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世界博覽」原創內容 *
在北京,胡同和798曾長期被視為“問題空間”:前者是城市被避開的背景,陳舊、低效、亟待消失;后者是被遺忘的廠房,廢棄、失序、看似無用。如今它們成為世界認識北京的兩個入口,最具國際辨識度的文化符號。這并非歷史的自然演進,也非城市規劃的必然結果,而是一次次個人判斷在現實中留下的痕跡。藝術家徐勇,正是這些痕跡的制造者之一——并且可以說,他留下了最深刻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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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勇改建空間時從垃圾車里搶回的老廠牌
2026年1月初的一個下午,當我踏進徐勇的家門,這個陳列著各種畫作與藝術品的家,最吸引目光的是客廳里那幅一米多高的現場人像攝影。照片中,一位扎著頭帶、張開雙臂、目光堅定的年輕女性,宛若德拉克洛瓦筆下引導人民的自由女神。72歲的他,坦然地坐在自己三十多年前的攝影作品前,自如、隨性,毫不在意。
但當我稱他為攝影家時,徐勇迅速而直接地表達了“不滿”:“今天的藝術已經不是傳統認知的那樣,攝影、繪畫都介入了很多觀念,審美變成審思想。現在再分攝影家、畫家,就比較保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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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廢墟里的藝術拓荒
作為798藝術區最主要的發起人之一,徐勇從2002年到2012年,在這里待了整整10年。他認為自己正是在798,完成了藝術創作的蛻變。“798對我有深刻的影響。”徐勇說,798是他進入當代藝術的“轉向”,也是他對中國當代藝術的探索。從那之后,他完全進入了當代藝術的創作、操作與運作的流程中。
2002年,當徐勇租下798廠陶瓷零件車間廠房時,那里是一片即將被拆除的工業廢墟。巨大的廠房、斑駁的磚墻和天窗,堆滿垃圾和廢棄物的車間,在世紀之交顯得既陳舊又陌生。
在當時的規劃里,這片區域將在三年后被拆除,打造成中關村電子城東區,只能短暫租用。更何況,六毛五一平方米的租金,在當時藝術家眼中已是天價。無論如何,不宜入駐。
但徐勇卻從這片鋼鐵廢墟里,看到了珍貴的價值——798是1952年東歐援建的大型軍工企業,是新中國工業化的歷史見證,“是新中國的古跡,不但包豪斯風格建筑有價值,本身也是新中國的工業發展史”。這份獨有的工業人文資源,拆了太可惜。
他敏銳地意識到,這種大尺度空間對當代藝術意味著什么:傳統畫廊無法容納的裝置,在這里可以展開;繪畫可以突破尺寸限制;展覽可以擺脫商業櫥窗式的陳列。于是,繼美國人羅伯特·伯納爾創辦東八時區、日本人田畑幸人創辦東京畫廊之后,徐勇的時態空間第三個入駐798。而且他一租就租了最大的空間——1200平方米,打造成集當代藝術展覽與文化活動于一體的平臺。另租下200平方米空間,創辦了國內第一家攝影畫廊——“百年印象攝影畫廊”。
裝修過程中,徐勇保留用高壓水槍清洗后顯露出來的、貫穿于拱形水泥大梁上的“毛主席萬歲”等大型紅色標語,與若干臺東德的機床一同保留在展示空間,使其成為藝術區的標志性景觀。彼時中國當代藝術活動還處于半地下的邊緣狀態,游離于社會大眾,媒體也不敢報道,一公開就可能被封禁。徐勇卻堅持認為,要讓當代藝術走出邊緣,必須讓它走向公共、走向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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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4月,由徐勇出資,與黃銳聯合發起、組織的“再造798”藝術活動,成為新世紀伊始中國當代藝術的最重要事件。這場活動迎來了3000多位藝術界人士——北京城區、宋莊乃至外地的藝術家齊聚一堂。這是“89現代藝術展”后,第一次由民間自發組織的、公開的當代藝術大展。但“再造798”這個標題激怒了工廠。“什么叫再造?798是我們的番號,軍工廠還在,只不過衰落了,”工人們說,“你們要把我們趕走是怎么著?”海報一貼出,物業就把徐勇、黃銳幾個藝術家叫去拍了桌子。徐勇沒有退縮。他為這場活動傾注了全部心血,從策劃、組織到資金投入,全程運作,讓這場藝術活動成為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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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又策劃了一場又一場活動:非典期間的“藍天不設防”藝術行動,由徐勇提議并出資,以放風箏的形式在亦莊草坪上拉起無數個V字形風箏,印著“我們能戰勝”的標語。100多位藝術家在空曠的草地上展示各類對抗非典的作品,進行器樂表演,讓藝術的能量驅散疫情陰霾。緊接著,徐勇繼續主辦了“左手與右手——中、德當代藝術聯展”;與黃銳共同發起“第一屆大山子藝術節”等一系列公開活動,吸引大批國內外藝術家共同參與,798呈現出從未有過的熱鬧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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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活動都非常純粹,沒有直接的利益驅動。徐勇發起時并不設想回報,他意識到“作為新興文化力量的當代藝術,有面向社會開拓的責任”。一個真正的藝術場域,不僅需要作品,還需要空間秩序與交流網絡。
藝術機構和藝術家們組織獨立的活動、展覽,往往在尚未修繕的車間里發生,藝術家之間的討論在工作室和咖啡吧延續。以往無法完全公開的實驗性藝術活動,成為798公開的日常。隨著越來越多畫廊入駐,國際媒體報道頻繁,798逐漸成為中國當代藝術的象征性地點。它不再只是工作室聚集地,而是一個可被訪問、討論、納入全球藝術版圖的現場。
這么多年過去,徐勇很少對外標榜,甚至很少主動提及自己在“再造798”過程中不容忽視的汗馬功勞。但他在這個園區發起、組織的那些開創性活動,已經實實在在地留存在中國當代藝術發展史里。
《胡同壹佰零壹像》:消失之前的文化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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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4月,改造完成后的時態空間,成為798地標性的空間。
