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一百單八將表面上看是“英雄群像”,但實際站得住的好漢也不過七八個,其中可能有魯智深、林沖、史進、裴宣、阮小七,卻不可能有李逵,這個“黑熊般一身粗肉,鐵牛似遍體頑皮”的家伙,不但是糙漢、賴漢,而且是個惡漢,好不容易想辦件好事還辦砸了——他本想為女兒被搶的劉太公主持公道,結果卻是“冤枉”了宋江,最后落得個負荊請罪,宋江還裝腔作勢不依不饒:“你那黑廝怎地負荊?只這等饒了你不成?我和你賭砍頭,你如何卻來負荊?”
有更壞的山賊冒充宋江柴進強搶民女,這件事還真不是施耐庵先生首創杜撰,元代劇作家高文秀的《雙獻頭》(又名《雙獻功》)和康進之的《李逵負荊》都有相似的情節,康進之比施耐庵大三十二歲,所以不可能是他借鑒了施耐庵的《水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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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看新版《水滸傳》電視劇,可能覺得以花和尚魯智深“替代”小旋風柴進不靠譜,但元雜劇《李逵負荊》就是那么演的——苦主王林向李逵訴苦:“我只一個十八歲女孩兒,叫做滿堂嬌,我叫出我那女孩兒來,與那宋江、魯智深遞了三杯酒。那宋江也回遞了我三鐘酒,他又把紅褡膊揣在我懷里。那魯智深說這三鐘酒是肯酒,這紅褡膊是紅定。你將這十八歲的滿堂嬌,與俺哥哥做個壓寨夫人。”
李逵大罵魯智深,也不是新版電視劇首創,而是元雜劇中的臺詞:“俺哥哥要娶妻,這禿廝會做媒。”
魯智深一頭霧水:“你看這廝,到山下去吃了多少酒?醉的來似踹不殺的老鼠一般,知他支支的說甚么哩?”
元雜劇中的魯智深把李逵比作喝醉酒的老鼠,這倒符合魯大俠的性格,并不像新版電視劇演的那樣幾乎被李逵罵為“驢”——如果李逵真那樣罵了,魯智深就不會辯解只會掄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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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以水滸原著為依據,借來八個膽子,李逵也不敢罵魯智深,因為魯智深那沙包大的拳頭,李逵挨上一下就得懵。
元雜劇中惡棍宋剛、魯智恩冒充宋江、魯智深,這才有了李逵砍倒杏黃旗大鬧忠義堂,咱們今天是以水滸原著為依據,來聊一聊為什么李逵要殺宋江的時候,阻止他的是馬軍五虎將而不是步軍第一第二頭領。
水滸原著是這樣寫的:“李逵那里應答,睜圓怪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黃旗,把‘替天行道’四個字扯作粉碎。眾人都吃一驚。宋江喝道:‘黑廝又做甚么?’李逵拿了雙斧,搶上堂來,徑奔宋江。當有關勝、林沖、秦明、呼延灼、董平五虎將,慌忙攔住,奪了大斧,揪下堂來。”
熟讀水滸原著的讀者諸君都知道,李逵大鬧忠義堂一事,就發生在宋江以《滿江紅》試探梁山好漢招安態度而被武松、李逵、魯智深堅決反對之后,那次爭論,宋江惹不起魯智深武松,卻拿李逵出氣,還下令將其推出去斬首,這個仇,李逵應該還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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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逵確實有些莽撞,但絕不是缺心眼兒,他精明起來連宋江都會被忽悠瘸,而且在水滸原著中,劉太公向李逵控訴“宋江罪行”的時候,明顯與實情不符:“李逵道:‘我且問你,他是幾個來?’太公道:‘兩日前,他和一個小后生,各騎著一匹馬來。’”
從后來發生的事情來看,那個“小后生”應該是自報姓名“柴進”,所以才有了柴進跟宋江一起到劉家莊讓劉太公及相關人員指認——這就跟現在拿出照片讓目擊者辨認嫌疑人一樣。
李逵當然知道柴進不是“小后生”,因為柴進資助林沖的時候,就已經是三十四五歲了,而當時的宋江才年及三旬,也就是二十八九歲三十來歲,柴進跟宋江相比,怎么也不算小后生,要說那人是小李廣花榮,倒也說得過去,但李逵一口咬定“這后生不是別人,只是柴進”,那顯然是假柴進在劉太公面前自報了家門。
更為重要的一點是宋江比較膽小,“微服私訪”的事情在坐上頭把交椅后就絕不再做——他孤身回家接老父親的時候,已經被鄆城縣新都頭趙能、趙得嚇出心理陰影了,根本不敢只帶著一個手下出行,就更別提強搶民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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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李逵毫無頭腦,“百伶百俐”的浪子燕青也不可能看不出此事蹊蹺,以燕青的身手,只要有心阻止,李逵根本就沒機會砍倒旗桿再提著板斧直奔宋江,而從頭到尾燕青都沒有出手,直到李逵被馬軍五虎將制服之后,他才出來說話,并且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我再三解說道:‘俺哥哥不是這般的人,多有依草附木,假名托姓的在外頭胡做。’李大哥道:‘我見他在東京時,兀自戀著唱的李師師不肯放,不是他是誰?因此來發作。’”
燕青不但哪壺不開提哪壺,又把宋江迷戀李師師的事兒翻出來再說一遍,還虛構了自己的勸阻,事實上他在劉家莊只對李逵說了一句:“大哥莫要造次,定沒這事!”
