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屏的光打在他臉上,一片慘白。
臺下坐著集團領導和外聘專家。
“關于03第四節的數據模型,”評委推了推眼鏡,“請詳細說明交叉驗證的具體流程。”
陳總監的嘴唇動了動。
又動了動。
第三次張開時,只擠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陰影里,手指摩挲著兜里那張揉皺的草稿紙。
紙邊已經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痕跡——那三個通宵的夜晚,咖啡漬暈開了鋼筆字。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
前排有人清了清嗓子。
陳總監的手在講臺上微微發抖,他轉過頭,目光掃過會場,最后落在我坐的角落。那雙眼睛里有東西在燒——是求救,還是別的什么,我看不清。
評委又等了幾秒。
“陳總監?”
他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
01
周景明推開玻璃門時,辦公區的燈還亮著三盞。
靠窗那個位置是他的。桌上攤著打印出來的方案初稿,A4紙邊緣用紅筆畫滿了圈和箭頭。旁邊立著個空咖啡杯,杯底結了層褐色的垢。
他坐下,看了眼手機。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妻子李蕓兩個小時前發了條微信:“還回嗎?”他沒回。現在屏幕又亮了一下:“女兒發燒了,38度2。”
周景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鍵盤上懸著,最后還是按了鎖屏鍵。
他重新翻開方案。
這是給集團年度創新大賽準備的申報材料。
部門總監陳建國上周四下的任務,要求周一上班前交初稿。
主題是“傳統制造企業的數字化轉型路徑”——一個聽起來很大,實際操作起來處處是坑的題目。
周景明在研發部做了六年。
前三年畫圖,后三年寫方案。
畫圖的時候還能看見實物,機床轉起來,零件加工出來,手里能摸到東西。
寫方案就只剩下紙面上的東西,PPT一頁頁堆,數據一排排列,最后都裝進檔案袋,鎖進文件柜。
陳建國找他談話時是上周四下午。
“小周啊,這次大賽很重要。”陳建國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集團領導都會到場,一等獎有二十萬獎金,還會直接影響年終晉升。”
周景明站著,點點頭。
“我知道你手里活多,”陳建國話鋒一轉,“但這個機會難得。你好好寫,寫好了,部門臉上有光,你個人也有發展。”
話說得滴水不漏。
周景明當時應下了。
他沒得選。
陳建國是他直屬領導,考評、獎金、晉升,所有環節都繞不過這個人。
況且陳建國確實給過他機會——三年前把他從技術崗調到方案組,說是“發揮他的文字特長”。
那之后,周景明就成了部門里的“筆桿子”。
重要的匯報材料、招標文件、創新提案,最后都會流到他的桌上。
陳建國總說:“小周文筆好,邏輯強,你弄我放心。”說完拍拍他的肩,轉身去開會。
這次也一樣。
周景明揉揉太陽穴,點開數據表格。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他需要重新核算03的成本預估,之前用的舊模板漏算了設備折舊率。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李蕓:“體溫又上來了,39度。”
周景明盯著那行字,胃里突然一陣絞痛。他抓起車鑰匙,關電腦時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方案文件拷進了U盤。
到家時快三點了。
客廳亮著盞小夜燈。李蕓抱著女兒在沙發上,孩子裹著小毯子,臉燒得通紅。聽見開門聲,李蕓抬起頭,眼睛也是紅的。
“吃了退燒藥,”她聲音很輕,“剛睡著。”
周景明放下背包,走過去摸了摸女兒的額頭。很燙。他想說點什么,喉嚨發緊,最后只擠出句:“我去倒水。”
廚房里,他撐著水池邊緣站了一會兒。
水壺燒開的聲音嗚嗚響著。窗外一片漆黑,對面樓只有零星幾扇窗還亮著燈。周景明想起方案04還沒修改,評委最看重那部分的創新性。
回到客廳,李蕓已經把女兒抱進臥室了。
她走出來,帶上房門。
“明天能請假嗎?”她問。
周景明端著水杯,沒喝:“方案周一要交,周末得趕完。”
李蕓沒說話。她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肩膀微微塌著。
“上周你爸做手術,你沒去。”她說,“這周女兒發燒,你也不能在家。”
“我……”
“我知道你忙。”李蕓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周景明,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她說完進了臥室,門輕輕關上。
周景明在客廳站了很久。最后他坐到餐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插上U盤。屏幕亮起來,文檔自動恢復到上次編輯的位置。
光標在04標題下閃爍。
他敲下第一個字時,聽見臥室里傳來女兒咳嗽的聲音。很輕,像小貓叫。
02
周景明在周一早上八點二十趕到公司。
他眼睛里有血絲,下巴上新冒的胡茬沒刮干凈。電梯里碰到財務部的小王,對方看了他一眼:“周哥,又加班了?”
