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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中辦、國辦聯合發布《關于加快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意見》,明確提出建立覆蓋全民、統籌城鄉、公平統一的長期護理保險制度。這意味著,長護險從局部試點正式邁入全國推行階段。
很多人可能會納悶:護理這件事,長期以來不都是家庭內部的事嗎?為什么非得由國家出面,建立一套強制性的保險制度?
從這個問題出發,我翻看了不少論文和調研,發現答案既藏在哈佛大學法學家瑪莎·法曼的“脆弱性理論”里,也寫在數千萬中國家庭的現實困境中。設立長護險,本質上是在打破“照護是家庭私事”的固有認知,揭示出一個更深層的真相:生育、護理這些看似私人領域的事務,其實是關乎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公共事務,而經濟手段,正是破解這一困局的關鍵抓手。
先看一組數字。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已達3.2億,其中失能老人約3500萬。這意味著,照護壓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向千萬家庭蔓延,而這種壓力,歸根結底是經濟壓力。
《半月談》的基層調研清晰地呈現了農村養老的現實。在那里,很多老人每月只有百余元的基礎養老金,面對動輒兩三千元的養老院費用,他們成了“夾心層”——比五保戶強一點,比城里人差一截,進不了福利院,也請不起護工,只能硬撐著“自己熬”。
一位甘肅網友,為了照料82歲的老父親,每月支付1000元請親戚幫忙,仍然放心不下;一位安徽網友感嘆,每月100多元的養老金,連日常藥費都難以覆蓋,更別提什么體面養老了。更多失能老人的照護重擔,要么壓在同樣年邁的老伴身上,要么由被迫離職的子女扛起,家庭積蓄被消耗,勞動力價值被犧牲。
農村養老的困境,其實是整個社會照護體系結構性短板的縮影。那種讓家庭獨自扛下照護成本的模式,本質上是在把勞動力再生產的成本轉嫁給個體家庭,尤其是轉嫁給女性。結果呢?無數家庭陷入經濟與精力的雙重透支,勞動力供給和社會消費活力被隱性制約。說白了,這是公共責任的缺位,卻讓私人成本無限外溢。
長護險,就是沖著這個困局來的。
那么,為什么國家和社會必須介入原本被視為“私人領域”的照護事務?郭曉飛在《重新想象“脆弱性”》中引入的法曼“依賴型劃分”理論,提供了一個清晰的經濟學視角。
法曼把依賴分為兩類。一類是“不可避免的依賴”——嬰幼兒、老年人、失能者,他們無法獨立生存,必須依靠他人照料;另一類是“衍生型依賴”——那些為了照顧這類群體而被迫投入時間、精力和金錢的人,他們本身也需要外部資源的支持。
這個劃分戳破了一個流行已久的迷思:所謂的“獨立自主”,不過是假象。每個人在生命的某個階段,都會成為“不可避免的依賴者”;而照護者的“衍生型依賴”,其實是在替社會承擔勞動力再生產的成本。
法曼的核心觀點很直白:家庭里那些無償的照護者,其實是在補貼整個社會。沒有這些照護勞動,就沒有新的勞動力誕生,沒有老年群體的體面安度,社會的代際更替與持續發展也就無從談起。可長期以來,我們卻把這套具有公共價值的勞動,簡單歸為家庭的私人責任。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很多全職女性在家帶娃、操持家務,卻得不到社會的認可。
當然,這不是中國獨有的問題。哈佛大學經濟學家雷格·曼昆曾把生育比作“買保時捷”,認為應該完全由個人承擔成本:“如果你買得起保時捷或者生孩子,那很好,但是不要指望別人來出資支持。”但他忽略了一個關鍵事實:汽車生產商可以獲得關稅、基礎設施等多重國家補貼,而承擔著社會再生產重任的照護者,卻只能獨自硬扛。
這種失衡,不僅是對照護者的不公,更是對社會公共利益的損害。當照護成本高到一定程度,家庭要么被迫放棄生育,要么被拖入貧困,最終導致勞動力供給不足、消費市場萎縮,形成惡性循環。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在之前的一系列“催生”文章里反復強調:嬰幼兒照護,需要公共補貼。
同樣的邏輯,長護險的全國推行,就是用經濟手段破解這一失衡。它的核心邏輯是把照護的私人成本轉化為公共成本,讓國家、社會、個人共同分擔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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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政策設計來看,這種經濟手段的運用既務實也精準。
籌資端,建立了單位、個人、政府、社會多元籌資渠道,費率統一控制在0.3%左右,與收入水平掛鉤,既避免單一主體負擔過重,又實現了責任共擔。待遇端,覆蓋居家、社區、機構三種護理模式,不設起付線,明確支付比例與最高限額,精準對接失能群體的核心需求。覆蓋范圍上,把靈活就業人員、未就業城鄉居民等全部納入,逐步實現全民覆蓋。
上文提到的那些農村“夾心層”老人,也能夠被長護險覆蓋。
這套制度的經濟學意義在于:把隱性成本顯性化,把私人支出社會化,從而釋放被束縛的生產力。從試點實踐來看,長護險的經濟價值已經初步顯現。截至目前,試點已覆蓋約3億人,累計惠及超330萬失能群眾,基金支出超千億元。
粗略估算,如果每位失能老人能因此釋放一個家庭成員的勞動力,制度運行的宏觀經濟收益,將遠超基金支出。它不僅緩解了家庭的經濟壓力,還帶動了護理產業發展,創造了新的就業崗位,形成了“保障民生—拉動產業—促進就業”的良性循環。
更深遠的是,當生育和護理不再意味著職業生涯的斷崖式中斷,性別平等的勞動力市場才有可能真正建立。這和我們當前倡導的“生育友好型社會”,其實是一脈相承的。
這些實踐充分說明,照護問題從來不是單純的家庭私事。國家介入照護領域,不是越位,而是對公共責任的主動擔當。用長護險這種經濟手段破解照護困局,也不是單純的福利兜底,而是用制度性安排平衡成本、激活活力。
當然,長護險全國推行,仍有不少難題待解。比如農村地區專業護理資源下沉不足、多元籌資機制的可持續性、照護服務的標準化與專業化……這些問題本質上仍是經濟資源的合理配置與責任分工問題。
正如《半月談》所探討的,農村養老不能照搬城市模式,長護險的落地也需要因地制宜。在農村地區,可以考慮結合“村社造血”模式,把護理服務與鄉村互助養老結合起來,既降低服務成本,又貼合農村實際。同時,進一步完善籌資機制,鼓勵社會資本參與,讓照護服務的供給更充足、更優質。
法曼用脆弱性理論重構了社會契約論。她認為,國家的合法性不在于霍布斯所說的“防止自相殘殺”,而在于積極回應公民最基本的社會保障需求。她說,脆弱性是人類的普遍境況,應對脆弱性,從來不是個人的獨自抗爭,而是國家、社會與家庭的共同責任。
從這個角度看,長期護理保險的全面建立,正是中國邁向“回應性國家”的關鍵一步。當照護不再是家庭的獨角戲,當私人領域的照護成本得到合理分擔,我們才能真正實現老有所養、病有所護,才能體面地老去。
No.6827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梁云風
參考資料:[美]瑪莎·法曼:《自治的神話:依賴性理論》,李霞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郭曉飛:《重新想象“脆弱性”》,讀書,2026.3;黃慶剛:《農村養老難,該如何解決?》,半月談,2026.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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