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韓國青年梁丞佑跨越海峽抵達東京,在霓虹閃爍的新宿歌舞伎町,他以異鄉人的身份進入了日本社會的隱秘褶皺。通過長達二十年的近身觀察,梁丞佑記錄了新宿歌舞伎町從黑幫林立的“不夜城”到“凈化行動”后秩序井然的現代街區之劇變。這段跨越國境的視覺檔案,不僅是個人的流浪詩篇,更是平成時代東亞邊緣群體生存狀態的珍貴史料。
緣起:從全羅北道的“獨角仙”到新宿的異鄉人
梁丞佑的生命軌跡本身就是一部充滿張力的紀實電影。1966年,他出生于韓國全羅北道井邑市。在那個以自然風光著稱的故鄉,梁丞佑卻是一個與主流秩序格格不入的“問題少年”。因性格叛逆、熱衷于街頭紛爭,他被同伴戲稱為“獨角仙”——一種一旦被捕捉就會瘋狂掙扎、四處亂竄的昆蟲。這種不安分的基因,注定了他無法在平庸的日常中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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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丞佑(英文名YANG Seung-Woo)
1996年,30歲的梁丞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做出了決絕的選擇。他深感若繼續留在韓國,結局不外乎是淪為幫派分子或在無意義的斗爭中消亡。帶著一張單程機票和對未知的渴望,他降落在東京。最初,進入日本寫真藝術專門學校學習攝影,僅僅是為了獲得延長簽證的合法身份,而選擇該校的理由也極其現實:學校毗鄰新宿,方便他在歌舞伎町打工過活。
然而,1998年一位摯友的自殺徹底改變了他的創作自覺。那位昔日的同伴在韓國幫派斗爭與毒品的泥潭中隕落,梁丞佑回國奔喪時驚覺,除了模糊的記憶,這位朋友在世上竟然沒有留下任何一張照片。這種“存在的徹底消亡”激發了他對快門的執念,他開始瘋狂記錄身邊的人與事,試圖用底片對抗遺忘。
場域:歌舞伎町的生態學與欲望圖景
新宿歌舞伎町,作為東亞最大的紅燈區,在千禧年前后正處于其“黑暗黃金時代”。這里是日本社會行政力量難以完全覆蓋的灰色地帶,充斥著風俗店、情人旅館、非法賭場以及錯綜復雜的幫派勢力。對于初到日本、經濟拮據且語言不通的梁丞佑來說,這里不僅是打工地,更是一種精神母礦。
梁丞佑在此找到了某種精神上的歸宿。相比于東京其他地區那種令人窒息的整潔與秩序,歌舞伎町的無序、煙火氣以及赤裸裸的人性欲望,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舒適。他曾形容,這里雖然看不見星星,但霓虹燈下的紙板床卻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他的創作并非冷眼旁觀,而是深度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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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丞佑拍攝的日本黑幫“雅庫扎”(Yakuza)成員在該地區聚會活
為了拍攝《新宿迷子》(Shinjuku Lost Child)系列,他采取了極端的“嵌入式”觀察:
1. 氣味的趨同:他曾與流浪者共眠,甚至為此感染了頭虱。這種“共生”讓他獲得了邊緣群體的絕對信任。
2. 禁忌的突破:在拍攝黑幫時,他最初也曾畏縮,但隨后抱著“被打也要拍”的決心,用洗好的照片作為敲門磚,最終被邀請進入黑幫事務所,記錄下那些布滿刺青的背部、泡在福馬林里的斷指,以及幫派成員在聲色犬馬后的空虛。
3. 視角的下沉:他關注那些被繁華掩蓋的微觀個體。比如在コマ劇場前睡在紙箱里等待母親下班的孩子,這些“迷失的孩子”構成了歌舞伎町最真實、也最殘酷的生態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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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丞佑堅持“拍攝前必先征求同意”。這源于他童年的一段陰影:母親讓他獨自搭計程車回家,途中發生車禍,司機血流不止,當時年幼的他因恐懼拿走了車里掉出的500韓元逃跑。
他后來回憶說,當時買的口香糖“嚼起來像石頭,嘴巴很酸”。這段經歷讓他發誓“絕不偷走任何東西”,包括照片。因此,他的每一張極近距離的照片,都是在與對方建立深厚信任、甚至“氣味相投”后才按下的快門。
個案掃描:流浪者“ゴン太”的平成挽歌
在梁丞佑長達二十年的快門生涯中,流浪者“ゴン太”(Gonta)是一個極具代表性的符號。ゴン太出生于茨城縣一個貧困的礦工家庭,中學畢業后成為一名電焊工。然而,家庭的崩壞——尤其是母親沉迷賭博導致的債務危機,讓他選擇了逃離。1990年,年僅20歲的ゴン太來到新宿,從此開啟了長達25年的露宿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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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丞佑的鏡頭里,ゴン太不僅是一個無家可歸者,更是一位街頭詩人。他在廢棄的紙板上寫詩,觀察著歌舞伎町的眾生相。他曾寫道:“夢醒時分,夢已遺忘,我是失去了夢的流浪者。”這種極具文學性的哀傷,揭示了底層人群在物質極度匱乏下的精神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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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伎町流浪者“ゴン太”(Gonta)
