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30年前一紙倡議到如今超9萬人同行，生命終點，誰在選擇“向光而行”

3月27日，岱山南麓西天寺墓園內，57歲的“捐友”陳春梅站在南京市遺體器官捐獻者紀念林，怔了許久。清風拂過樹枝，發出細碎的聲響，這是丈夫離世后的第一個清明。她攥緊了手中的白菊，指節微微泛白。三年前，她和丈夫一起填寫了遺體器官捐獻志愿登記表；同年，她成為南京市紅十字會捐獻遺體器官志愿者之友協會（以下簡稱“捐友協會”）的志愿者；而如今，她真切地成了一名捐獻者的家屬。

當前，遺體器官捐獻成了不少人生命最后的“美麗選擇”。清明將至，揚子晚報記者對話陳春梅。從登記到加入“捐友”，再到陪伴愛人完成捐獻，這是陳春梅的三年，也是“捐友協會”三十年的縮影。

紀念林紀念活動現場

捐獻眼角膜：“這是他以另一種方式活著”

“父母走的時候，辦喪事、設靈堂、買墓地，一家人忙前忙后，太麻煩了。我們就說，以后把自己捐了，不需要這些東西。”回憶起和丈夫一同做出成為“捐友”的決定，陳春梅還歷歷在目。講起當初自己聽聞遺體捐獻時的心理變化，陳春梅坦言，一開始也不太理解，“有人問我害怕嗎？后來想想人走都走了，還有什么可留念的，還有什么可害怕的。”

那是2023年，最初孩子并不同意。陳春梅回憶，孩子擔心他們沒想清楚，她便反復做工作。“我跟孩子說，這是好事，以后也給你們減輕負擔，不帶來太多麻煩。”孩子沉默了很久，最終松口，“你們自己做好決定，我同意了。”

沒想到，那一天來得那么快。2025年底，陳春梅年僅61歲的丈夫因一次手術術后恢復不佳，離開了人世。遺體接受站工作人員前來接運遺體時，查看了情況后對陳春梅說，他的眼角膜非常好。那一刻，陳春梅的心里并不好受，但很快又生出一絲慶幸。“我覺得他這一對眼角膜，最起碼能讓別人重見光明。他走以后，他的眼睛還能看到這個世界上的東西，我認為還是蠻好的。”她頓了頓，又說，“等于用另一種方式活著。”

2026年的清明是丈夫離世后的第一個清明，陳春梅和孩子一起來到“南京市遺體器官捐獻者紀念林”，這座2015年建成的國內面積最大的紀念林是緬懷遺體器官捐獻者的固定場所。“今年還是我第一次去紀念林參加活動，既是捐友也是家屬，整體感覺肅穆又溫情，孩子也放了心。”

成為“捐友”做志愿服務：“是一份信任，更是一次生命的托付”

丈夫離世后，陳春梅更加投入自己退休后的那番“小事業”——志愿者服務。“現在每周四上午，我都在醫院做遺體捐獻登記，平時也會加入宣傳的隊伍。”她常常把愛人的故事講給每一個前來咨詢的人聽。這其實是一個用故事感動他人、同時也被他人感動的過程。她說，每一次講述，丈夫仿佛又重新活了一次；而每一次對方眼中閃過的觸動，也讓她自己更加堅定了當初的選擇。

陳春梅回憶，有一次她遇到一位80歲左右的老爺爺來辦遺體捐獻登記，瞧著身體硬朗，堅定地填了表格。她起初以為老人是一個人來的，老伴可能不在了，后來才知道他有兒子。她告訴老人，辦理登記必須家屬簽字。

老人說家屬同意，陳春梅堅持要親耳聽到，于是老人當場撥通兒子的電話。對方卻說：“我媽同意我就同意，我媽不同意我就不同意。”陳春梅又讓老人打給老伴，老伴卻說：“兒子同意我就同意。”她無奈地對老人說：“您家里還沒商量好，這事辦不了。”

正在僵持，兒子又打來電話，原來他剛下夜班沒睡多久，說了句“你們別急，我過來”，便匆匆趕到。這位兒子向陳春梅解釋，除了母親，父親還有兄弟姐妹三人，自己不敢做主，怕其他長輩不同意。于是他一個一個撥通家中長輩的電話，逐一征得同意，最后簽下了字。

陳春梅說，至今難忘那位老人兒子趕來簽字時的場景。“捐友”這兩個字最重的分量，不是一個人的決定，而是一家人用理解與擔當共同完成的最后一件善事。從一個人到兩個人，從一個家庭到無數家庭。陳春梅的故事并非孤例。在捐友協會，像她這樣既是志愿者又是捐獻者家屬的人還有很多。

“‘捐友協會’成立后，南京建立起一個網狀志愿服務體系。”南京市紅十字會捐友協會會長高杉杉介紹，目前，南京729名遺體器官捐獻志愿者在中國紅十字志愿者服務信息系統注冊，這些志愿者骨干實際承擔了宣傳教育、資料統計、定期隨訪、投送通訊資料、幫助困難捐友家庭，接待和處理全國各地來信來訪，辦理遺體器官接受登記手續，以及離世的捐獻者家屬的慰問，組織緬懷紀念活動等日常工作。

數字背后，是一份份信任，更是一次次生命的托付。

紀念林紀念活動現場

從14位老人到9萬人同行：這是“生命接力”的三十年

記者了解到，南京“捐友協會”是全國紅十字會系統成立的第一家致力于推動無償捐獻遺體、器官、人體組織的志愿者組織。

時鐘撥回到1995年，南京的14位退休老人用一紙遺體捐獻倡議書，寫下了對生命最后的深情告白。他們提出了“三不、兩獻、一育”——不保留骨灰、不設靈堂、不辦喪事；捐獻遺體、捐獻器官；培育醫學人才。

1996年，全國首個遺體器官捐獻志愿者組織在南京成立，志愿者之間互稱“捐友”。

三十年前，這份善意的萌芽，遭遇的幾乎全是冷眼。捐友黃培昇2015年加入協會，至今難忘早年間走進社區宣傳時的窘境：“人家一瞧見我們的橫幅，再聽我們反復念叨捐獻遺體器官，直說不吉利，拼了命地往外趕。”他們自帶桌凳，推著小車，換來的多半是緊閉的門扉與戒備的目光。但黃培昇從未想過退卻。20世紀90年代，他因嚴重胃出血多次接受輸血治療，“受了陌生人的恩惠，總想著有朝一日能回報社會”。正是這份樸素的信念，支撐著他與無數捐友在漫長歲月里默默奔走于街巷之間。

三十年后，一切悄然改變。遺體器官捐獻正日漸為大眾所接納，化作生命終章時一種莊重而溫柔的告別，成為一種“美麗的選擇”。百歲長者、襁褓嬰童、遠道而來的異鄉人……如陳春梅的丈夫一樣，越來越多的生命以另一種形態被接續、被托舉。數據顯示，截至目前，南京市累計超9萬人登記為遺體和人體器官捐獻志愿者，已實現遺體捐獻4116例、人體器官捐獻501例。放眼全國，中國人體器官捐獻管理中心數據顯示，截至目前全國累計器官捐獻志愿登記人數超過733萬，實現公民逝世后器官捐獻6.5萬余例、捐獻器官20萬余個，捐獻角膜12萬余片，捐獻遺體6.9萬余例，挽救了20萬余名器官衰竭患者的生命，為10余萬人帶來光明，

從不理解到鮮花，從踽踽獨行到萬人同行，這座城市的生命契約，已在時光中寫下最厚重的注腳。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呂彥霖

校對 陶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