1985年,為美國世界華人電視臺拍攝中國畫紀錄片的契機,讓徐勇重新走進兒時居住的胡同。他透過攝像機看見徐悲鴻、齊白石的故居藏在煙火里;不同的門墩、門樓、石階的高低,暗合著主人的身份與歷史。他讀懂了胡同與自己的出生地上海弄堂的本質差異:“胡同是老北京人生活歷史的博物館,不進胡同,不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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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9月,改造中的原798廠陶瓷零件加工車間。
20世紀80年代,徐勇辭去了國營廣告公司攝影師的職務,下海單干。在這個特殊的時刻,他做出了一個改變一生的決定:拍攝無人在意、自己卻一直心心念念的胡同。20世紀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當徐勇在拍攝北京的胡同時,他的行為本身就已構成一種越界:鏡頭對準的不是宏大敘事,而是被忽視的日常;不是“應當被展示的北京”,而是正在被掩蓋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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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井胡同,1989年。
他以一種冷靜、客觀、平實的視角,用長時間曝光的技術讓胡同里的行人消隱,只留下空寂的街巷、斑駁的墻垣、錯落的院落。“我不想夸張什么,也不想壓抑什么。”這種平靜而真實的記錄方式,最終凝結成《胡同壹佰零壹像》——中國第一本專題性胡同攝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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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倉胡同,1989年。
令徐勇意外的是,當時在北京的外國人非常喜歡這本攝影集。他們不斷請徐勇去做講座,介紹北京胡同。由此,他又將這類紀實影像以“藝術作品”方式售賣給外國藏家與使館系統,還是美國駐北京準大使的老布什,也被這部作品吸引。隨后,徐勇的胡同作品被收錄進美國內奧米·羅森布拉姆主編的《世界攝影史》。《胡同壹佰零壹像》先后出版了八個版本,還出版了日語版和德國語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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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絡胡同,1989年。
“胡同游”:精心設計的空間敘事
徐勇并未止步于鏡頭。20世紀90年代初,許多外國友人找到了徐勇,他們請他去講解胡同,請他帶路參觀。“他們就聽我講胡同,完了就要求我帶他們去胡同里參觀,”徐勇回憶,“他們一傳十、十傳百,約定的參觀時間來了很多老外,曲曲彎彎走得兩腿灌鉛。”徐勇突然想道:為什么不可以用人力腳踏三輪車帶他們游覽胡同呢?這個念頭,催生了一個在當時幾乎不可能獲批、但一誕生即聞名世界的項目——“胡同游”:用老北京三輪車,帶“老外”深入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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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比爾·蓋茨夫婦游胡同。
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三輪車,在北京已是落伍的交通工具。徐勇提出要辦100輛三輪車的胡同游項目,“沒有一個部門敢批,我根本是在做夢。”但他毫不氣餒。從1992年到1993年底,他持續寫了兩年報告,不斷呼吁:“不進胡同,不知北京。胡同是老北京人生活歷史的博物館,要讓外國人了解今天改革開放的新北京,必須了解老北京。”最終,北京市政府批準胡同游作為“特許經營”旅游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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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游客游覽后海南宮房胡同
“胡同游”的三輪車夫穿著黃馬褂、戴著烏氈帽、蹬著老頭鞋,騎著黑紅相間的三輪車,成為北京街頭一道獨特風景——它不僅僅是一個旅游項目,更是文化開放的象征。希拉里、橋本龍太郎、比爾·蓋茨等全球政商要客,都曾是“胡同游”的訪客。
離開798:空間的時間差
徐勇將廣告公司的創意策劃思維、“胡同游”的政企合作經驗,全部融入798的運營上。在一次次的策劃活動里,他與早年入駐798的藝術家們一起,讓這里逐漸成為中國當代藝術的聚集地。
2003年底,美國《新聞周刊》將北京評為世界12個先鋒城市之一;2004年,《時代周刊》將798評為世界22個藝術聚落之一。2006年,798被北京市政府正式確定為北京市第一個文化創意產業園區。
但798的發展,終究逃不開商業與藝術的博弈。與當初比,房租提高10倍、20倍。2012年后,早期入駐的藝術家和藝術機構大部分已經撤離了這里。徐勇作為798的拓荒者,租下的時態空間是園區的標志性空間,卻也因房租糾紛與物業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2008年的金融危機致使園區經營陷入低迷,畫廊紛紛關閉。2011年底物業突然將徐勇的房租翻了近3倍,面對不合理漲幅,他選擇抗爭直到訴諸法庭。這場糾紛最終以私下和解收場,但為798付出10年心血的徐勇,在2012年底選擇離開。
如今回望,徐勇對798的現狀有著清醒的認知:“商業化、流行化、潮玩化,其實是更安全化。”“不會有人再較勁了,798的環境跟生態已經跟過去完全不一樣,早期投入其中的藝術家大部分10年前就撤離了,除了老朋友展覽和聚會,都不再關注798的活動。”
但他也深知,798的意義,不在于它如今的模樣,而在于它在中國當代藝術發展史上的開創性——讓當代藝術從地下走到地上,從邊緣走向公共,走向市場,為后來的文化創意產業園區提供了最珍貴的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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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樹下的日軍坦克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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