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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清明節,你有沒有認真想過一個問題:死亡之后,我要葬到哪里?
不婚不育的女性被父母告知“你進不了祖墳”,在大城市工作的人既不想回到丈夫的家鄉,也對自己老家沒有歸屬感……當女性的獨立意識崛起,家鄉戶籍和城市生活產生沖突,獨身不婚、異鄉安家,一些人開始迷茫,我的“最后一站”該去哪里?
不再追求“落葉歸宗”的年輕人,開始天馬行空設想自己以后的去處,海葬、樹葬、花壇葬、“鉆石”葬;很多人想留在生前喜歡的景區,但定時清理骨灰一直是迪士尼等景區最重要的清潔工作之一;一線城市太擁擠,北京上海的打工人轉身去天津海葬,還把河北、江蘇的墓園都買擁擠了……
看似荒誕的嘗試和討論背后,是這一代人,真正開始學習討論死亡、正視死亡,并決心以更豁達、自主的心態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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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王璐瑤
編輯 |張輕松
運營 |歪歪
我該葬到哪里?
我死后,該葬去哪兒?林珍第一次認真想這個問題,是清明前和父母的家常談話后。
爸爸說要回老家上墳祭拜爺爺,話題拐到了死后要葬到哪里。“那你肯定不能和我、和你媽葬到一塊。你進不了老家祖墳的。”這個回答,讓她“如遭雷擊”,錯愕到失語。
在此之前,她曾以為,自己以后自然會回到爸媽身邊,和父母永遠在一起。
林珍今年32歲,獨生女,在一線城市工作,截至到現在,她還沒有對自己不婚不育的選擇產生過懷疑。掛了電話之后,她才遲鈍地感到傷心。她和父母的感情深厚,年過30歲后也常常扮演撒嬌的小女兒,爸媽對她仍然縱容。她沒有想過,即便不婚不育,也要面臨和父母永久的分別,并且爸媽輕易地默認了這種結果。在他們的固有觀念里,這好像不是一個可以討論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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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想一個人死去》
在林珍的講述里,她是足夠幸運的人。不想婚育,爸媽象征性地催了幾年,最多是推來一個微信號讓她加上,林珍不肯,也沒有繼續。幾年之后,爸媽看她態度仍然堅決,連微信號都不再推了,只是希望她能照顧好自己。
照顧好自己的內容里包括財務、健康、工作等多方面的長遠規劃,但死亡看起來還是太遙遠了,林珍沒有納入考量。她都沒想過死亡這件事,更不要提把自己葬在哪里。
去年10月,上海虹口區的46歲蔣女士,因病獨自去世,雖然留下超百萬元遺產,但至今還沒有買到墓地,骨灰被暫時保管在殯儀館。
根據上海的喪葬管理條例,蔣女士身故后,在沒有監護人和繼承人的情況下,其遺產依法將由民政部門接收。其葬禮形式也偏向于更簡潔的海葬或生態葬形式。遠房親戚吳先生與蔣女士生前好友提出的“購置墓地”要求,這在此前并沒有先例,可能還需要走更多的程序推進。
根據媒體報道,因為蔣女士生前曾向好友表達過“百年后想和父母葬在一起”的愿望,朋友已經向律師提出申請,希望為蔣女士購買墓地,并繳納20年管理費,包括她父母的墓地管理費,然后將剩余的遺產成立一個以她名字命名的基金會,用于幫助和她相同遭遇的疾苦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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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三悅有了新工作》
迷茫既來自于對死亡的未知恐懼,也來自于無法確定歸屬的不安全感。人活著的時候,可以通過方方面面的錨點確定自己是誰,講出自己屬于哪個群體,死亡之后,一切都清零了,可大多數人還是要為自己找一個棲身之地。
