內的無證移民，還將對合法居留但持有短期簽證的亞裔群體產生不成比例的影響；每1000名亞裔移民中就將有41名無公民身份的嬰兒出生；相比之下，每1000名無證移民中將有17名無公民身份的嬰兒出生。

目前，約半數持臨時學生和工作簽證留美的人最終能獲得合法永久居民身份，從而走上入籍之路。若出生公民權被廢除，這部分人的孩子將失去這一途徑。

川普政府希望最高法院重新解釋第14修正案，并允許其行政令生效，從而推翻長達128年的法律先例——關于出生公民權的里程碑式判決：《美國訴黃金德案》。

一百多年前，一位生于舊金山唐人街的華人廚師，帶著一個幾乎相同的問題，將官司一路打到最高法院，并由此促成了一項至今仍具深遠影響的歷史性判決。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段歷史漸漸淡出公眾視野。甚至連其直系后裔，也曾對此一無所知。

以下是《紐約時報》的一篇報道，以一個家族的重新發現為起點，回溯那場定義“誰是美國人”的關鍵訴訟，以及它留給這個家庭、留給這個國家的遺產。

《他為所有人贏得了出生公民權，他的后代卻一度不知其人》

2026年4月1日，《紐約時報》

作者：Amy Qin

桑德拉·黃(Sandra Wong)在父親的葬禮上看著陳列的家族紀念品時，一張剪報讓她得知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她是黃金德(Wong Kim Ark)的直系后代。黃金德曾是舊金山的一名華人廚師，正是他促成了1898年那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最高法院裁決，該裁決賦予幾乎所有在美國本土出生的人自動獲得美國公民身份。

在2011年的那一天之前，她從未聽過黃金德這個名字，也從不知道出生公民權曾是爭議話題——如今，這一議題再次掀起軒然大波。本周三，美國最高法院將開庭聽證，就特朗普總統去年發布的一項行政命令的合憲性展開辯論。該命令取消了無證移民、臨時訪客（包括國際留學生）在美國所生子女的出生公民權。

“我一直以為，只要生在美國，就是美國公民，”她說。

桑德拉此前對自己的家族淵源一無所知，這一方面印證了出生地公民權早已深深植根于美國人的集體認知，另一方面也體現出，黃金德案在美國校園教育中極少被提及。

隨著桑德拉深入挖掘家族歷史，一段厚重而復雜的家族遺產在她面前展開——這段歷史表明，出生公民權為她的家族成員在美國立足提供了強有力的法律支撐，卻沒能為他們換來完全的接納，而這份接納是他們一直都在奮力爭取的東西。

歧視與偏見依然存在，家族成員被迫遠隔重洋、天各一方。在同化壓力與維系自身傳統紐帶的愿望之間，黃金德的后代們不得不做出艱難的抉擇：哪些故事與傳統該傳給下一代，哪些又該隱去。

“我們總在宣揚一種觀念，把美國公民身份塑造成移民故事的頂峰，仿佛它標志著你被這個社會徹底接納了，”賓夕法尼亞大學歷史學教授哈迪普·迪隆(Hardeep Dhillon)說。“但現實是，即便你是美國公民，所享有的權利依然存在顯著差異。”

桑德拉和三個兄弟在舊金山長大，父母雙方的家族往事他們都知之甚少。

他們的母親竹內喜美子（音，Kimiko Takeuchi）是日裔美國人，二戰期間曾和家人一同被關押在猶他州的日裔拘留營，卻極少向孩子們提起這段經歷。

他們的父親黃沃沾(Wong Yook Jim)也幾乎從不談及過往。他是一艘船上的乘務員，常常一出海就是數月之久。孩子們只知道他是華人，除此之外，對他的過去知之甚少。

黃沃沾和竹內喜美子。 圖源：諾曼·黃

后來他們才知道，父親其實知道最高法院的這起案件，卻從未對孩子們提起過。

“你能感覺到，那段往事里藏著太多的痛苦，”他的兒子、如今76歲的諾曼·黃(Norman Wong)說。

此后，黃家兄妹才慢慢了解到，他們的祖父黃金德1870年出生于舊金山唐人街，距離他們長大的地方只有幾公里。19世紀中期開始，大批中國勞工涌入美國，他的父母是這股移民潮中的一員。

但這些勞工很快就遭遇了惡毒的種族歧視與暴力襲擊，聯邦法律也對他們施加了越來越嚴苛的限制，例如1882年出臺的《排華法案》禁止大多數中國人入境。

大約就在那段時期，黃金德隨家人回到了中國。但不久后，他被更高薪資的誘惑所吸引，試圖重返美國。

1895年，他再次入境美國時遭到拒絕，隨后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起訴美國政府。那一年，他只有24歲，只是唐人街的一個廚師，還留著辮子。

普林斯頓大學歷史學教授貝絲·廖-威廉姆斯(Beth Lew-Williams)介紹，即便贏下了這場官司，黃金德的困境也未結束。和當時絕大多數美籍華人一樣，他屢屢遭到邊境官員的盤問，還必須拿到白人證人的書面證詞，來證明自己確實出生在美國。

黃金德還試圖把自己在中國出生的兒子們帶到有更多經濟機遇的美國。

按照法律規定，黃金德是美國公民，他的子女理應也被認定為美國公民。但他的一個兒子在經過連日盤問后，依然被拒絕入境。另外三個兒子也經歷了嚴苛的審訊，最終才獲準進入美國。

最小的那個孩子就是桑德拉和諾曼的父親黃沃沾。1926年，年僅11歲左右的他獲準入境美國。（如今，黃家后人與部分專家根據時間線推斷，黃沃沾可能并非黃金德的兒子，而是他的孫子。）

諾曼說，盡管黃金德最終定居中國，黃沃沾卻留在美國。諾曼·黃說，當時還是個孩子的他在美國中西部的遠親家安頓下來。和當時很多華人男孩一樣，他注定要去打工，把錢寄回給家鄉的親人。

后來他搬到舊金山，與竹內喜美子結婚，兩人育有四個孩子，其中就包括諾曼和桑德拉。

1945年，他以詹姆斯·元·黃(James Yuen Wong)這個名字加入美國海軍。桑德拉·黃回憶，幾十年后，他仍會自豪地談起自己的服役經歷。

但他也始終守著自己的華人根脈。桑德拉·黃記得，在加州里奧林達的家中，他曾在屋外懸掛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后來，他在香港娶了第二任妻子，又生了一個孩子。

如今，距離黃金德成功獲得美國公民身份已經過去了近130年，他的部分后代與祖籍國的聯結早已變得十分淡薄。

諾曼和桑德拉在舊金山長大，在家只說英語，在電視上看迪士尼電影和西部片。

桑德拉和諾曼。圖源：《紐約時報》

他們不過任何中國傳統節日，對當年的排華法案也只有模糊的認知。

兩人都讀完了大學。諾曼就讀于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畢業后從事過多種工作，其中包括木匠。桑德拉畢業于舊金山州立大學，從事市場營銷相關工作。

他們從未懷疑過自己美國人的身份。他們也知道，這應該歸功于誰。

“如果當年他沒有為這份權利而抗爭，”諾曼·黃說。“我可能根本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

原文：

https://www.nytimes.com/2026/04/01/us/politics/wong-kim-ark-birthright-citizenship.html

參考資料：

https://apnews.com/live/supreme-court-birthright-citizenship-updates

https://www.nytimes.com/2026/04/01/us/politics/birthright-citizenship-asian-immigrants.html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26/apr/01/supreme-court-birthright-citizenship-c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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