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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布洛芬不僅是一場網絡狂歡,更像是一次群體性的心理理療。年輕人們用自己的生理痛苦去置換古人的歷史功過,從而在冰冷殘酷的現代生存法則中,找到了一絲阿Q式的精神勝利。這不是對古人的憐憫,這是對自己的自憐。
撰文 | 燕十三
出品 | 有戲Review
今年清明的河南安陽,天氣回暖,曹操高陵遺址博物館里迎來了一道魔幻現實主義的風景線。在曹丞相的供品柜前,沒有傳統的豬頭三牲,也沒有裊裊香火,而是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盒盒布洛芬,旁邊還貼著現代網友的溫馨醫囑:“曹丞相,吃了布洛芬記得不能喝酒啊。”
據《極目新聞》4月5日報道,因為史書上記載曹操患有嚴重的偏頭痛,這屆年輕人為了給丞相盡孝,直接把非處方藥送到了墳頭。景區工作人員態度很包容,表示不會隨意清理,只會將這些“花式祭品”碼放整齊。
不僅是曹操,張居正的墓前被擺滿了馬應龍痔瘡膏,霍去病的墓前堆滿了薯片和辣條,北魏孝文帝的墳頭甚至掛上了“最佳漢化組”的錦旗。
對此,有專家撫須長嘆,盛贊這不是對歷史的輕慢,而是年輕人對古人的喜愛,是用當下的生活經驗去對話千年前的人物,這叫“活著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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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聯報道:曹操墓前擺滿布洛芬,高陵遺址博物館:清明游客眾多,每天有新的人來送,會擺放整齊不會隨意清理)
1、華佗的跨時空怨念與曹孟德的賽博降維
試想一下,如果曹孟德真的有地下有知,看著這滿墻的紅白色小紙盒,他會作何感想?
一千八百多年前,神醫華佗看著疼得滿地打滾的曹操,提出了一個極具開創性的神經外科手術方案:“大王,你這病得用利斧劈開腦袋,把風涎取出來才能根除。”
生性多疑、信奉“寧教我負天下人”的曹操一聽,以為這老頭是政敵派來刺殺自己的,二話不說就把中國醫學史上最有希望斬獲諾貝爾醫學獎的先驅給砍了。
一千八百多年后,一群掛著工作牌、戴著AirPods的現代年輕人,在清明節這天走到他的墳前,放下幾盒成分不明的白色藥丸,并用一種哄小孩的語氣叮囑這位曾經屠城數十萬、心狠手辣的亂世梟雄:“丞相,吃藥別喝酒哦。”
如果是活著的曹操,面對這種不明來歷的化學制劑和僭越的醫囑,這幫送藥的游客估計九族都不夠誅的。但現在,曹操死了,死人是沒有發言權的。
于是,這位寫下“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的鐵血政治家,被成功降維成了一個常年被偏頭痛折磨、需要互聯網家人們用布洛芬來呵護的“脆弱老Baby”。
這正是整件事最荒誕也最黑色幽默的地方:我們用現代社會的非處方藥,消解了古代極權政治的恐怖與殘酷。歷史在這里不再是鐵馬冰河、白骨累累,而變成了一場溫馨的病友交流會。
2、歷史的扁平化:從宏大敘事到屎尿屁與零食
曹操墓前的布洛芬并不是孤例。
當你把目光投向其他歷史名人的陵墓時,你會發現,這屆年輕人正在用一種極度病理化和娛樂化的方式,重新解構我們的歷史。
張居正,明朝二百七十六年最偉大的改革家,一條鞭法為大明強行續命數十年。他生前權傾朝野,死后被萬歷皇帝清算,差點開棺戮尸。這是何等驚心動魄的政治悲劇?
但現在的年輕人不在乎這個,他們只在野史里翻到了“張居正死于割痔瘡手術失敗”,于是跑到他的墓前擺滿了馬應龍痔瘡膏。一個鐵腕首輔的悲劇一生,最終被濃縮在了一個隱秘而難言的肛腸科疾病上。
霍去病,十七歲兩出定襄,十九歲收復河西,二十一歲封狼居胥,打得匈奴“亡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這是中華民族歷史上何等氣吞山河的少年戰神?
