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琤‖以學養(yǎng)和手藝 守護書法本體——業(yè)師章祖安的書法實踐

章祖安

字秋農(nóng)，1937年8月生于浙江紹興。1960年畢業(yè)于杭州大學中文系，受業(yè)于陸維釗、王駕吾、夏承燾、姜亮夫諸師。1961年調(diào)入浙江美術學院（今中國美術學院）任陸維釗先生助教。中國美術學院二級教授。1963年參與浙江美術學院全國首屆書法篆刻本科生的教學工作。1979年任全國首屆書法篆刻碩士研究生五人指導小組成員。1993年起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1996年任中國美術學院書法專業(yè)首任博士生導師。1997年任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博士和碩士點通訊評議專家組成員。同年起任全國高等學校與科研院所學位與研究生教育通訊評議專家。

以學養(yǎng)和手藝 守護書法本體

——業(yè)師章祖安的書法實踐

文｜金 琤

在當代中國書法高等教育發(fā)展的近五十年歷史中，有這樣一位人物：他親歷了書法專業(yè)的籌建、起步、發(fā)展到如今的蓬勃壯大，見證了書法這門傳統(tǒng)藝術學科建設的各個階段，參與了教學的各個層次，在半個世紀的堅守后，仍身體力行地耕耘于當今的教壇，他是拓荒者、踐行者；他曾受業(yè)于陸維釗、夏承燾、王煥鑣、胡士瑩、姜亮夫、任銘善、蔣禮鴻、徐朔方等文史方面一流名師，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理解精深，通《周易》，著有《周易占筮學》；他還是一位書法家，不僅于書法理論中創(chuàng)立新說，而且不斷操練、磨練，將理論與實踐緊密結合，創(chuàng)造了其獨具特色、正大渾穆、綿重質(zhì)古的書法風格，實現(xiàn)了自身書法風格的質(zhì)變。

七十五虛齡的他，如今依然深居簡出，安于教學、國學、書法的探究，從容陶然地悠游于其中——仍帶著博士后與博士生，辛勞于教學第一線，不斷有新文章發(fā)表于學術期刊，義理明晰、莊諧相生，廣受書界矚目；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書法作品，綜合其全面成就，成為當代杰出的學者型書家，他就是我特別敬重的業(yè)師章祖安先生。

二〇〇二年，我有幸列其門墻，隨師問學，便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先生的成就全面，他涉足文史、書學、書法創(chuàng)作三領域，而所涉之界均至相當高度。以我不濟之才來度先生之宏博與淵厚，并提出批評，真有些自不量力。然而，先生又如一本厚重的書，引人興味，一旦打開，就有一種強烈的愿望去閱讀、理解，甚至走入其心靈深處，我嘗試著將先生作為一個藝術文本去解讀，為研究盡一份微薄的努力，拋磚引玉，以求正于方家同仁。

一、充養(yǎng)以厚——文論與書論并重

先生的學問是從文學出發(fā)的。他虛齡六歲即入家塾，識字描紅并誦習《幼學瓊林》等。青年時他入杭州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學習，當時教師均一代碩儒，在文、史、哲方面尤多專擅，先生也常因對學術的獨到見解而受師輩喜愛，自此打下扎實的文史基礎。大學畢業(yè)后，先生有短暫的中學教書經(jīng)歷，一九六一年經(jīng)陸維釗先生提名，調(diào)入浙江美術學院（現(xiàn)中國美院），任陸先生助教，教授全校及中國國畫系古典文學課。

天賦、興趣與專業(yè)、職業(yè)有效地結合，先生業(yè)績頗豐。如經(jīng)常發(fā)表頗有見地的學術論文；詩詞古文造詣深厚；講課旁征博引，發(fā)人興味，極受學生歡迎；作為周易專家，多年在杭州大學古籍研究所執(zhí)教，并主持古漢語史博士論文答辯……他對古代典籍熟稔于心，材料運用富有洞見，為文常常字斟句酌、言簡意賅，內(nèi)容上新奇、有見識，形式上好讀好看，既是理論，又是文學，他的言說通俗、趣味、想象力奇?zhèn)ィ缓芾恚载S沛的文學修養(yǎng)述說著心靈中深厚的文化故事。

