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里生完孩子第三天,我躺在床上,聽見廚房里傳來"咚咚咚"的切菜聲。
婆婆端著一碗白菜燉豆腐推門進來,熱氣騰騰的,湯面上漂著幾滴油花,除此之外,什么也沒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隔壁床的產(chǎn)婦,她婆婆天天變著花樣送雞湯、豬蹄湯、鯽魚湯,那香味兒飄過來,饞得我直咽口水。再看看自己面前這碗白菜豆腐,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叫林小慧,嫁到這個小縣城三年了。丈夫張建國在外地工地上干活,我生孩子他請不了幾天假,伺候月子的事就落在了婆婆劉桂蘭身上。
婆婆六十出頭,背微微有些駝,手上全是老繭,說話細聲細氣的。她把碗放在我床頭柜上,輕聲說:"小慧,趁熱吃,涼了就不好了。"
我沒吭聲,拿起筷子扒拉了兩口。豆腐倒是嫩的,白菜也燉得爛乎,可這是坐月子啊,誰家不燉個雞湯補補?
這白菜豆腐,一吃就是整整一個月。
第二天還是白菜豆腐,第三天換成了豆腐白菜——無非是把白菜和豆腐的順序調(diào)了個個兒。偶爾加個雞蛋,那就算是"開葷"了。
我忍不住給建國打了電話,壓低聲音說:"你媽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坐月子天天給我吃白菜豆腐,隔壁產(chǎn)婦她婆婆……"
建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小慧,你別多想,我媽那個人你知道的,她不是那種人。我下個月工資一發(fā)就寄回去。"
掛了電話,我心里更堵了。什么叫"不是那種人"?事實擺在眼前,碗里就那么點東西,還能有什么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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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留心觀察婆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給孩子洗尿布——那時候用的還是棉布尿片,冬天的水冰得刺骨,我看見她把手伸進水盆里,指頭凍得通紅,搓完尿布又去做飯。
可做來做去,還是那碗白菜豆腐。
我娘家媽來看我那天,悄悄拉著我說:"你婆婆該不是摳門吧?我給你帶了只老母雞,讓她給你燉了。"
我把雞遞給婆婆時,她眼睛亮了一下,趕緊接過去說:"哎呀,親家母真是破費了!"
那天中午,婆婆果然燉了雞湯。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鮮得差點把舌頭吞下去。可那只雞吃完了,第二天又恢復了白菜豆腐。
我心里那根刺,扎得越來越深。
滿月后,建國回來了。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和婆婆在堂屋里說話。
"媽,家里還有多少錢?"
婆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爸住院的錢還欠著六千塊,我這個月把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雞賣了,剛把藥錢湊上。"
我渾身一震。
建國的聲音有些啞了:"那小慧坐月子,您吃的啥?"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我聽見婆婆說了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我吃的白粥配咸菜。豆腐兩塊錢一方,白菜一塊錢一堆,我尋思著豆腐有蛋白質(zhì),對下奶好,就天天買。"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原來公公去年查出了肝病,住院花了好幾萬,家里的積蓄掏空了不說,還欠了外債。婆婆一個人扛著這些,怕影響我坐月子的心情,一個字都沒提。
而她自己,連那碗白菜豆腐都舍不得吃。
我赤著腳從房間里沖了出去,婆婆看見我,嚇了一跳:"小慧,你咋不穿鞋!月子里不能受涼!"
她一把把我推回屋里,彎腰去給我找棉拖鞋,我看見她后脖頸上貼著一塊膏藥——她腰不好,抱了一個月的孩子,怕是早就撐不住了。
我抓住她粗糙的手,哭著說:"媽,對不起,我不知道家里的情況,我還在背后怪您……"
婆婆反過來拍拍我的手,笑了笑:"傻孩子,怪我沒跟你說清楚。你剛生完孩子,我不想讓你操心。白菜豆腐是寒磣了點,可我想著,只要咱一家人在一起,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起這一個月,婆婆天不亮洗尿布,半夜起來哄孩子,端到我面前的每一碗白菜豆腐里,都是她掰著手指頭算出來的日子。
后來日子慢慢好轉(zhuǎn)了,建國漲了工資,公公的病也穩(wěn)定了。我主動接過了家里的灶臺,變著花樣給婆婆做好吃的。
婆婆總說:"小慧,別忙活了,我吃啥都行。"
我笑著說:"媽,您給我吃了一個月白菜豆腐,我記了一輩子。這份情,我得還您一輩子。"
人這一輩子,有些委屈受了才知道疼,有些真心錯過了才知道暖。那一碗白菜豆腐,是我吃過最窮的月子飯,卻也是最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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