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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京劇團趙麟童演的《明末遺恨?巡城》
一個梆子戲看客眼中的麒派藝術
曲潤海/文
我從小在農村看戲只能看到山西的北路梆子和中路梆子即晉劇,知道有京戲,但從來沒有看過。上大學時看了梅蘭芳的《貴妃醉酒》,是在京西煤礦勞動時,沾工人師傅們的光看到的。60年代初,華北地區京劇現代戲匯演,看了幾個戲,到“文化大革命”中就只能看“樣板戲”了。那時批“梅程荀尚,譚言馬麒”,我不知道“言”和“麒”是誰。山西省委機關被造反奪權后,機關的幾個圖書室都被橫掃了“四舊”,一車車圖書拉去化了紙漿。我乘機為我所在的辦公室搶了一套延安以來的報紙和一些政治書,也有一些文藝書。其中有兩本《梅蘭芳舞臺生活四十年》、一本《周信芳舞臺藝術》,還有一本歐陽予倩的《一得余抄》和一本關于蓋叫天的書。我把這幾本書拿回家里,先看梅蘭芳的。從梅蘭芳的書中知道了周信芳和其他一些名演員。但對周信芳的表演卻并沒有形象的了解。后來看蒲劇的《徐策跑城》,想象周信芳跑城大概也和閻逢春、張慶奎以及他們的弟子郭澤民等差不多。直到1990年我到了文化部藝術局以后,才看到麒派傳人們的表演,而周信芳的原版卻永遠看不到了。不過就看傳人們的表演,也使我確信,麒派表演的夸張,狂放,激情,細致(夸張化了的細致),性格化,是他的拿人之處。如果說,蒲劇的《跑城》近于火爆,那么麒派的《跑城》則是剛勁與瀟灑兼容的表演藝術。
這些年經常聽關于“海派”的討論和議論,我對“海派”的印象不錯。我對所謂“惡性海派”毫無印象,我只感覺到“海派”注重創新,緊緊追趕著時代潮流。遠的不知道,這些年上海京劇院的新戲就多而且精彩。不僅表演上有東西,戲曲的特色十分鮮明,而且在思想內容上有分量。他們搞“京劇走向青年”、“京劇萬里行”,都是新的獨特的創意。他們不回避市場,而是乘市場經濟的大潮作自己的文章,他們作得好。由此我想到海派創始人之一的周信芳,他當年的創新精神是何等的了不起。如果周信芳當年固步自封,遠離政治,不關心國家命運,與人民隔膜,不愿跑碼頭,戲里絲毫沒有平民意識,哪會有海派?哪會有麒派?當然創造海派的不止是一個周信芳,但周信芳的功績應該是最大的。由此我也又想到,今天的京劇,海派,麒派,要生存發展,革新、創造是生命力所在。其實,豈止麒派,京劇,其他戲曲劇種又何嘗不是如此。
綜觀這些年全國許多劇種,包括北方的梆子戲的劇目、演員,為了適應各類場合,為了生存,走著一條女性化的路,或呈現一種女性化的趨勢,有所謂“要吃飯,一窩旦”的說法。但是京劇卻總起來看不是這樣。在京劇舞臺上基本是文武并重,男女并重,“一窩旦”的狀況不是很多。京劇多有陽剛之美,麒派尤其充滿陽剛之美。不說《跑城》《宋士杰》《走麥城》《追韓信》,就是《明末遺恨》中這個亡國之君崇禎,他就不是陳後主、李後主,也不是徽宗、欽宗。他是一個生不逢時、剛愎自用、勤政而多疑、一籌莫展的悲劇人物。塑造這個人物,用了周信芳獨特的唱腔,跑城的功夫,有力的念白,使我們真切地看到了“這一個”亡國之君。因為塑造成功的不僅是歷史人物的崇禎,更是藝術形象的崇禎,因此是一種悲劇美,也是具有陽剛之美的。麒派塑造人物的貢獻,不僅對整個京劇,就是對整個戲曲藝術的創作,都有極大的借鑒意義。
我看趙麟童先生的戲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紀念徽班進京200周年的時候,看的是《夜巡》。事后我應命給他寫了一首詩:“二百年頭賞巡城,不禁悲涼憫崇禎,剛愎自用嘔心血,難擋時勢造新雄。”這一次演出,聚集了當今麒派的幾位表演藝術家,各展風采,令人贊嘆,而趙麟童則只演“殺宮”一場,不唱也不跑,只是說,然而他咬字有力,句句字字都送到觀眾耳朵里,這種功夫實在令人佩服。這不是話劇道白,而是京劇音樂節奏中的散文詩,這是一次難得的享受。麒派藝術很值得大力宣傳,發揚光大,讓更多的人知道麒派,更多的京劇愛好者學習麒派,更多的京劇演員繼承麒派藝術。
但我感到,麒派后繼乏人,年輕的麒派不知有哪些。麒派的活動也不多,北方更少。像這兩天這種演出和研討,只在南方搞,影響要小得多。只演幾折戲也遠遠不夠。應該像陳少云參加《宰相劉羅鍋》演出那樣,利用一切機會,擴大麒派的影響。麒派要想生存下去,并且得到發展,必須培養一代新人。戲曲藝術十年要有一批小演員登臺,才有希望和后勁,才能在表演上承先啟后,繼往開來。如果十年不招生,勢必造成演員斷層,一旦斷層出現就不好彌補了。在培養麒派演員的工作上,決不可說“人往哪里去”、“百年樹人”之類的套話。現在急需解決的是“人從哪里來”、“十年用才”的問題。