類似的話,吳用在林沖火并王倫之前也說過:“吳用便把手將髭須一摸,晁蓋、劉唐便上亭子來,虛攔住王倫,叫道:‘不要火并!’吳用一手扯住林沖,便道:‘頭領不可造次!’”
吳用會拱火架秧子,燕青也會,而且李逵和宋江發生沖突時,不但燕青沒有出手阻攔,就連玉麒麟盧俊義和智多星吳用也全都不見蹤影,不管是“查案”還是“結案”,都吳用都沒有參與,更沒有說一句話。所以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李逵怒砍杏黃旗痛斥宋江以及后來的負荊請罪,就是浪子燕青策劃的一場鬧劇:即使殺不掉宋江,也能通過重提閻婆惜和李師師而讓宋江威風顏面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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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細看水滸原著就會發現,梁山馬軍五虎將都不曾反對招安,李逵一腳踢碎桌子、魯智深武松與宋江激烈爭論的時候,他們都沒有表態,尤其是豹子頭林沖沒有站出來支持救命恩人魯智深,那不表態其實就已經是表態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從早到晚。宋江和李逵都算不上君子,重陽節菊花酒會上那場沖突,李逵是站在魯智深武松一邊的,還因為反招安差點掉了腦袋,所以聽說宋江強搶民女,他且不去探究真偽,先痛罵一場出口氣再說:“我閑常把你做好漢,你原來卻是牲畜(原文是顛倒過來的另外兩個字,被判不文明)!你原正是酒色之徒。殺了閻婆惜便是小樣,去東京養李師師便是大樣。”
不管宋江有沒有搶劉家女兒,閻婆惜和李師師那兩件事,都是宋江不想提又洗不掉的污點,李逵翻將出來,實實在在地打了宋江的臉,宋江明知道自己沒搶民女,就跟李逵定下生死文書,擺明了是想取李逵性命——宋江在自己穩贏的賭局上拼命加注,那意思誰都看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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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逵“冤枉宋江”這出鬧劇中,該出手的燕青沒有出手,該出面的吳用沒有出面,這里面有多少人情世故和詭詐權謀,筆者一時間還真說不清,但本質上還是反招安派與招安派矛盾的積蓄和爆發——那口氣憋在大家心里很久了:李逵想弄死宋江,宋江也想弄死李逵,馬軍五虎將為保住招安的希望,自然要將李逵拿下,不到關鍵時刻,堅定的反招安派魯智深武松不會出手,因為他們一出手,那就是梁山二次大火并。
江湖從來都不僅僅是打打殺殺,李逵以負荊請罪的方式為鬧劇收場,那一招是浪子燕青教的,看來燕青早就知道宋江是“冤枉”的,并想好了應對之策:既掃了宋江的面子,又不至于送掉李逵的性命。
筆者才疏學淺讀書不精,看了李逵負荊的前因后果,產生了許多疑惑需要讀者諸君解答:李逵大鬧梁山,燕青在事前事中事后的表現,是不是大有深意?盧俊義和吳用“消失不見”,是不是另有圖謀?如果魯智深武松出手幫李逵,馬軍五虎將還能保住宋江性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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