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億美元，灰飛煙滅

當地時間4月4日，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在社交平臺發(fā)文，就伊朗問題再次發(fā)出強硬表態(tài)，警告稱，若未能滿足美方要求，“48小時內”可能采取進一步行動。他還表示，在一次針對德黑蘭的大規(guī)模襲擊中，打死了“伊朗的許多軍事領導人”。

特朗普此前曾表示，給予伊朗10天時間達成協(xié)議或開放霍爾木茲海峽。

此外，美軍近日對連接德黑蘭與卡拉杰的貝伊克高架橋實施了兩次定點打擊，間隔約一小時。空襲造成上百人傷亡，其中多名傷者是在伊朗“自然日”于橋下河谷野餐的平民。

這是自美國、以色列對伊朗展開聯(lián)合軍事行動一個多月以來，美軍首次將矛頭對準伊朗主要民用基礎設施。這一行動發(fā)生在特朗普發(fā)表全國電視講話、威脅將伊朗“炸回石器時代”數小時之后。

特朗普隨后在社交媒體發(fā)文，明確宣示下一步打擊序列：“橋梁是下一步，然后是電力廠。”有國際知名武裝沖突法專家公開指出，這一警告在國際法與美國法律框架下，均構成對他國的戰(zhàn)爭罪。

當地時間2026年4月3日，伊朗卡拉杰，在空襲行動中損毀的大橋 圖/視覺中國

炸橋

從歷史先例看，以轟炸民用基礎設施施壓對手的策略成功率極低。1999年北約轟炸南斯拉夫期間摧毀了多瑙河上的諾維薩德橋梁，既未動搖米洛舍維奇政權，反而強化了塞族民眾的抵抗意志，此后引發(fā)大量國際法爭議。2003年伊拉克戰(zhàn)爭期間，美軍同樣對橋梁與基礎設施實施打擊，也沒有瓦解伊拉克的抵抗意志，最終通過地面部隊推進才完成政權更迭，而非靠空中打擊逼降。

美方給出的炸橋理由是該橋為伊朗導彈與無人機補給鏈的“計劃軍事通道”，導彈零件被裝在大型箱子里秘密運過此橋，運往西部發(fā)射陣地組裝。對此，伊朗方面予以否認。負責該橋建設的卡拉季北部高速公路建設公司負責人公開表示，該橋絕無任何軍事用途，附近也沒有軍事基地。

五周密集空襲之后，美國未能迫使德黑蘭在核問題或霍爾木茲問題上讓步，戰(zhàn)略僵局迫使華盛頓尋找“中間選項”——一類既能制造民生壓力，又能提供模糊軍事借口的目標。這座耗資約4億美元的中東“最高橋梁”，成為完美目標。

伊朗外長阿拉格奇對橋梁被炸事件表態(tài)稱，打擊未竣工橋梁等民用設施“不會迫使伊朗人投降，只傳達了一個陷入混亂的敵人的失敗與道德崩潰”。他聲稱：“每一座橋與建筑都會重建得更堅固，無法恢復的是美國的國際地位。”

圖為事發(fā)現(xiàn)場 圖/美國福克斯新聞網報道截圖

出乎意料的是，這次對炸橋的批評聲不僅來自伊朗政府，就連旅居海外的反對派人士，如前國王的兒子禮薩·巴列維，也強烈要求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保留伊朗人民重建國家所需要的民用基礎設施”，并直言這樣的攻擊沒有意義。

墜機

在伊朗大橋被炸后不到兩天，這場沖突迎來了另一個軍事轉折點——一架美國空軍F-15E戰(zhàn)斗轟炸機與一架A-10攻擊機在同一天分別被擊落，同時兩架參與搜救的黑鷹直升機也遭到伊朗火力襲擊，機組人員受傷，但直升機安全返回基地。

4月5日，伊朗官方媒體發(fā)布了被擊落的參與救援行動的美軍機照片和視頻。美國《紐約時報》同一天報道稱，美軍失蹤的飛行員已被救出，并送往科威特接受治療。在救援過程中，美軍將執(zhí)行救援任務的兩架“被困”運輸機炸毀。

被擊落的F-15E為雙座機，其中一名機組成員被美國特種部隊成功救援，另一名下落至今不明，五角大樓已通知國會武裝部隊委員會。搜救行動期間，伊朗國家電視臺播出懸賞通告，號召民眾協(xié)助“捕獲敵方飛行員”。伊朗議長卡利巴夫在社交媒體嘲諷道：“在‘擊敗伊朗’37次之后，這場‘無戰(zhàn)略之戰(zhàn)’已從‘政權更迭’降級為‘有沒有人能幫忙找到我們的飛行員？’”

上一次美軍戰(zhàn)機在交戰(zhàn)中被擊落，是2003年4月8日美國空軍一架戰(zhàn)機在巴格達上空被伊拉克地對空導彈擊中，距今已整整23年。這一時間節(jié)點，賦予了此次墜機事件超出單次戰(zhàn)術損失的戰(zhàn)略含義。