隨著平成時代的終結,ゴン太的命運也迎來了轉折。由于長年的野外生活和不規律飲食,他患上了嚴重的糖尿病,不得不接受政府的生活保護并移居川崎。當梁丞佑再次帶著他回到新宿時,曾經熟悉的街道已被高聳的現代化建筑取代。ゴン太感嘆道:“這里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這種個體命運的漂泊感,正是歌舞伎町從“混沌”走向“秩序”過程中,被時代拋棄者的真實寫照。
視覺考古:從“烏鴉”到“硬幣”的意象解讀
《新宿迷子》的封面是一張極具視覺張力的照片:一只烏鴉口中緊緊銜著一枚硬幣。這個意象精準地捕捉了歌舞伎町的靈魂。在日本文化中,烏鴉是一個矛盾體——它既是神話中的“八咫烏”,又是城市中翻找垃圾、令人厭惡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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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丞佑選擇這個畫面作為封面,具有深刻的隱喻意義:
1. 欲望的本能:硬幣代表了金錢與欲望,而烏鴉銜幣的行為,象征著在歌舞伎町這個叢林中,所有人都在為了生存和欲望而爭奪。
2. 邊緣的頑強:烏鴉雖然被主流社會排斥,卻在城市的縫隙中展現出驚人的生命力。這正像歌舞伎町的那些黑幫、性工作者和流浪者,他們雖然被視為社會的“贅疣”,卻有著自己的一套生存邏輯。
3. 時代的諷刺:硬幣是冰冷的工業產物,烏鴉是原始的自然力量,兩者的結合呈現出一種荒誕的沖突感。這種沖突感貫穿了梁丞佑的所有作品,即在極度的文明中暴露極度的野蠻。
在《新宿迷子》獲得土門拳賞之前,梁丞佑曾因作品涉及黑幫和底層陰暗面,遭遇了無數次投稿失敗。最沮喪的時候,他曾產生過自殺傾向。他曾在一次采訪中提到,自己曾醉酒后在新宿街頭狂奔,甚至想過“如果被車撞了,就有理由放棄攝影了”。
那個夜晚,他一路從新宿拍回池袋,第二天沖洗底片時發現,畫面里全是代表危險和禁止的“紅燈”。但他奇跡般地毫毫發無傷,這讓他意識到是“歌舞伎町救了自己一命”,從此堅定了職業攝影師的道路。
博弈:權力介入與“凈化行動”的時代拐點
2004年是歌舞伎町歷史的分水嶺。時任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發起了著名的“歌舞伎町凈化作戰”。這一行動旨在通過增加監控攝像頭、嚴厲打擊有組織犯罪、取締非法風俗店以及驅趕流浪者,將這個區域改造為“人人都能安心游玩的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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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任東京都知事的石原慎太郎,在“歌舞伎町凈化作戰”階段視察
從社會治理的角度看,凈化行動確實改善了治安環境,但也導致了原有社會生態的崩塌。梁丞佑的鏡頭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轉型的社會代價:
幫派的退場與轉型:隨著《暴力團排除條例》的收緊,曾經橫行街頭的黑幫分子逐漸轉入地下或被迫洗手。梁丞佑鏡頭下的前組長古莊,在凈化行動后選擇引退,經營起合法的餐飲生意。這種從“修羅場”到“煙火間”的轉變,正是時代更迭的縮影。
邊緣群體的流變:凈化行動后,新宿的流浪者被系統性地驅趕。他們并非消失了,而是被現代化的城市更新計劃邊緣化。原本賴以生存的空間被高聳的商業綜合體取代,這種“潔凈”背后隱藏著對多元生存方式的無情排斥。
社會學觀察:東亞“格差社會”下的青年共鳴
梁丞佑的視角并未局限于東京。他在2012年出版的《青春吉日》(The Best Days)回歸母國敘事,記錄了他在韓國故鄉那些加入幫派的朋友們的真實生活。這本攝影集不僅是對消逝青春的祭奠,更是對東亞底層青年在經濟轉型期迷茫狀態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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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他的關注點轉向了當代韓國年輕一代。2023年梨泰院踩踏事件后,梁丞佑發起了《辛朝鮮》(TFW Korea)項目。在那個學歷與外表至上、競爭近乎病態的社會,他走訪那些自嘲生活在“地獄朝鮮”的年輕人。他發現,這些看似光鮮的年輕人,內心深處與當年的“新宿迷子”一樣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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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引入了一個核心的社會學概念——“格差社會”。無論是平成初期的日本,還是當下的韓國,社會結構的固化導致了底層青年上升通道的關閉。梁丞佑的鏡頭讓兩代、兩地的年輕人同時落淚,是因為他拍出了那種“被社會遺棄”的共鳴。他以長輩的身份與這些迷惘者約定:“再多撐五年吧,五年后我再來為你拍照。”這種帶有溫度的介入,體現了攝影師從單純的“記錄者”向社會“守望者”的身份轉變。
