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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政協委員、國家傳染病醫學中心主任、復旦大學感染與健康研究院院長、華山醫院感染科主任張文宏,應復旦大學特聘教授李泓冰之邀,走進新聞學院“我在現場”系列講座,與未來的新聞人展開了一場題為“醫學與新聞:健康傳播的力量”的對話。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記者全程參與了這場近三個小時的講座與對話。作為曾經輿論風暴眼的“在場者”,他說:“輿論是一把雙刃劍,它能傷人,也能救人。我們不能因為害怕受傷就拆掉廣場,而是要學會在廣場上如何理性地對話。”
“躲”
時隔數年,第一次見到張文宏的印象,仍然讓李泓冰“耿耿于懷”。
那是2020年,疫情突如其來。時任人民日報上海分社副社長的李泓冰,隱約感到他對新聞媒體的“堅硬”,不時“懟”一些提問不夠專業的記者。盡管彼時她已寫了《張文宏的黑眼圈,靠什么消除》等出圈熱文,贊賞他“專業,恢諧,說真話,接地氣,直來直去”,是“公眾最需要的定心丸”。
張文宏叫屈。熟識之后他向李泓冰坦陳,最初自己確實對記者“挺抗拒的”,巴不得“躲著新聞走”。
但新聞沒有放過他。
疫情三年,他從上海華山醫院感染科主任,變成了一不小心就上熱搜的公眾人物。為了告訴大眾真實的情況,他甚至做起了自媒體賬號。直到2023年5月6日,張文宏決定發出“最后一條”。那一天,世界衛生組織宣布新冠疫情不再構成“國際關注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
無數次想要離開的他,終于等到了合適的時機。
他寫道:“病毒還會存在,大流行已經過去。就疫情而言,全球同此冷暖。我們現在所有經過的一切,都會讓我們更好地面對未來。讓我們暫時道別,加快投入到正常的工作中去。無論生活艱難還是容易,只要我們不退場,終會看到我們期待的未來。
解剖
因此,站上復旦大學新聞學院的講臺,張文宏笑稱自己是“躲無可躲”。這次向他發出邀請的,正是已成為復旦大學特聘教授并擔任“望道新聞卓越班項目主任”的李泓冰。
李泓冰曾是復旦大學新聞系的畢業生,走出校門后做了大半輩子新聞人,在人民日報刊發作品超過百萬字,被認為是復旦民間校訓“自由而無用”最早的公開詮釋者。在她看來,張文宏是這個時代最值得“看見”的新聞人物之一。回到母校任教,她想請這個“被記者追了三年”的醫生,來跟未來的記者們聊一聊。
“我的專業是醫學,但客觀上來講,我不由自主被你們寫成了新聞人。所以我們都是新聞人。”臺下的氣氛活躍起來。這絕非客套話,張文宏要講的,是他在“被迫”成為新聞人的三年里慢慢想明白的一件事:醫學和新聞,到底有什么關系?
臺下的學生安靜地聽著,仿佛他正在上一堂解剖課——解剖兩個看似迥異職業的靈魂。
底線
整場演講中,他至少梳理出醫學與新聞的四個相同之處。
第一,都是案例教學,每一個案例都獨一無二。
“我們醫學上一直認為,每一個病人都不一樣。”張文宏介紹,醫學的核心在于每一個案例都不可復制。他以當前的AI輔助為例,AI可以給出平均水平的診斷結果,但高水平的醫生知道,表面相似的東西,底層邏輯可能完全不同。
新聞也是如此。如果只會用算法和套路去報道事件表象,無異于“低水平的醫生”。
第二,都不朝牟利方向走,但終點不可限量。
他舉了三個例子:學醫的孫中山創立了中華民國,學醫的魯迅寫下了難以超越的文字,而復旦新聞系畢業的王長田,創辦了光線傳媒,出品了《哪吒》這樣的電影。他說,這兩個專業最終能抵達的終點,是你不可預料的。
“兩個行業都要求你技術像仙人、道德像菩薩,可能還讓你掙很少的錢。但這兩個專業的價值肯定不是以掙多少錢來定的。”在他看來醫學和新聞學都具有極大的干細胞功能,獲得的不是一條狹窄的賽道,而是一種可以分化、可以修復、可以不斷再生長的全方位能力。
第三,都是社會的免疫系統,基于對人的終極關懷。
他用了“免疫力”這個詞。這是他最熟悉的領域。
醫學提供生理免疫,新聞提供社會免疫。醫學應對疾病、偽科學、流言,降低生理風險;新聞則應對混亂、虛假信息、社會撕裂,降低社會風險。
他提到希波克拉底誓言中的一no harm(不傷害)。“醫生不能保證一定看好病,但絕不能對病人造成傷害。不該開的刀硬開能有收益,不行。”
新聞也一樣。“真實、客觀,是底線。”這句話,他說得分量很重。
他堅信,醫學與新聞是一個硬幣的兩面。生理上的康復并非終點,假如社會有裂隙,人的完整也無從談起。
第四,都要從事實出發,找到背后的真相。
他講了一個上課前剛剛碰到的診療案例。有個病人,已有檢查結果都指向良性,AI也判斷為良性。但直覺告訴他不對。他沒有停留在感覺層面,和病人談話建議去做活檢,結果證實了他的判斷,為病人贏得了根治的機會。
“如果我是那個只靠數據和AI看病的醫生,可能就誤診了。”
他理解的新聞傳播也一樣。facts(事實)是可見的、可測量的;truth(真相)是背后的邏輯、本質、全貌。
不負責任的傳播好比盲人摸象,摸到鼻子的說好長,摸到腿的說好壯。但大象是什么?是那個truth。有時你看不見,是因為你不愿意看見。”
他承認流量重要,但很多流量停留在即時現象的描述。社會仍然需要專業新聞媒體把信息凝聚起來,提供最本質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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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
講完這些,他環顧報告廳,目光從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掃過,提出讓臺下陷入沉思的問題:為什么流量大了,好新聞卻少了?如果篩選機制朝著盈利方向走,我們會不會看到不愿意看到的東西?影響力是否可以用金錢來核算?
