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文化】清賈儒珍竹橋齋刻本《四書精義旁訓卷七》||吳中樺

清賈儒珍竹橋齋刻本

《四書精義旁訓卷七》

吳中樺

清代中后期，四川蒼溪出了一位奇人。他年輕時在成都辦戲班、生意，中年后卻將全部家財用于興學刻書、修橋鑿井。他開鑿的石窟里，至今存留著百余幅書法石刻；他創辦的書坊所刻典籍，被時人推為“善本”；他制定的家規家訓，至今仍被人們傳誦。他就是賈儒珍，一位將儒家理想深深扎根于鄉土社會的實踐者。

原蒼溪縣麻紡廠職工吳從憲收藏的《四書精義旁訓卷七》，正是賈儒珍文化事業的珍貴遺存。據現有資料，竹橋齋刻本存世極罕。賈儒珍一生刊刻四書五經、《小學集注》及古代名人詩文數十種，但歷經戰亂、社會變遷，原刻書板早已散佚，印本流傳至今者鳳毛麟角。蒼溪縣地方文獻中偶有記載，但實物極為少見。此書極有可能為傳世孤本或極稀見之本，其文獻價值、版本價值不可估量。

一、《四書精義旁訓卷七》基本情況

《四書精義旁訓卷七》是一部清代中后期四川地區民間刻書的珍貴實物，共66頁，主要收錄了《孟子》“告子章”上篇前十章及相關論學篇章。這些內容構成了對孟子心性之學，特別是“性善論”核心思想的系統闡發。

該書明確題署“聘侯賈山亭”“警葊賈子肅”“竹橋齋刻本”，為我們準確斷代提供了關鍵依據。

咸豐四年（1854），賈儒珍在尋樂書巖創辦義學后，有感于“坊刊四書五經本魯魚多謬，貽誤后學”，遂在洞旁創建竹橋齋，延聘名宿考訂刊刻經典。竹橋齋刻書事業當始于咸豐年間，鼎盛于同治、光緒時期。《四書精義旁訓卷七》應為這一時期（約1854—1889年間）的刻本。

在古籍刊刻中，“校正”承擔著審定底本、校勘文字、考訂注釋的學術責任。賈儒珍以一方名儒身份親自擔任此職，保證了竹橋齋刻本的學術質量。

此書為典型的“旁訓”體例：正文大字，注釋小字雙行夾注或旁列，版式疏朗，校勘精審。每章之后時有按語，引“孫疏”“大戴禮”“本草”及宋儒之說，可見注者學識淵博、融會貫通。這種體例專為初學者設計，便于童蒙誦讀和理解，體現了賈儒珍“蒙以養正”的教育理念。

竹橋齋刻本在晚清四川民間享有盛譽，時人評價其“校勘精良，遐邇推其善本”“鐫存書板至填塞滿屋，一時文人學士往觀者，聯翩不絕”。在清代四川刻書史上，竹橋齋占有獨特地位：是民間刻書與鄉村教育結合的典范，是晚清四川民間刻書技藝的代表，是儒家文化向下層社會滲透的通道。

二、《四書精義旁訓卷七》的思想內涵

細讀《四書精義旁訓卷七》內容，可以發現其圍繞以下幾個核心思想展開，至今仍具深刻啟示：

1.性善論的確立：人之初，性本善

第一章引告子“性猶湍水”之說，謂人性無分于善不善，決東則東流，決西則西流。孟子以“水之就下”駁之：“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旁訓釋曰：“言水之上下有定，猶性之善有定，搏擊激行，皆勢使然，非本性也，人之不善，亦由外勢，非性本惡。”

這段注解深刻闡明：人性本善，不善乃外勢所迫，非其本然。這告訴我們，每個人都有向善的內在稟賦，教育的作用不是從外部灌輸善，而是喚醒、保護、引導內在的善端。

2.四端心的提出：人皆有之的良知良能

第五章孟子明確提出：“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旁訓釋曰：“情，本心之發；才，質性本具。”

這段話揭示了人性的豐富內涵：仁、義、禮、智不是外在強加的道德教條，而是每個人內心本有的“四端”。這對當代教育的啟示是：德育不是灌輸，而是喚醒；不是規訓，而是滋養。

3.舍生取義：超越功利的價值追求

第九章“魚與熊掌”之喻，是孟子義利觀的最高表達：“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旁訓釋“呼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曰：“正顯能辨禮義，所惡有甚于死者……不食嗟來之食，以全其節。”

這段話告訴我們：人活著不只是為了生存，更是為了活得有尊嚴、有氣節。這種超越功利的價值追求，在任何時代都是人格挺立的精神支柱。

4.求放心：學問的根本指向

第十章是全篇的點睛之筆：“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旁訓云：“求放心者，求其仁心也。”