林珍還年輕,以為自己并不畏懼生死,但她也開始感到迷茫。
在社交平臺上,像林珍一樣擁有同款困惑的人并不少見,這不只是不婚主義者要面臨的問題,已經結婚的女性,同樣面臨“死后去哪兒”的困境。
李妍妍的丈夫老家在湖北,每逢清明、春節回老家,上墳祭拜都是一項必不可缺的活動。丈夫家過世的親屬都葬在當地一家知名墓園,在當地人的心里,這座墓園臨近多處古代王侯的墓穴,是風水寶地。去世的人葬在這里,能夠“先人營造千年、安宅藏風聚氣”,遲早會福蔭子孫。2008年,有媒體報道當地墓園的價格,墓地每平方米的單價超過當地房價的10余倍。
李妍妍跟著丈夫去掃過幾次墓,這座墓園對丈夫有種特殊的精神價值,讓他能有所寄托,她能理解這種感受,但不妨礙她覺得這里跟自己“沒什么關系”。
回到老家父母身邊,她也沒想過。一方面,在傳統觀念中,已婚女性被視為夫家的人,葬回娘家可能被認為會“破壞娘家風水”,家里人未必能接受;另一方面,她連家里的墓地都沒有去過幾次,因為從小就不需要女孩去掃墓。
前幾年,家族重新修了族譜,家族群里征集每個男性要上族譜的名字,女孩子自動被忽略不計。和男性親屬們把名字寫在同一張紙上對李妍妍來說不具備任何特別的意義,但讓她感覺到不舒服的是,在修族譜的那刻,男性親屬們突然結成了同盟,仿佛只有他們才是這個家族的主人。
作為女性意識覺醒的一代人,在喪葬習俗里,她仿佛成了一個徹底的“局外人”,既不愿意依附于丈夫的家族,也無法在家鄉找到自己的位置,以后會葬到哪里,她也講不清楚。
這種關于歸處的迷茫也不僅僅是因為性別才浮現。過去幾十年城市化的進程中,一批人遠離家鄉,在異鄉尤其是大城市安家,隨著他們進入中老年,也開始為自己的身后事進行規劃。
在陸玉眼里,“老家”不過是爺爺下葬時回過一次的地方,是戶口本上的祖籍,她從小長大的城市才是她的家。上一代人可能還對“回歸祖墳”有強大的執念。爸爸給她講過,解放前太爺爺為了把去世的妻子從哈爾濱帶回老家祖墳,用了一床棉被裹住逝者,將近一個月才回到村里。到了爺爺去世時,為了不經過火化直接土葬進祖墳,大伯連夜從醫院運出逝者,開車送回了老家。但陸玉完全無法理解這種頑固來自哪兒,如果能做選擇,她只想留在長久居住的城市,會真正探望她、想念她的人在這里。
隨著新一代“移民”宗族觀念日益淡化,祖墳已經不再是必須的選項。
社交平臺上,有人發出疑問:“離鄉奮斗在大城市的人,死后埋哪兒啊?回老家祖墳沒人管,埋在本地感覺下一代也不一定會在哪兒?”評論區有人調侃:“要么埋樹邊施肥,要么撒海里喂魚,反正不要占地方。”
爸媽上墳回來之后,林珍又和他們聊過一次天,這次她擺出不打算講理的語氣,如果我就要和你們葬到一塊行不行。媽媽在電話那端說,當然可以。爸爸哄著她說,那咱就都別進祖墳了。她認真談了次話,爸爸對她說,人死如燈滅,最終葬到哪里,其實是下一代為長輩做的決定。沒有下一代,其實你想葬去哪里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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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想一個人死去》
我能葬到哪里?
“聽說北海公園磁場特別強。坐在公園的椅子上曬太陽,看日落,啃著地安門的糖葫蘆,感覺人生到這里已經可以結束了。”社交平臺上,一條“如何將死后的骨灰埋在北海公園”的帖子收獲熱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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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公園。圖 / 視覺中國
除了北海公園,西湖、故宮、頤和園,在社交平臺上,都是人們暢想死后拋灑骨灰的熱門地點,人生的最后一站想留在風光優美、有特殊意義的景區,令人憧憬,喜歡西湖的人尤其多,以至于有人發出靈魂提問,“大家都這么干,西湖水會不會勾芡了?”
