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胞劉德文的“擺渡人生”

本報記者 柴逸扉

劉德文攜帶老兵骨灰乘坐飛機前往大陸時，會額外購買機票安放骨灰。 受訪者供圖

“伯伯，德文送您回家了!”清明節前夕，山東青島膠東國際機場，臺灣高雄市左營區祥和里里長劉德文雙膝跪地，將一位赴臺老兵的骨灰壇從背包內小心翼翼地取出，鄭重地交到老兵家人的手里。此情此景讓在場者無不動容。

這是劉德文送回大陸的第432位赴臺老兵的骨灰。23年來，他幾乎以一己之力，背著老兵的骨灰壇，數百次跨越臺灣海峽到大陸，只為完成老人們臨終的心愿：落葉歸根。他也因此被兩岸同胞稱為“靈魂擺渡人”。

“這是積德行善的事，要堅持”

劉德文居住、工作的祥和里，有大陸老兵聚居的“眷村”。他清楚地記得，每逢春節，老兵們會在院子里朝家鄉的方向遠眺，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清明節時，一些老兵會準備兩塊磚頭，刻上父母名字，把它們當墓碑來祭拜。這些畫面都讓劉德文印象深刻。

2003年，一位湖南籍老兵把劉德文請到家里吃飯，打開了一直不舍得喝的高粱酒。“幾杯酒下肚，老人跟我說，可不可以在他去世后幫他把骨灰送回家，葬在父母身邊？說著說著，老人哭得像個孩子。”劉德文告訴記者，當時他就潤濕了雙眼。幾個月后，老人離世，劉德文自費買機票，兌現承諾。從此，他便踏上了這條“靈魂擺渡”之路。

20多年來，劉德文不畏艱難，尋找老兵的骨灰，幫助他們實現回家、團圓的愿望。“因為很多老兵親屬只提供姓名等簡單信息，如果軍人公墓里沒有，就要到無人照管的墓地荒冢、收納骨灰的大小寺廟尋找。其中一位老兵的骨灰我找了70多間寺廟才找到。”劉德文說。

為了有更靈活的時間往返兩岸，劉德文早在2006年底就辭去了銀行的工作。這意味著家里失去了主要的經濟來源。“一開始我太太很不理解，我們關系一度很緊張。有一次她和我一起護送老兵骨灰回大陸，當看到老兵親屬痛哭流涕、不斷喊我們‘恩人’時，她忽然理解了其中的意義。”劉德文說，他的父親更是全力支持，說這是積德行善的事，要堅持。父親去世前，累計資助他近80萬元人民幣。

“在大陸，我現在多了很多親人”

雖然已過去20多年，但劉德文還清楚記得送第一位老兵的骨灰回鄉時的過程：先從高雄飛香港，再轉機到湖南長沙，然后坐綠皮火車到常德，最后乘中巴到老兵的老家桃源縣。“早些年來大陸，少不了‘人在囧途’的經歷。有時候明明已看見村莊，卻要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一兩個小時才能到。”劉德文感慨，如今，大陸的很多縣城都已經通了高鐵，不少山區也都修了高速公路，交通便捷讓他的“護送之旅”更高效。

“最早與大陸老兵的家人聯絡主要靠書信，一個來回就一兩個月。后來打電話會快一些，但能交流的內容有限，費用也很高。如今我通過社交平臺發布信息、收看留言、交流進展，效率一下子提升了不少。”劉德文向記者展示，自己的手機里下載了不少實用的APP，訂票訂酒店的、打車的、查看地圖的、訂外賣的，滿足了他在大陸的出行需求。

“最讓我暖心的是，在大陸，我現在多了很多親人。每次還沒出發，去世老兵的親屬和其他熱心人士都會提前和我對接行程，幾乎一到機場就能‘無縫銜接’，安排好后續的交通食宿。有時候還會好幾家人搶著接待我。再也不用像早年一樣因為訂不到酒店、問不到路而睡在酒店大堂和車站候車室了。”劉德文開心地說，就連過海關時，工作人員認出他都會點頭致意；空乘也了解他的故事，時常代表機組成員遞來手寫卡片。這些關心都讓他感到很溫暖。

“只要身體允許，就會一直做下去”

與以往不同的是，劉德文此次的“擺渡”之行帶著自己的女兒。“之前女兒經常幫我把骨灰背到機場，減輕我從家到機場的壓力。這次她專門請假跟著我來，也見證了我從上飛機到把老兵骨灰送回老家的過程。”劉德文說，山東是孔子的故鄉，儒家文化發祥地，孝道倫理文化很受重視。在劉德文去過的大陸各省份中，山東是他來得最多的地方。他早已把山東作為第二故鄉。

每次送老兵骨灰回山東時，他都會把青島王哥莊的大饅頭、煙臺果園的紅蘋果、濰坊大集上的紅燈籠帶回高雄，讓還健在的山東老兵及后代感受“故鄉的味道”。去年12月，劉德文在山東濰坊參加了愛心機票捐贈啟動儀式，山東多地愛心企業向劉德文捐贈40多張機票，活動募集的善款將設立專項賬戶管理，全部用于支持劉德文往返兩岸護送老兵骨灰的交通所需。

“歸來吧，歸來喲，浪跡天涯的游子……”在護送老兵骨灰回鄉的途中，劉德文不止一次在路途中聽到《故鄉的云》這首歌，每次聽都會感慨萬分。“我常說，人就像一朵云，在外飄久了就要回家。樹高千丈，葉落歸根，這是中國人的傳統。”劉德文說，盡管已經60歲，但他只要身體允許，就會一直堅持做下去，幫老兵實現回家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