美學:寫實主義與土門拳獎的視覺意志
梁丞佑的攝影風格深受日本寫實主義大師土門拳的影響。2017年,他憑借《新宿迷子》榮獲第36屆土門拳獎,成為該獎項歷史上首位外籍獲得者。他的作品具有極強的“視覺沖擊力”與“觸感”:
高反差的黑白影調:他刻意強化了黑白對比,使畫面呈現出一種生猛、粗礪的質感,仿佛能透過照片聞到歌舞伎町深夜的酒精與汗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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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距離的物理接觸:他的鏡頭通常距離被攝者極近。這種物理上的迫近感消解了攝影師與對象之間的隔閡,使觀者產生一種身臨其境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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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敘事性的片段抓拍:他并不追求宏大敘事,而是捕捉那些瑣碎、荒誕甚至令人不適的瞬間。這些碎片共同拼湊出了一個時代的精神切片。
梁丞佑至今堅持使用黑白膠片拍攝和親手沖洗。在歌舞伎町最混亂的年代,他沒有昂貴的器材,常常是在打工間隙,揣著相機在街頭搜尋。
他的黑白影像中有一種特殊的“顆粒感”和“油潤感”,這源于他對暗房技術的苛求。他認為膠片是有“體溫”的,能記錄下歌舞伎町那種粘稠、潮濕的空氣。這種對傳統技藝的堅守,在數碼時代顯得尤為珍貴。
總結:在快門中尋找“辛”與“幸”的辯證
梁丞佑的紀實攝影不僅是視覺藝術,更是一部關于東亞社會邊緣史的調查報告。他通過長達二十年的快門實踐,揭示了現代化進程中被遮蔽的代價。他的作品告訴我們,每一個被社會標簽化為“邊緣人”的個體,都有其不可磨滅的生命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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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16年,梁丞佑就以記錄東京新宿街頭具有沖擊力的人物和日常生活而著稱,展現了獨特的攝影視角,憑借其攝影集《新宿迷子》(Shinjuku Lost Child)獲得第36屆土門拳獎。
土門拳攝影獎(Domon Ken Award)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紀實攝影獎項之一,由每日新聞社于1981年設立,旨在紀念攝影巨匠土門拳并表彰其在現實主義攝影上的成就。該獎每年評選一次,主要授予在紀實攝影領域出版了優秀作品集、已具知名度的攝影師。土門拳獎與木村伊兵衛攝影獎并列為日本最重要的攝影獎項。如果說木村伊兵衛獎偏向新秀,土門拳獎則更傾向于表彰有成就的成熟攝影師。
這個獎項的設立背景是為了紀念日本攝影大師土門拳(1909-1990)的攝影精神,自1982年起頒發。核心理念是強調“絕對不可動搖的現實”、“照相機在拍攝的一瞬間便成為了那個時代的見證”。
梁丞佑在憑借《新宿迷子》獲得日本攝影界最高榮譽“土門拳賞”后,決定回歸祖國韓國拍攝的一部極具社會批判性與人文關懷的紀實作品,名字定為《辛朝鮮》。
在日文中,“辛”(痛苦/辛苦)與“幸”(幸福)僅有一筆之差。梁丞佑試圖通過鏡頭,在那些辛辣、痛苦的人生切片中,尋找那一筆改善命運的可能。歌舞伎町或許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模樣,但梁丞佑留下的影像,將永遠作為平成時代最真實的一抹底色,提醒我們關注那些在霓虹燈陰影下徘徊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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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梁丞佑 (Yang Seung-Woo)
. 《新宿迷子》(Shinjuku Lost Child). 東京: Zen Foto Gallery, 2016.
梁丞佑 (Yang Seung-Woo)
. 《青春吉日》(The Best Days). 東京: Zen Foto Gallery, 2019.
土門拳紀念館. 第36屆土門拳獎獲獎作品評述: 梁丞佑《新宿迷子》. 2017.
東京都廳. 《歌舞伎町凈化作戰實施綱要與階段性成果報告》. 2004-2012.
石內都、飯澤耕太郎. 《當代日本攝影中的寫實主義與邊緣敘事》. 東京: 藝術出版社, 2018.
洪采姍. 《與無家者共眠、拍下紙箱里的孩童:韓籍攝影師梁丞佑鏡頭下的“辛”》. 2025.
三浦展. 《下流社會:新社會階級的出現》. 東京: 光文社,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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