“趕個材料。”周景明笑笑,笑容有點僵。
辦公區已經有人了。陳建國辦公室的門關著,百葉窗拉下一半。周景明走到自己工位,從包里掏出打印好的方案。
厚厚一摞,六十七頁。
他仔細檢查了頁碼,又翻到幾個重點章節確認格式。封面上寫著標題和部門名稱,提交人一欄空著——這是陳建國要求的,說最后統一填。
九點整,陳建國來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塊歐米茄手表。走過周景明工位時腳步頓了一下。
“寫完了?”
“寫完了陳總。”周景明站起來,遞上裝訂好的方案。
陳建國接過來,隨手翻了幾頁。他的目光在幾個數據表格上停留了片刻,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敲。
“03這個模型……”
“我重新核算過,”周景明立刻說,“用了最新的行業參數,附錄三有數據來源說明。”
陳建國點點頭,又往后翻。
翻到04時,他停了很久。周景明手心開始冒汗。那一章他改了五遍,上周六幾乎通宵重寫,核心邏輯全部推倒重建。
“有點意思。”陳建國合上方案,抬頭看了周景明一眼,“辛苦了。”
“應該的。”
“你先去忙吧,”陳建國說,“我看看,有問題再找你。”
周景明坐回工位。他打開電腦,處理積壓的郵件,眼睛卻不時瞟向總監辦公室。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能看見陳建國坐在桌前,正低頭看那份方案。
十點半,內線電話響了。
“小周,來一下。”
周景明起身時,鄰座的趙姐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復雜。他沒多想,推門進了總監辦公室。
陳建國示意他坐下。
方案攤在桌上,已經翻到了最后一頁。陳建國手指點著結論部分:“這里,‘預計三年內實現成本降低18%’,依據充分嗎?”
“充分的。”周景明從包里掏出草稿本,翻到某一頁,“這是測算過程,我考慮了原材料波動、人力成本上漲、設備維護……”
“行了。”陳建國擺擺手,“我相信你的專業。”
他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陽光從側面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這個方案整體不錯,”他說,“但有幾個地方需要調整。第一,語言要更‘高層視角’,你寫得太技術了;第二,風險分析部分要弱化,重點突出機遇;第三……”
周景明拿出筆記錄。
陳建國說了七條修改意見。每條都卡在關鍵處,確實能提升方案的競爭力。周景明一邊記一邊想,陳總監雖然不寫方案,眼光還是很準的。
“就這些。”陳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今天加個班,改完發我。”
“今天就要?”
“集團要求明天上午十點前提交電子版。”陳建國看了眼日歷,“時間有點緊,但沒辦法。”
周景明回到工位時已經十一點多了。
趙姐湊過來,壓低聲音:“又讓你改?”
“嗯。”
“這次大賽……”趙姐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你注意身體。”
周景明笑笑,開始修改。
第一條“語言高層視角”最難,他得把技術術語轉換成管理語言,又不能丟失精確性。
一直改到下午兩點,才想起沒吃午飯。
他去樓下便利店買了個面包,邊吃邊往回走。電梯里遇到市場部的劉經理。
“小周,聽說你們部門這次要沖一等獎啊?”
周景明一愣:“劉經理怎么知道?”