培養人才是一件難事,培養麒派演員可能更加不易,因為麒派多是功夫戲。人們對麒派的欣賞也會有個過程,有個習慣問題,就像十幾年前人們聽不慣程派一樣。現在人們不是聽著程派很好,很有味嗎?培養表演人才,重要的問題還在于,要注重文化涵養的熏陶。要說現在的青年演員,都是念過書的,學歷都比老演員高,但全面的文化修養卻又很不足。梆子戲里也有不少名老演員,但他們卻沒有什么著述,也是一個文化涵養的深淺問題。劉厚生先生和幾位老專家說,周信芳能一分為二地總結前人,總結自己,能參與劇本編寫,能導演,能對音樂、舞臺美術提出要求,趙麟童也有這種本事,這都是高于一般演員的地方。我們現在培養演員,也特別要注重這一點。這是梅蘭芳周信芳等所有大師共同走出來的成功之路。
2002年5月16日晨
書寄趙麟童
二百年頭賞巡城,
不禁悲涼憫崇貞,
剛愎自用嘔心血,
難擋時勢造新雄。
幾番答應不虛情,
喧囂繁雜緒難清。
夜闌陣陣桂樸鼻,
赤膊揮毫在昆明。
1991年7月27日1時30分
寫于昆明連云賓館
注:趙齡童,浙江省京劇團著名老生演員。
賀趙麟童收大弟子
已是國家一級才,
又拜名師上階臺。
菊壇代有麒麟出,
骨骼風韻無絕衰。
寫于 2002年5月17日夜
注:在“麒派名家名劇展演暨趙麟童舞臺生涯60年”活動期間,王全熹、裴永杰拜趙麟童為師。
麒派名家名劇展演
“西泠春韻”清唱會
錢塘大潮擁杭城,
西泠春韻展麒風。
菊壇寬廣根基厚,
筑在深深泥土中。
寫于2002年5月15日
注:“麒派名家名劇展演暨趙麟童舞臺生涯60周年”活動,于2002年5月15日至17日在杭州舉行。我于14日到杭州,住銀星飯店419室。15日上午在老干部活動中心觀看了京劇票友的“西泠春韻”清唱會。票友們的演出水平相當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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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潤海(1936年10月12日——2025年4月21日),男,漢族,山西定襄人,共產黨員。1957年至1962年就讀于北京大學中文系。曾任山西省文化廳黨組書記、廳長,文化部黨組成員、藝術局局長,中國藝術研究院常務副院長、黨委書記。曾兼任中國歌劇舞劇院黨委書記、代院長,中國演出管理中心主任,山西省藝術理論研究會會長、山西省戲劇家協會副主席、山西省作家協會理事,文化部文華獎評獎委員會副主任、文化部振興京劇指導委員會副主任、中國戲劇家協會書記處書記等。擔任過的社團職務有:中華炎黃文化研究會常務副會長、中國戲曲學會副會長、中國昆劇研究會副會長、中國昆劇古琴研究會顧問、中國戲曲現代戲研究會顧問。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曲潤海參加工作后主要研究“山藥蛋派” 和“晉軍”作家作品。 1983年后主要研究表演藝術的創作和管理,并參與創辦了表演藝術的全國最高政府獎“文華獎”。
曲潤海筆名沱浪、居平,1960年開始發表作品,1983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著有評論集《思考·探索·前進》《山藥蛋派作家作品論》,論文集《論綜合治理振興山西戲曲》《論表演藝術的改革與建設》《沙灘戲語》《王府學步》,劇本集《晉風戲稿》《旅燕戲稿》《曲潤海劇本集?古代故事戲劇本》《曲潤海劇本集?現代戲改編劇本》《曲潤海劇本集?傳統戲改編劇本》(上、下冊),詩集《劇壇雜詠》,主編《中國文化藝術叢書》(十卷)等。
曲潤海的戲曲劇本《富貴圖》《桐葉記》《崔秀英》獲文華新劇目獎、文華劇作獎,《金谷園》《日月圖》《蝴蝶杯》分別獲中國京劇節、藝術節、戲劇節劇目獎、演出獎,評論《高昂豪放順暢如流——評文武斌的詩》獲山西趙樹理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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