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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2026年,越劇120歲。如今的越劇,作為一張文化金名片和一個文化符號,承載江南審美、彰顯中國精神、傳遞東方美學。下一個120年,越劇靠什么續寫新篇?而面對新趨勢、新問題,越劇何去何從?我們組織本次圓桌對話,和相關專家一同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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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勇:當下的越劇藝術,有哪些發展新趨勢?在建設健康越劇文化生態的過程中,存在哪些需要解決的問題?
李偉:近年來,全國各地的越劇發展呈現出不同的態勢。作為越劇誕生地的浙江,國有院團積極探索,推出了不少既叫好又叫座、有影響的破圈作品;民營劇團或扎根鄉土,服務民間,或探索實驗,面向精英,拓展了越劇發展的又一可能。而作為越劇流派集中地的上海,隨著各流派創始人百歲誕辰的到來,各種回顧、緬懷、致敬的活動次第展開,對流派代表作的代際傳承用心用力,但守成有余,負擔過重,在創新方面略顯不足。其他地方的越劇則容易被當地主要劇種擠占發展空間,有邊緣化的危機。因此,在建設健康越劇文化生態的過程中,如何處理好傳承與發展的關系、處理好本劇種與所在地主要劇種的關系,是需要解決的問題。毛時安:毋庸諱言,越劇和其他戲曲劇種,和世界范圍內古典藝術一樣,面臨著時代審美趣味變化的嚴峻挑戰,還有多元審美的娛樂樣式對生存空間的擠壓。關于當下的新趨勢,我以為,首先是觀演關系的變化,除了傳統的“我唱你聽、我演你看”外,觀眾以各種方式對演出進行呼應和參與。二是演出場景突破鏡框式舞臺的“第四堵墻”,營造更豐富多變的戲劇環境。三是多種現代舞臺技術手段的加入,使舞臺演出具有更加感性、更加豐富的視聽效果。四是演員的明星氣質和流量推動戲劇普及、傳播……要指出的是,我談的是現象和趨勢,而不是對錯是非。
所有的“新”,都是為了更好地服務、凸顯而不是淡化乃至沖擊越劇本體的藝術美,應力求越劇的青春化和本體美的匹配度。避免和減少不利于越劇界共謀發展和團結的、不必要的意氣之爭。讓討論、哪怕爭論,回歸到科學和理性的層面。
胡紅萍:越劇正在經歷新一輪發展。新的創作試圖打破傳統舞臺和劇場的束縛,以沉浸式敘事、年輕化演繹重構觀演關系。一些作品成為現象級文旅爆款,一些演員成為超級明星,短視頻、短劇、直播等網絡平臺技術賦能,共同助推越劇從劇場藝術向文化現象躍遷。但同時,越劇文化生態面臨多重結構性困境:創作層面,業界普遍陷入創新焦慮,不少黃金期的中青年演員沉迷小劇場實驗而疏于經典傳承與原創大戲的打磨,導致可沉淀的保留劇目匱乏;人才層面,不少院團依賴明星場次維持票房,青年演員缺乏實踐舞臺,人才梯隊斷層;受眾層面,觀眾年輕化雖然是亮點,但許多觀眾只追特定演員、特定劇目,無法在追星消費與審美認同之間建立轉化通道,無法轉化為長期穩定的受眾。其深層根源在于流量邏輯對藝術規律的擠壓,亟須從政策和從業人員意識層面進行調節,重構創作、表演與觀眾的良性互動格局。
沈勇:越劇怎么進行守正創新?什么是越劇藝術不可讓渡的特質?