但大學生們掐指一算,哎呀,將軍死時才23歲,按現在的標準剛好是大學畢業、愛吃垃圾食品的年紀。于是,薯片、辣條被供上了神壇。封建時代的殺戮機器與帝國利刃,被順理成章地改造成了隔壁宿舍愛吃零食的男同學。
至于給北魏孝文帝送“最佳漢化組”錦旗,更是將一場充滿血腥權力斗爭、伴隨著巨大文化撕裂與民族融合的改革,輕佻地比作了互聯網上翻譯日本動漫的字幕組。
這就是我們時代的“歷史觀”:消解一切崇高,屏蔽一切殘酷,將所有宏大的歷史敘事,全部轉化為個人化的、生理性的、可以被輕易消費的社交貨幣。
我們無法共情曹操的政治抱負,但我們能共情他的頭痛;我們不理解張居正的改革維艱,但我們懂痔瘡發作時的坐立難安。我們正在把厚重的中國歷史,變成一本用流行梗和段子拼接而成的《知音漫客》。
3、 墳頭的病友會:疲憊年輕人的“跨時空創傷代償”
但如果你去苛責這些年輕人“沒文化”、“褻瀆古人”,顯然又打錯了靶子。因為這種“墳頭送藥”的行為背后,隱藏著一種更深層的時代癥候。
為什么年輕人熱衷于給古人送布洛芬和馬應龍?因為他們自己就是這些藥物的最大消費群體。
在這個打卡文化盛行、996和內卷成為常態的社會里,現代人的身體早已千瘡百孔。那些在曹操墓前放下布洛芬的年輕人,哪一個不是在PPT和KPI的夾擊下,經常性地偏頭痛發作?那些給張居正送痔瘡膏的白領,哪一個不是在工位上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飽受久坐帶來的難言之隱?
他們表面上是在給古人送藥,實際上是在完成一種“跨時空的創傷代償”。
當現實中的壓力無法排解時,他們通過將歷史偉人“拉下神壇”來獲得一種隱秘的心理安慰:你看,哪怕你是統一北方的曹丞相,哪怕你是權傾天下的張首輔,哪怕你是千古一帝,你不也跟我一樣,會頭痛欲裂,會痔瘡出血,會受制于這具脆弱的肉體凡胎嗎?
在這種語境下,送布洛芬不僅是一場網絡狂歡,更像是一次群體性的心理理療。年輕人們用自己的生理痛苦去置換古人的歷史功過,從而在冰冷殘酷的現代生存法則中,找到了一絲阿Q式的精神勝利。這不是對古人的憐憫,這是對自己的自憐。
4、 專家的“活歷史”與被娛樂至死的真相
最后,我們來看看那些在新聞里撫須微笑的“專家”。專家說,這不是輕慢,這是一種充滿想象的“再創造”,是“活著的歷史”,好玩,有趣。
這種四平八穩、和稀泥式的官腔贊美,恰恰是這個時代最讓人感到悲哀的麻醉劑。當歷史被剝離了所有的嚴肅性、悲劇性和警示意義,只剩下“好玩”和“有趣”時,它就已經死了,死在了娛樂至死的供品柜上。
“活著的歷史”不應該是用布洛芬,去掩蓋古代政治的血腥,也不應該是用辣條去消解戰爭的殘酷。如果所有的歷史,都可以被這樣輕佻地“再創造”,那么歷史將不再能提供任何反思的價值,它僅僅淪為現代人釋放情緒壓力和制造網絡熱搜的素材庫。
景區工作人員說,他們不會隨意清理游客的禮品,只會把它們“碼放整齊”。這無疑是一個極其精準的隱喻:面對這個時代的荒誕與解構,我們的管理者和知識分子選擇了不作為甚至迎合,他們只是把這些荒誕“碼放整齊”,然后當作一種政績或奇觀展示給世人。
布洛芬治不好曹操的頭風,因為曹操已經成了一抔黃土;歷史的段子也治不好現代人的精神內耗,因為明天一早你還是得去擠地鐵。
在曹操墓前堆滿的藥盒里,我看不到什么“對話千年前的浪漫”,我只看到了一個時代的年輕人,在重壓之下,試圖用幾粒廉價的止痛藥,去麻痹自己對宏大敘事的無力感。
丞相,這藥您就收著吧。吃了別喝酒,畢竟在這個魔幻現實主義的時代里,需要時刻保持清醒去承受痛苦的,是我們,不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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