先生不只是文學家，更是思想者，立足于美術學院的藝術教學，對藝術研究的興趣使他自覺將文學上的意象、通感、創(chuàng)造性應用于藝術理論研究，形成自身獨到的審美判斷，寫就了一系列關于書法本體、書法美學的論文，自成一格，從而成為引領書法學術方向的重要人物之一。

基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精神支撐，先生書學理論體系主要圍繞對書法藝術本體論作集中探討。這一命題不僅是傳統(tǒng)書論闡釋的基石所在，也在其先師陸維釗先生的書學思想中有所生發(fā)。章先生所作的努力是將他們勾連在一起，用明白曉暢的語言、發(fā)散性的思辨、中國式的思維情感與西方美學、社會學理論對比論證，結合自身實踐感悟，形象地將玄之又玄的「書學」說得顯明、說得通透、說得精辟，所亮出的重要觀點均經(jīng)過非常認真的思考，言既出而擲地有聲、令人感佩。 如在一九九九年版《章祖安書法集》的《自序》中堅定對書法本體的四大論點：（一） 以書寫漢字漢文為書法藝術之前提；（二） 技道不二，道體現(xiàn)于施技之過程；（三） 賞藝有格：清、厚、奇、古；（四） 個性愈強共性愈多。 又如在論述人品與書品關系時，先生拋出人心難測、心畫模糊兩個基本觀點，對「心畫」所蘊含的「君子小人見矣」的古訓提出質(zhì)疑，大聲疾呼書法應走入「人以書重」的時代。 再如論述書法與文化的關系時，先生盡管對文化修養(yǎng)十分重視，但對熊秉明先生的「書法是中國文化核心的核心」論點予以批駁，認為此論將書法的文化地位無限拔高，從中國文化根性角度提出漢字與書法誰更核心的追問。 又如《陸維釗書法論》中對大師標準的探討，用廣度、深度、新度、高度全面論述陸先生「名不副實」的書藝成就，一石激浪，引起廣泛討論。 而在論述書法美的基本標準時，則又拈出「模糊反精到」「虛無益充實」「中和之美」「書法為全裸之藝術」等以闡述書法的神妙等等，不一而足。除了厘清歷史，闡釋論點，先生對當代書法創(chuàng)作方向及書法教育亦熱心關注，接受專訪，指點書壇。

先生的理論文章大多不長，而總能條分縷析，極有見地。早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在面對西方藝術理論廣泛傳播的境域中，先生自覺對書法本體論作學術建構，試圖闡發(fā)中國哲理與民族性在書法藝術中的體現(xiàn)，且引發(fā)了持續(xù)的理論思考，可謂開一代風氣，直到如今仍在書壇的理論研究中發(fā)生著重要影響，這一「思想領軍」的意義當引起研究者足夠的重視。 二十年后的今天，先生仍筆耕不輟，發(fā)表《再說慎言「國學大師」》《書法簡述》等備受歡迎的論文，就此意義上說，他又是名副其實的理論界常青樹。

先生專著《中國傳統(tǒng)文化與中國書法藝術》及二〇〇三年以后發(fā)表的一些專文，是其充養(yǎng)以厚的真實寫照。在這里，先生亮出了自身的知識結構，現(xiàn)身說法地闡釋了學養(yǎng)對于一位書家的重要意義，通過手工操作書寫的轉化，促使人格的健全發(fā)展。 「無論中國和西洋，文藝首先是在哲學的母體內(nèi)被孕育出來的。其最初之理論格局便是哲學的統(tǒng)合，并服從于超越文藝特征的一種整體文化要求」，文、史、哲等全面修養(yǎng)使章先生始終站在文化的高地澆灌著書法之林。

二、中和為根——書法本體的研究與實踐

章先生曾說：「中國書法文化之美首先應該出現(xiàn)在書法作品里，而不是出現(xiàn)在理論家的文章中」。 理論先行，但不做空頭理論家。基于此，先生一往情深地投入書法創(chuàng)作，沉浸于書寫這別有洞天的世界中，用自己的作品來闡釋「書法之美」，與理論相印證。他將傳統(tǒng)文化中的一條哲學之路投射到書法理論與實踐中，堅持自己獨立的學術思想與審美理念，以傳統(tǒng)哲學「中和」作為創(chuàng)作的底蘊與核心，用豐沛的情感消化傳統(tǒng)，熔鑄新的書風，其書法實踐是當代書法創(chuàng)作正本清源的一個絕佳范本。