毛時安:守正不等于固步自封、畫地為牢,守正是我們創新的厚實基礎和藝術寶庫。越劇是中國戲曲守正創新的先驅。越劇藝術的探索者袁雪芬,一直堅持一手伸向傳統的昆曲,一手伸向外來的話劇,然后消化成渾然一體、在大都市安身立命的新越劇。前人的經驗可以成為我們今天守正創新的鏡鑒。
越劇帶著具有明顯江南水鄉柔美濕潤的唯美主義特色。身段優美的越劇表演、委婉動聽的唱腔音樂、色彩明麗的服裝舞美……使其可能是348個戲曲劇種里最具唯美主義色彩的劇種。以梁祝為例,京劇《柳蔭記》《英臺抗婚》,無疑都是優秀劇目,但流播普及都不如越劇《梁祝》。原因就在于越劇唯美主義的內容特質與梁祝題材的凄美更匹配。在舞臺藝術領域,曾經屬于小眾精英的舞劇近年來一騎絕塵、異軍突起,就在于舞劇對唯美主義舞臺呈現的不斷開掘和升華。當然,我這里說的越劇唯美主義是一種總體風貌概括,就具體的作品而言,唯美主義本身也是形態多樣不拘一格的。應用越劇唯美主義的本體美,盡可能嘗試去開掘各類題材,打開年輕人的審美世界,滿足他們的審美需求。
李偉:首先應該認清越劇的歷史和傳統,對越劇有一個正確的定位。盡管它已有120年的歷史,已形成一定的傳統,但對于一個劇種的發展來說,它依然年輕,并未完全成熟,更未定型固化。在這樣一個基本定位的基礎上我們再來討論越劇的守正創新,就會發現,求新求變就是它的傳統,就是它的“正”,它要做的就是時不時回顧自己階段性的“新”與“變”的成果,在守住這些成果的基礎上,推陳出新、與時俱進,再度出發。所以,對于越劇而言,不管出現怎樣的嘗試探索,都不應該感到奇怪。這個過程中,只有作為越劇根脈的嵊州方言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的唱腔不可讓渡,至于詩化唯美抒情則并非越劇所獨有,只是有些院團和藝術家著意追求的風格標識而已,并非所有越劇院團需要追求的唯一風格。
胡紅萍:守正創新,當然首先要守住劇種的“根”。作為地方劇種的聲韻根基——方言語音系統與獨特的唱腔音樂是越劇區別于其他劇種的根基,如嵊州方言,十三流派為標志的繽紛唱腔,清麗柔美的音樂,這些都是越劇不能丟的。
其次,要精準認知越劇獨特的審美特征與精神內核。作為現代語境中孕育而成的新興劇種,越劇得到“兩個奶娘”——話劇與昆曲的滋養。其中話劇所承載的寫實精神,是推動越劇實現現代轉型、躍居于戲曲變革前沿的關鍵動力。越劇雖具備一定的程式規范,也很注重身段動作的優美,但整體氣質更趨近于寫實主義美學范式。昆曲的滋養與女子越劇為主體的表演形式,塑造了越劇婉約細膩、唯美詩化的審美風格,但其內核始終是以敏銳細致的視角觀照人性,表達現代人對美好、獨立的情感與價值追求。這種現代性內核,正是越劇在現代戲曲格局中確立自身身份的根本依據,亦是其創新發展的根基所在。
沈勇:怎樣看待越劇的出圈與破圈?在追求流量和藝術表達之間,如何更好地進行平衡?
毛時安:我不主張簡單、武斷地臧否越劇出圈與破圈是非得失。出圈、破圈,擴大受眾面,特別是吸引年輕觀眾來欣賞越劇的嘗試,總體應該鼓勵和肯定。出圈、破圈的原因是很復雜的,有劇目高度的藝術性,有本體藝術魅力的出彩,有藝術樣式的新穎,還有演員個人光彩對受眾的強大吸附力,還有生逢其時的流量放大……我們可以研究其中的偶然性和必然性,哪些可以復制,哪些完全處于偶發。出圈可能藝術上相對優秀,也可能還有微瑕和提高的空間。對出圈、破圈的那些劇目,我們可以實事求是地進行藝術的剖析,肯定成績,指出不足,以利于在演出中不斷打磨修改。追求流量和藝術表達,不是非此即彼你死我活的。在這方面,應該摒棄零和博弈、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和而不同,是我所期待的美好的藝術生態。
胡紅萍:越劇的出圈與破圈現象本身具有積極意義。但出圈必須遵循藝術本體邏輯,而不能無底線地博取流量,甚至不惜消弭劇種特質。《祥林嫂》改編自魯迅的小說《祝福》,一個地方劇種從現代文學名著中汲取思想養分,但是題材和人物又很貼合越劇本身的氣質,既成就藝術精品,又拓展觀眾群體,這種出圈非常成功。
李偉:任何一個劇種、任何一個戲曲從業人員能出圈、破圈都是好事。它有利于這門藝術被更大范圍的人群所看見和關注。從這個意義上說,追求出圈和破圈無可非議。但另一方面,在現代社會,尤其是互聯網技術高度發達的今天,能否出圈和破圈,與藝術家和藝術作品之間,并不是一個簡單正比、單向線型因果的關系,而是與社會心理、傳媒手段有復雜關聯的事件。因此,不能簡單地把流量等同于藝術水準。作為藝術家,還是應該追求基于藝術修養與文化內涵的流量擁有,同時,具備與自身能力匹配的傳播與營銷意識也是非常必要的。
責任編輯:徐光
來源:潮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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