這段話將學問的根本任務歸結為“找回丟失的本心”——不是向外追逐知識，而是向內回歸本真。這對當下“內卷”時代的教育反思，尤具警醒意義。

5.與同時代一般科舉讀本相比，《四書精義旁訓卷七》具有三個鮮明特征

一是“精義”與“旁訓”的結合。一般坊刻本或只錄正文，或注釋煩冗，此書則在“精義”提煉與“旁訓”注解之間取得平衡，既便于初學，又不失深度。

二是理學思想的融會貫通。書中多處引程朱之說，將《孟子》原文與宋明理學的闡釋傳統相銜接，使讀者能在經典與后世詮釋之間建立理解橋梁。

三是“蒙以養正”的教育理念貫穿始終。此書不僅是知識讀物，更是人格養成的教材。每一處注解都指向“如何做人”的根本問題，體現了賈儒珍“讀圣賢書行仁義事”的教育宗旨。

三、賈儒珍生平與貢獻

賈儒珍（1816—1895），字聘侯，號山亭，又名賈道圓，別號知足子，其籍貫為四川閬中橋樓，但自幼隨母親居住于蒼溪縣東青鎮，并長期在此活動。他曾出任布政司都事，并曾任山東濟寧衛千總（正六品武職官員）。約在四十歲時，因母親病逝，他辭官回鄉，將后半生精力傾注于家鄉的文化教育、公益事業與鄉村治理，成為一方備受尊崇的鄉賢。

賈儒珍的歷史貢獻主要體現在：

1.教育興邦：鄉村教育的實踐者

他一生共捐置學田百余畝、白銀數百兩，創辦義學七所，使數百寒門子弟得以免費入學。其辦學理念“欲求子孫賢達，各盡孝悌之道，敦倫重禮”，至今讀來仍覺溫暖。他所辦的義學“直到解放前夕才相繼解散，香火綿延近百年”。

2.刻書傳道：文化傳播的推動者

他創辦竹橋齋，重金聘請十多位飽學之士考訂、校正、刊刻、翻印四書五經及古代名人詩文，刊刻經典數十種，“遐邇推其善本”。竹橋齋刻本的流傳，使儒家經典以更準確、更易得的方式進入千家萬戶。

3.家風建設：家規家訓的制定者

賈儒珍一生五次親擬家訓家規，現存可見者包括《九思祠家訓戒規》《家規十條》《敬祖愛書說》《敬義齋訓家條規》等。其家規內容全面，涵蓋修身、持家、處世、為官諸方面：

修身之規：“勿昏迷酒色，扯誑妄誕”“勿賭博洋煙，自入陷阱”“勿驕奢淫逸，玷辱家聲”

為官之誡：“如果能學而優則仕，上可忠于君，下可澤于民，不負所學。如有人不學而仕者，誤國病民，貪贓枉法……凡我族人，生不與之同族，沒不與之同祠”。為官四法：“公、廉、勤、慎”，至今仍具警示意義。

他還總結“清、高、雅、淡”四箴，倡導淡泊明志的人生態度。尋樂書巖石壁上巨大的“慎獨”二字及《慎獨說》一文，是其修身理念的物化見證。

4.慈善公益：樂善好施的“賈善人”

據不完全統計，賈儒珍在族人和鄉黨襄助下，建石橋八座（農善橋、同善橋至今堅固如初），鑿井泉六口（養正泉、清惠泉長流不息），砌五曲溪河堤兩公里，洪溢之地遂成魚米之鄉。他通岐黃之術，編纂《仙方合集》刊行于世，重點收錄添丁生口驗方，鄉人感念其德，尊稱他為“賈善人”。

5.書法藝術：文化瑰寶的保存者

尋樂書巖中的一百五十余幅書法石刻，是賈儒珍留下的另一筆文化遺產。這些石刻涵蓋楷、隸、行、草諸體，內容涉及修身格言、讀書心得、人生感悟等，堪稱一座“清代書法博物館”。尤為珍貴的是，他邀請并保存了郭尚先、李嘉秀等二十一位當時名家的墨寶，使他們的藝術得以傳世。

《四書精義旁訓卷七》這本書見證了賈儒珍以一人之力、一家之財，在川北山鄉播撒文化種子的壯舉；承載了“聘侯賈山亭”對經典的敬畏、對教育的執著；記錄了竹橋齋刻書“校勘精良、版刻清晰”的品質追求；傳遞了《孟子》“性善”“四端”“舍生取義”的千年哲思。

1996年，尋樂書巖被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近年來，蒼溪縣將其打造為家風家教教育基地。2026年1月，縣地方志編纂中心召開“蒼溪古代鄉賢賈儒珍家風對鄉村振興新家風建設啟示研討會”，與會專家認為，賈儒珍所體現的崇文重教、勤儉持家、睦鄰善治等精神，對培育文明鄉風具有積極啟示。

正如賈儒珍在尋樂書巖所刻楹聯：“讀圣賢書行仁義事，盡人物性立天地心。”這，就是這本書、這個人、這段歷史留給我們的最大啟示。

一卷在手，千載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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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作者：吳中樺（高級經濟師，民盟四川省委會學習文史委委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地方志專家。現為中鐵隆工程集團有限公司工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