勾芡倒不至于,西湖的水是流動的活水,但在西湖拋灑骨灰,屬于違法行為。《杭州市殯葬管理條例》第二十一條規定:禁止在西湖風景名勝區等區域內拋灑骨灰。私自拋灑會被視作破壞西湖景區生態環境和風景名勝資源,一旦被發現,處罰無可避免。其他熱門景區大多也會有單獨的景區管理條例。就算再欣賞北海公園的磁場,頤和園、故宮的風水,它們也不是合法的安葬地點。
至于網友熱議的“頤和園路骨灰撒海辦公室”,其實是北京市骨灰海撒(海葬)的官方辦理點,骨灰的撒海地點是天津渤海灣內的官方指定海域,并非頤和園。
除了自然景區,拋灑骨灰的熱門地點還有“世界上最快樂的地方”——迪士尼。把自己留在迪士尼似乎是“骨灰級”粉絲的統一愿望。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定時清理骨灰一直是迪士尼最重要的清潔工作之一。
根據美媒的報道,迪士尼有一套最嚴密的處理措施用來處理骨灰。當你聽到美國迪士尼樂園的管理人員使用“HEPA(high-efficiency particulate air高效微粒空氣過濾器)”的溝通代碼,就意味著又有人拋灑了骨灰,必須進行強力清潔。事實上,你所珍愛之人的一部分,很有可能通過過濾器進了垃圾桶,而這絕對不是人們想要的歸處。迪士尼的一位負責人表示,在迪士尼拋灑骨灰是嚴格禁止的行為,試圖拋灑的游客也將被護送出園。
更何況想象與現實之間,存在著巨大的落差。骨灰并不是影視劇里常出現的潔白細膩粉末。人在火化后,受限于火化爐的工作溫度,很有可能出現骨骼燒得并不徹底的情況,火化儀式結束后,需要先一點點捧出碎骨,再用小號簸箕和掃把盡量收完浮灰,如果遇到太大塊的骨頭,甚至需要敲碎才能放進骨灰壇。人們想象中的粉末只能依靠機器再打碎一次,這很難不讓人問一句,“你禮貌嗎?”
許多人腦海中浮現的,潔白細膩的骨灰輕輕一撒,風吹之后,摯愛的人被帶去四面八方的畫面固然浪漫,但現實殘忍得多。嚴格的處理規定、盡責的清潔人員,帶有浪漫意味的告別成了需要被迅速處理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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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俗女養成記》
完全有更合規的辦法讓人們融入自然,這也是目前更鼓勵的安葬形式。如果想匯入西湖,可以選擇報名杭州政府組織的錢塘江生態安葬,將骨灰撒入江中。人們乘船入江,先是默哀紀念,隨后會以花祭的形式,讓可降解骨灰盒與鮮花一同撒入江里,錢塘江流入西湖,水和水會重逢的。截止到2025年11月,杭州市已經舉辦了32次骨灰撒江活動。
就算是沒有大江大河的北京,人們的水葬需求也能被滿足:在北京申請海葬的人,最終會葬到天津去——海撒儀式會統一在渤海灣進行。為了鼓勵海葬,北京免除了遺體接運、冷藏、整容、告別和骨灰寄存的基礎費用,殯儀館的儀式大廳外就寫著海葬的申請流程和辦理方式。火化的當天就能申請海葬,骨灰可以寄存在殯儀館,等待海葬儀式統一開始的那天。公益性集體海葬基本不需要費用,北京部分區域還會給家屬2000元~5000元的現金補貼。
除了沿著水流飄散,將骨灰深埋于地下進入生態系統也是最常見的生態葬方式,樹葬、草坪葬、花壇葬,根據北京陵園網提供的墓地價格,只有這幾種墓地類型能夠做到起價不超過一萬塊。
在北京從事殯葬行業的李迪告訴我,北京經營性傳統墓地的總體費用均價在10萬元上下,貴的則要到20萬元左右。小李在上海一家知名公墓走訪過,服務和管理很出色的墓園,便宜的墓地要30萬元,貴的要將近七位數。
大城市稀缺的土地資源推升了墓價的高昂,是否有本地戶口也與能選擇的墓地類型息息相關。在大城市,針對本地戶籍居民提供的公益性墓園,一塊普通的墓地只需要幾千塊。但是經營性墓園的定價體系則完全不同。社交平臺上,有人分享過月薪1.2萬元卻買不起親屬安身之地的故事,五六萬元的墓地要提前約定,28萬元的福位看起來才是“孝心無價”的體現。對積蓄不多的打工人,購買墓地的費用成了亟待解決的“預算問題”。一名網友做了多種方案:壁葬、節地葬,最終聽從朋友的建議,將父親骨灰安放在了提供骨灰寄存服務的寺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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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凡人歌》