“新聞媒體不等同于自媒體。真正的新聞學有自己的底線,這個底線和醫學的底線是同一件事。”他自答,“傳播的本質是對抗熵增。如果只追求流量而不追求價值,我認為那不是新聞學應該追求的。”
他認為,好的新聞應該是“帶有體溫的解剖”。新聞當然應該是匕首,沒有那種銳利就毫無價值。但僅僅只是匕首也不夠,“我們要提供建設性的聲音。”引用醫學里名言“很少治愈,常常幫助,總是安慰”。他指出,“當病人不行了,你不能甩手走人,醫生在任何時候都要有對策,要緩解痛苦。新聞也一樣,不能只揭露,不建設;不能只批判,不幫助。”
課題
在演講后的對談環節,李泓冰追問:輿論場上的“張文宏”被貼過很多標簽,斷章取義、曲解、誤讀,當這些標簽緊緊粘在后背時,他怎么看待?
“太陽出來,雪就化掉了。做過多的解釋沒有用。都過去了。拋棄那些該拋棄的,加快投入到新的生活里面。”張文宏總結,核心是利益取向問題。如果能做到“本來無一物”,也就“何處惹塵埃”,所有的高呼不至于把自己抬到很高的位置,因為他覺得自己本來就沒有,他也“沒有太在意”,就像空氣本來就沒有顏色,不可能讓它變得色彩斑斕。
張文宏的回答讓李泓冰笑言好似身邊坐著一位高僧——不喜不悲,無嗔無怨。
但她隨即指出一個更嚴肅的問題:“張文宏現象值得研究,并不是因為他無欲無求、無懈可擊,它留給我們的課題恰恰就是——在當今這個時代,‘好好說話’如何可能?如何保障普通人公開、理性、獨立發聲?”
雖然承認再次“被案例”有些不適,張文宏還是接過了這個好問題:“我也看到很多年輕人,受到網暴以后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其中沒有利益糾纏,可能就是被冤枉了,并且,他們在意。”
“就我本人而言,我獲得了很多包括來自新聞領域的支持,我對此心存感謝。”他的語氣轉為沉重:“我們的社會有沒有給這個喧鬧的時代,提供一個有責任、有價值的護城河?有沒有為網暴受害者形成一個強有力的支撐體系?”
那么,在現階段如何保持理想主義的熱情不被熄滅?如何保持對公眾純粹的關懷不被冷卻?
在回答學生提問時,張文宏直言,必須有一點的理想主義的人才能從事很多職業,醫學如此,新聞業也是如此。“但是,不能只有理想主義。”他話鋒一轉,“我認為所有的奉獻都應該有一定的回報,而不是只能靠直播帶貨取得收入,不能靠個人硬扛。理想主義不能只喝白開水,雖然我們已經有相應的保障,但并非毫無瑕疵。社會本來就是不斷變動的,我們應該不斷推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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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截圖,背景為張文宏在貴州黔東南自治州黎平縣考察基層醫療建設。李泓冰 攝
不退
回應他的“退出”,張文宏表示,信息泛濫的時候,社會需要的是有責任的媒體、有責任的專家,通過事實來傳播科學內容。他的退出,是作為一個特殊時期的自媒體退出;他怕采訪,是怕那些無意義的采訪。他幽默地告訴這些未來的新聞人:“需要的時候,我很愿意再被你們‘利用’。”
這不是告別。是一個與新聞“糾纏”多年的醫者,換了一種方式,選擇繼續“不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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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宏與李泓冰對談。
原標題:《張文宏:新聞和醫學,都要提供“免疫力”》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劉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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