一九八七年，先生在《書法研究》發(fā)表《書法中和美層次剖析——并與文學藝術略作比較研究》一文，這是他對書法審美與實踐的基本主張。中和美是傳統(tǒng)書論中一個哲學命題，明代項穆在《書法雅言》中設專篇講「中和」，宣揚中和美，先生在肯定項氏貢獻的同時，指出項受傳統(tǒng)思想束縛與時代局限。 先生有感于自然萬物「千匯萬狀之美」，用大量文學論述比對，依平和——偏勝——大順三個遞進的審美層次來闡述書法中和之美感差異，標舉心往之的審美理想，即「對立面兩極特高，距離特遠，中間地帶特別廣闊，美之容量也就特大」。 借助于老子真言「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順」的感召，先生對「中和美」的論述著實向前推進了一大步。

先生的實踐亦循此道。其文與藝的通會、技與道的契合，何嘗不是中國文化在書法實踐上「中和」的直接指向？他在發(fā)表《中和美》宣言之后，投入大量精力進行書法創(chuàng)作，在《章祖安書法集》自序中述其軌跡和甘苦，在實踐中努力體現(xiàn)中和美之義項，主要表現(xiàn)在碑骨帖韻、正態(tài)奇姿、精工磅礴、文懷質(zhì)抱四方面。

（一）碑骨帖韻

「書有骨始清」，章先生推舉骨力，將「骨」列為成就杰作的第一要素，力矯時風「濁」「俗」之弊，以闡發(fā)心中本然的古典藝術審美理想。 其書之骨，得力于多年侍奉陸維釗先生筆墨，耳濡目染的碑體骨力，更會心于臨《張猛龍》，花氣力于篆隸（尤用功于隸）——《石門頌》《禮器》《曹全》的結果。章先生于碑學的沉浸不及陸先生之廣博，然花費了二十幾載于《石門頌》上的反復研磨，在一碑中掘深井、汲清泉，在當代書壇是非常少見的，碑之厚、重、拙、大無疑在章先生書風中成為書法審美的主要方向。 帖是章先生學書的起點，受陸先生對帖學不斷用心揣摩的啟發(fā)，先生于褚（遂良）書悟「節(jié)奏」，于魯公、坡公、石齋等味「彈性」，糅合諸家獨成「翻折振宕」的夭矯筆勢，帖學精義自然奔赴腕底筆下。

碑帖融合已是當今書法創(chuàng)作的主流，然而在先生眼里，碑與帖孰分先后和高下，應相互包容、相得益彰。他一直將馬一浮評《石門頌》「得其骨易，得其筋難，得其氣易，得其韻難」奉為學書的圭臬。碑亦具有筋，富涵韻；帖也應有骨，包含氣。碑帖協(xié)調(diào)，相摩相蕩，成書家各自審美的新體格。先生浸淫其中，涵泳于此復雜虛無之境。

（二）正態(tài)奇姿

章先生作書主張守正端嚴。他經(jīng)常以陸先生「裝法新而至于違反情理」句自警，努力追尋正大堂皇的氣象，這是出于一位文人書家的本色追求，亦是力矯時風狂怪、以丑書為創(chuàng)新之弊的現(xiàn)實反應。 他在《書法簡述》一文的附錄中記有分別請益沙孟海先生和陸先生對于「創(chuàng)新」的基本觀點。沙老肯定先生書法寫得很「舊」，并述「如我年齡，還在打基礎，我不輕易談創(chuàng)新」的忠告；而陸先生亦曾告之「將來的書法很可能壞在『創(chuàng)新』上」。

先生書一直遵循學古，學習古典書法的書理與共性，進而形成自身書法之個性，把古老變成新鮮。古在審美進程中的表現(xiàn)為靜、雅、正、和，先生書法從臨摹而生不斷變化。 在此基礎上，先生又極推崇「奇」，力避平庸、俗相，他的結字從陳洪綬、馬一浮、蘇東坡、顏真卿、黃道周甚或隸書出，重心低，拙味顯，主動在結構上營求一種出人意表、卓爾不群的姿態(tài)。 以正為基，以奇求進，不獵奇、不造勢，先生書法在正態(tài)奇姿的交融乳化下煥發(fā)著強烈的生命元氣。

