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葛亞夫
讀辛棄疾的“春事到清明,十分花柳……”我心頭一顫,醉妃海棠的春色里,晃悠悠走出姨父,和他一生的踉蹌與清明。
姨父是一個鄉村貨郎。一根桑木扁擔兩個筐,晃悠悠挑起一個家、四個娃;一個撥浪鼓一聲聲吆喝,“咚咚咚”披星戴月地走街串巷。他一直在路上,風餐露宿,再怎么緊趕慢趕,回到家都已熄燈滅火。
姨父有走不完的夜路。我曾問他怕不怕?他笑著指指天。我抬頭望去,只有那耀眼的光頭,和光頭上皎潔的月亮,照亮他風雨兼程的路。一百斤的身子,一百斤的倔犟。辛棄疾說“待與青春斗長久”,他斗的是比青春更蠻橫的日子,是肩上的生活和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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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姨父是我的驕傲。“針頭——線腦——奶糖——發卡喲……”還沒見人,他的聲音就敲開家家戶戶的門。整個村莊都是他的舞臺,他則站在中心,滿面春風,舌燦蓮花。兩個籮筐里,他能給嬸娘們翻出針頭線腦和十里八鄉的趣聞逸事,能給叔伯們翻出戲文里的忠奸善惡,也能給孩童們翻出糖果玩具和城里的汽車樓房。“酒如春好,春色年年如舊。”他面色紅潤,一副微醺的模樣。有時是因為路上飲了酒,更多時是因為趕路攆出了汗。
姨父挑著兩個籮筐,一步三晃,路邊的菜花、桃花也跟著晃,整個人和春天都迎風招展、花枝亂顫。我總是第一個看見他,屁顛顛迎過去,給他帶路、拿馬扎……姨父變魔法般,手往懷里一伸,就掏出汗津津的新玩具、零食。他沖我笑,手指壓在嘴上。我笑著點頭,這是我們的秘密——不能讓我爸媽知道。爸媽留他在家吃飯,他頭搖得像撥浪鼓:“趁晌午家里有人,還得趕下一個村。”我給他拿饅頭、雞蛋,他也不要,拍拍軟塌塌的破包,說帶的有,還多呢!吃不完。
我進城工作后,姨父有次到單位找我,但就是不肯進辦公室。他推一輛自行車,車子跟他久了,從形象到骨肉都像他——車座纏著一層層布條和膠帶,車輪有些彎,轉著歪扭的曲線,“吱嘎嘎”摩擦車杠。他的腿也走不了直線,前幾年走夜路摔斷了右腿,要靠一截木棍扶持。
“我沒事,就路過,看看你。”他搓搓手,手往懷一伸,掏出汗津津的塑料袋,一層層拆開,挑兩張100的新錢,遞給我。“看你瘦的,買點好吃的,也沒給你帶啥……”我抬起頭,使勁眨眼、吸溜鼻子。我拉起姨父,要帶他去吃大餐。他不愿意,我要送他,他手擺得像撥浪鼓,怕我的同事看見,丟我的人。我的心隱隱作痛,像小時候那樣,遠遠看著,目送他離開。
他一顛一簸地走,車輪一撇一捺地轉。櫻花謝了,一片片落在那頂光頭上,卻再也沒把光頭點亮。
姨父走得很突然。我帶父母去看他,他躺在床上,像一截枯枝。他想坐起來,卻沒有力氣。我喂他,吃兩口面包他就搖頭,累了,吃不動了。倒春寒真冷!雪下了一夜,沒過膝。姨父沒挺過去,他走了一輩子的夜路,還是在夜里迷了路。
送葬那天,表哥抱著姨父的遺像,一顛一簸地走,姨父在表哥的懷里一步三晃,沖我笑。恍惚間,我又聽見“咚咚”的撥浪鼓聲,從田間的土路上,從菜花、桃花盛開的春天里,晃晃悠悠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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