“陳總監上午跟我通電話,說你們有個重磅方案。”劉經理笑著說,“他還夸你呢,說你是部門的寶貝。”
周景明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只好又笑笑。
回到工位,他盯著屏幕發了會兒呆。陳建國夸他?這在以前很少見。陳建國更習慣說“這個不行”
“那個要改”
“抓緊時間”。
下午四點,修改過半。
周景明去茶水間沖咖啡,聽見隔壁小會議室有人說話。聲音透過沒關嚴的門縫傳出來。
“……肯定能進決賽。”
是陳建國的聲音。
“那你得請客啊老陳。”另一個聲音笑著說,周景明聽出來是集團戰略部的王副總。
“沒問題。不過主要還是方案寫得好,我們部門的小周,連熬三個通宵……”
周景明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頓。
他輕輕走回工位,坐下時發現手心有點汗。陳建國在跟王副總提他,這算好事嗎?應該算。領導在上級面前提到你,通常是重視的表現。
但不知道為什么,他心里那點不安沒散去。
晚上七點,修改全部完成。
周景明檢查了兩遍,確認無誤后發了郵件。附件里是方案終稿,正文只有一句話:“陳總,方案已按要求修改完畢,請審閱。”
發送成功。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寫字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像倒懸的星河。
手機震了,李蕓發來微信:“女兒退燒了,你幾點回?”
周景明打字:“馬上。”
他關電腦,收拾背包。起身時看了眼總監辦公室,燈還亮著。陳建國大概在審閱方案,或者在做最后的調整。
電梯下到一樓,周景明走出大廈。
夜風很涼,他裹了裹外套。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陳建國回的郵件,只有兩個字:“收到。”
周景明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把手機塞回口袋。他走到路邊打車,等車時抬頭看了眼十六樓那扇亮著的窗。
那扇窗后面,陳建國正把方案文檔打開。
他滾動鼠標,翻到封面頁。光標在“提交人”那一欄閃爍。
陳建國點了下刪除鍵,清空了原本打算填的“周景明”三個字。他敲上自己的名字,又檢查了一遍格式,然后點擊“保存”。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點了根煙。
煙霧在燈光下緩緩上升,扭曲,散開。
![]()
03
周三下午,集團內部網公示了創新大賽的初選結果。
周景明是從趙姐那兒聽到消息的。當時他正在修改一份采購合同,趙姐突然湊過來,指著電腦屏幕:“進了!你們那個方案進決賽了!”
他湊過去看。
公示名單上,“傳統制造企業的數字化轉型路徑”排在第三位,申報部門是研發部,申報人:陳建國。
周景明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恭喜啊小周。”趙姐拍拍他的肩,“雖然署名是陳總,但誰不知道是你寫的。決賽要是拿了獎,你功勞最大。”
旁邊幾個同事也湊過來祝賀。
周景明笑著應和,說謝謝,說都是團隊努力。他坐回工位時,手心又有點出汗。鼠標在桌面上無意義地滑動,最后點開郵箱。
沒有新郵件。
陳建國沒找他。既沒有通知他進了決賽,也沒有說接下來的安排。就像這件事跟他沒關系一樣。
下午三點,總監辦公室的門開了。
陳建國走出來,手里拿著份文件。他臉上帶著笑,走到辦公區中央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
所有人都抬起頭。
“咱們部門的創新方案進了決賽。”陳建國聲音洪亮,“這是集體的榮譽,感謝大家的付出。尤其是周景明,方案是他主筆的,很辛苦。”
目光一下子聚過來。
周景明站起來,有點局促。陳建國走到他面前,又拍拍他的肩:“小周寫得好,我給集團領導匯報時,他們都夸這個方案扎實。”
“應該的,陳總。”周景明說。
“決賽是下周五,”陳建國轉向大家,“現場答辯,每個方案十五分鐘陳述加十分鐘提問。我們要好好準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答辯人是我。小周,”他又看向周景明,“你負責準備答辯材料,把所有可能的問題都列出來,做成Q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