為了找到更劃算的墓地,河北固安、江蘇太倉等地的墓園也成了京滬打工人的選擇,但隨著蘇州收緊墓地出售規定,太倉的許多陵園目前也僅限具有蘇州戶籍的居民購買墓地。
考慮到性價比,京滬周邊甚至出現過“骨灰房”現象——遠離城市的低價空房專門拿來擺放骨灰,出租成本比購買墓位更便宜。更重要的是,購買墓地,指的其實是購買20年墓地使用權限,20年之后,后輩還要續交管理費用。如果沒有后輩,骨灰會被遷入“無主墓”中,根據不同墓園的管理辦法,存放幾年無人認領后,再進行生態安葬,最終融入自然之中。
新的改變
如果說墓地的選擇是與價格、條件息息相關的現實決定,那這幾年,身處殯葬行業的人更容易感受到的,反而是觀念上的變化。有人開始不那么執著于形式本身,也不再一味追求“看起來體面”的安置方式。比起葬在哪里、花多少錢,更多人開始在意的是,這件事到底是不是逝者想要的,或者說,留下些什么才算真正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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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俗女養成記》
李迪說,這幾年,他能明顯感覺到逝者家屬越來越重視逝者的意見,“厚養薄葬”的想法也更加流行。
張強在天津做了十來年“大了”(天津白事習俗里對總管全場事務人的稱謂),感受更加強烈。他看過太多逝者家屬意見不合的場面,有時是為家產大打出手,有時是生前攢下的照護矛盾一并爆發。但他印象最深刻的,卻是去年的一場白事。母親過世后,她的女兒為了逝者生前的心愿,拒絕了父母合葬的要求,一個人和兄弟叔伯吵滿三天,最后為母親選擇了單獨下葬。
陸玉的老家,曾經有過配陰婚的陋習,許多年前還發生過盜走逝者尸骨的惡性案件。她有一名終身未曾婚育的男性長輩,按照老家的習俗,如果沒有結婚,他也無法葬入祖墳。清明上墳時,她聽到爸爸提起這件事,知道父親要操持這位長輩的葬禮,她還在想怎么勸解爸爸別延續這種封建陋習,結果60歲的老父親比她想得更開,給出的解決方案是讓AI生成一張結婚合照,能“糊弄”進祖墳就行。
小李的感受是,今天的殯葬行業,“葬”上的費用在下降,而“念”上的費用在上升,人們對逝者的紀念方式越來越多。有人選擇線上數字紀念,按天打卡,送出虛擬的鮮花,已經為逝者攢出一片花海,有人干脆選擇把骨灰燒成了晶石,再做成吊墜、手鏈隨身佩戴。看起來更堅硬、穩固的骨灰晶石,構成成分和骨灰基本相同,都是磷酸鈣。只不過它換了一種形態,經過1600度的高溫燃燒,骨灰熔化成液態后在冷卻成圓珠狀的晶體。小李所在的城市,最便宜的骨灰晶石擺臺要1999元,做成首飾的話有925銀,18K白金、玫瑰金可選,最貴的骨灰晶石首飾由18K金制成,要價1萬多元,她剛剛給感興趣的家屬介紹過。
有人想讓逝去的親人也體驗最新的技術變革,干脆定制了紙扎版本的AI全家桶模型,地府也能配齊算力套餐;有人跟著科技換代燒電子產品,從紙扎iPhone15燒到橙色版本的iPhone17;還有人注重情感需求,紙扎版本的小貓小狗也是很好的陪伴。
這些零碎產生的微小變化,都指向了同一件事,人們不再按照固有的喪葬觀念行事。葬到哪里、如何下葬,更像是根據個人意志、生前喜好做出的決定,看似荒誕的嘗試和討論背后,是這一代人,真正開始學習討論死亡、面對死亡,并以更豁達、自主的心態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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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想一個人死去》
(文中林珍、李妍妍、陸玉、張強、李迪均為化名)
參考資料:
1、華爾街日報《迪士尼樂園的驚人秘密:許多人在這里撒下親人的骨灰》
2、潮新聞《擬于11月27日舉行,2025年杭州市骨灰撒江活動時間定了》
3、瀟湘晨報《小伙賣紙扎“DeepSeek”“龍蝦”火了,本人回應:客戶定制想讓逝者體驗高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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