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記|一餈青青寒食芳

文|邱俊霖

陸游晚年閑居故鄉,因為腿腳不便,平日里很少出門。偶爾興致來了出門閑逛,村里的老人都認得他,路過家門口大家會熱情地拉著他留下吃飯。他盛情難卻,常常和父老鄉親小酌幾杯。這一天,他又在一位鄉鄰家飲酒小聚。主人用什么招待他呢?他用詩歌記了下來:“濁醪小甕釀,香飯別甑炊。瓦盆進豚肩,石臼搗花餈。”(《村老留飲》)鄉親們搬出自家剛釀好的濁酒,盛上新蒸的米飯款待陸游。瓦盆里盛著剛烹制好的美味豬肩肉,還有那用石臼現搗現做的花餈。

餈,是陸游家鄉十分常見的小點心。說起餈人們可能會比較陌生,但說到“糍”大家肯定都熟悉,其實“餈”就是糍的異體字。在陸游生活的時代,人們一般將“糍”寫作“餈”。那時,人們通常把用糯米做的、口感黏牙的點心稱作“餈”；用麥粉做的各類面點則稱作“糕”。陸游在詩中寫得很清楚,餈是用石臼搗爛制成的。搗制花餈的原料是糯米或糯米粉,制作餈的時候把糯米蒸熟,趁熱倒入石臼,反復舂搗至成綿勁細膩的柔韌白團,再捏作一個個小團子或塑造成其他造型。

在陸游的故鄉,人們根據餈的制作食材,也將它稱為“糯米餈”或“粉餈”。至于花餈,顧名思義,就是在做好的餈上,用模具壓出精美花紋,或是捏成各類別致造型。也有人說,花餈是在糯米餈上撒些花瓣點綴,故而得名花餈。這種說法雖然多了幾分詩意,但主流觀點仍認為,花餈是帶有壓印圖案的糯米點心。

可以想象,在陸游生活的時代,人們大概會根據餈的不同做法和不同花紋細劃出許多門類,比如陸游在詩里就提過,他曾在蜀地為官八年,當時的蜀地百姓就把用糯米制作并且包成筒狀的粽子,叫作“餈筒”。在陸游的故鄉,還有一種類似糯米糕的粉饐,這其實也屬于一種餈。它是用新鮮箬葉把糯米粉包裹起來蒸熟的,因此也被叫作箬餈。陸游在詩里也提到過這種點心:“旋炊粉饐裹青箬,新煠餳枝綴紅糝。”

陸游晚年月下閑坐,看孩子們模仿《詩經》作詩,欣慰之下少不了要備些點心助興。陸游和家人準備的便是剛蒸好的用綠箬葉包裹的粉饐,還有那新炸出來的、撒著紅糝的“餳枝”。

除了上述這些餈外,宋代還有一種餈特別受歡迎,那就是“油餈”。一聽這個名字,大家都會聯想到現在的油糍,其實宋代的油餈也是油炸的糯米點心,和現在的油糍或者麻團基本上是同一類食物。雖然陸游詩里沒提過油餈,但宋代很多詩歌中都有它的身影,尤其是當時的僧人,尤其喜歡在詩里寫油餈。

原來,宋代禪林里流傳著一則“油餈悟道”的故事。說的是當年金陵有位俞道婆,平日靠賣油餈為生,她一邊做生意,一邊參禪問道。有一天,她偶然聽到一段曲子,心中久存的疑惑突然解開,當下大徹大悟。開悟的那一刻,她連賴以維生的油餈與生計也頓然放下,隨手就把裝油餈的盤子擲在地上。這一擲并非癲狂,而是象征拋卻世間一切執著。這則公案在禪宗典籍里屢被傳頌,油餈也因此成了“放下執著”的經典意象。所以宋代僧人的詩文中常出現油餈,并非因為嘴饞,而是借此來講禪機、談覺悟。

除了上面說到的這些餈,在陸游生活的宋代,還有一種時令性的餈,那就是青餈。所謂青餈,就是制作時將艾草或青草的汁液揉進糯米當中,做好后的青餈色如碧玉,通體透著瑩潤的光澤。青餈是寒食、清明時節最常見的節令點心,青餈清香軟糯,帶著淡淡的青草清香,入口綿甜不膩,在陸游生活的時代已經十分受人喜愛:“青餈旋搗作寒食,白葛預裁充暑衣。”

陸游那個時代的青餈具體長什么模樣,如今已很難詳細考證,但從原料和做法來看,它和今天的青團基本可以說是同宗同源,甚至有可能是一樣的。更重要的是,陸游那個時代的人們,也是在寒食、清明時吃青餈,可見咱們現在寒食、清明吃青團的習俗,在陸游生活的宋代就已經非常流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