就在幾天前，美國中央司令部庫珀上將還公開表示，伊朗的防空系統(tǒng)已被基本摧毀。特朗普本人也宣稱：“伊朗沒有任何防空裝備，他們的雷達100%被消滅，我們是無法阻擋的軍事力量。”

除了墜機事件，更讓美國普通民眾擔憂的是飆升的死傷人數。截至4月3日，五角大樓公布的一個多月來的軍事行動傷亡數據為：戰(zhàn)斗陣亡13人，負傷365人，其中陸軍247人、海軍63人、海軍陸戰(zhàn)隊19人、空軍36人。而自沖突開始以來，美軍已有至少16架MQ-9死神無人機在伊朗上空被擊落，3架F-15E此前在科威特遭友軍誤擊，折射出戰(zhàn)場指揮協(xié)調的嚴峻壓力。

此外，美軍至今尚未出動任何地面部隊，所有打擊均依賴空中力量與遠程導彈。在這一限制條件下，13人陣亡、365人負傷，以及兩架戰(zhàn)機在同一天被擊落的戰(zhàn)績，說明一個不容忽視的現(xiàn)實：伊朗的防空與反擊能力，并不像五角大樓的公開評估那樣不堪，美軍“無接觸戰(zhàn)爭”的慣性假設正在被實戰(zhàn)修正。

裂痕

和美軍死傷人數飆升以及霍爾木茲危機持續(xù)發(fā)酵同步，特朗普的外交困境也日益暴露。

特朗普近日在社交媒體上寫道：“再給一點時間，我們可以輕松打開霍爾木茲海峽，奪取石油，大賺一筆。”這句話的邏輯是美國自身對霍爾木茲海峽石油依賴有限，“頁巖革命”早已讓美國實現(xiàn)能源自給，海峽封鎖傷害的主要是歐洲、日本、韓國、印度等高度依賴海灣能源的經濟體。基于這一判斷，特朗普的立場是要求歐洲必須下場保護海峽的通航，不能讓美國獨自買單。

特朗普持續(xù)公開向歐洲盟友施壓，督促歐洲盟友“鼓起遲來的勇氣”，去“自己奪回石油”。這番話激怒了英法德等國，加劇了北約內部本已嚴峻的裂痕。

然而，特朗普的邏輯有一個他自己似乎已經忘記的前提——盟友關系是雙向的。

過去兩年間，特朗普對歐洲的系統(tǒng)性消耗可謂多層遞進。關稅層面，他對歐盟輸美商品大幅加征關稅，將跨大西洋貿易關系拖入對抗軌道；格陵蘭問題上，他公開宣示對丹麥領土的覬覦，將一個北約成員國的主權置于交易籌碼的位置；烏克蘭問題上，他繞過歐洲盟友與莫斯科直接接觸，將歐洲的核心安全關切當作美俄談判的交換條件。英國首相斯塔默在被記者追問華盛頓是否仍是英國盟友時刻意回避，只表示“我們的工作是基于英國國家利益做決定”。

現(xiàn)在，當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利益需要有人出面護航，特朗普才想起要求歐洲盟友“下場”，卻發(fā)現(xiàn)對方集體缺席。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認為，以武力強行打開海峽的方案“不現(xiàn)實”，只會讓困在海峽里的貨輪暴露于伊朗火力之下。但這背后更深的邏輯，恐怕不僅僅是戰(zhàn)術上的審慎。特朗普對歐洲盟友的憤怒是真實的，歐洲盟友對特朗普的冷淡，同樣是真實的。兩者都是過去兩年美國對歐政策后果的直接體現(xiàn)。

圖為霍爾木茲海峽（資料圖）

代價

大橋的炸毀、F-15的墜落，以及美歐盟友的爭吵，構成美伊沖突第五周的三個橫截面，并共同指向一個尚未有答案的核心問題：美國能否在不出動地面部隊、不接受政治妥協(xié)的前提下，僅憑空中火力逼迫一個有著深厚抵抗意志的國家就范？

“以炸逼和”的邏輯從越戰(zhàn)到科索沃戰(zhàn)爭屢遭檢驗，其成功率始終遠低于決策者的預期。而當打擊對象是民用橋梁與淡化水廠時，這一邏輯的效率會進一步衰減，因為平民的痛苦不會轉化為對本國政府的壓力，反而會強化對外部敵人的仇恨。

據半島電視臺援引伊朗方面提供的數據，目前伊朗的戰(zhàn)爭死亡人數已超過2076人，受傷26500人，超過600所學校和教育中心被毀。這組數字，正在為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抵抗敘事”持續(xù)供血。

沖突已經五周時間了，戰(zhàn)場邊界也消失了，談判通道仍未完全開通。從被炸的大橋到F-15殘骸，代價已遠超任何一方的預估。

作者：朱兆一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