（三）精工磅礴

先生書法形式在風格奠定初期就有兩種不同的取向，一是從黃道周小楷與小行書中收獲的精能古雅風格，多以冊頁小幅表現(xiàn)；一是從漢隸、帖學化出的渾厚跌宕風致，常用豎式立軸承載，約略成型于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 這兩路書風隨著實踐的深入，經(jīng)驗的積累，如今已直入新境，且風格鮮明，渾然合一。先生是筆法中心論者，尤其看重技巧，并不斷以高難度技巧加以挑戰(zhàn)自身極限，探求書家的極樂世界。 他曾談及申雪、趙宏博花樣滑冰為世界之顛，無人望其項背，以后估計都無法超越，其出色處在于動作所傳達的「詩意」，背后包含了高難度的技巧動作、默契的配合。

先生時時關注技藝、體力、精力三位一體，孜孜以求心手雙暢之佳境，從一九九六年一氣通臨《石門頌》，到二〇〇六至二〇〇七年間大量手卷書法的研磨，甚或一天寫一個手卷的經(jīng)歷，高境界的審美風味便在這種辛勤勞作的藝術氛圍中產(chǎn)生了。 精工所聚，神采煥發(fā)，磅礴之勢，狀如破竹，小者得意舒氣，大者折沖震蕩，舉體通泰，在不經(jīng)意中，自有一種心神暢達的「大氣局」。孔子有言「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先生正信心滿滿地直入其境。

（四）文懷質(zhì)抱

作為一位傳統(tǒng)知識分子，先生的修養(yǎng)、技能在中國傳統(tǒng)哲學的影響下，構建了安詳平和的文人書法體式，浸透著別具一格的書卷氣。 先生之「文」在于文化的充實、角色的多元，其書追求細部的刻畫、筆法的復雜，出于抒情性的自由，書寫便有了更多案頭品讀的「耐看」功效。他的「虛無益充實」理論，申明書法「應有盡有」「無限充實」的特質(zhì)，賦予了書法特有的人文關懷和感動的心境。 先生書法質(zhì)樸溢于書表，用筆重、厚、實，結字拙、奇、古，文氣深藏于內(nèi)，涵容于心，煥然于疏朗的章法之間。其書真如其人，體魄強健而又溫文爾雅。

以上所述四項，未必能完全概括先生精深的追求。其實，先生的實踐在其書論中所述甚詳，讀者不妨將先生書作與書論相互對照，反復咀嚼，必將從中獲得切實的感悟。

三、心性創(chuàng)格——書風的審美特征

先生無意創(chuàng)格，而是精研傳統(tǒng)，順其心性體貌自然寫去，融會貫通于手中而成的。他曾說：「書法先天有個性，如人面各不同。書法從臨摹而生不斷變化。無需追求個性，而個性自在；有意追求個性，則個性必失。」

筆者曾在先生指導的博士論文中，將陸維釗先生的書法審美特征概括為「力強、氣滿、味厚、格高」四個方面。作為陸先生嫡傳弟子，章師親睹陸先生揮毫，不斷問學，書風中自然沉淀著乃師的風格意象，然兩者仍有一定不同。茲以「力凝、氣圓、味聚、格深」加以對比，以述其特質(zhì)。

（一）力凝

與陸先生鋪毫闊筆大力，筆致中蘊涵豐富的變化相類，先生書法筆致中更趨于一份凝練。這或許與先生練武出身，人體本身所具有大氣力有關。 無論大字小字，先生喜用羊毫、夾宣，蘸墨極多，甫一著紙，重力推入，腰力、腕力、臂力、指力（無名指用力尤甚，有一厚繭）霎時全力以赴，駕馭那極其敏感的筆鋒。其中腕力最為沉實，不斷振蕩推磨真力入紙，紙面所著痕跡在重度、潤度與黑度上均少有人及。 竊以為先生書之力凝還體現(xiàn)在「糯」，此糯基于彈力與韌性，顯于線之渾圓如鋼鐵，彰于似有鏗鏘金玉之聲，力具內(nèi)含隱忍，故而力凝。陸先生之力血氣方剛，張力感強，章先生書法之力愈到后期愈趨于渾圓守中，兩者非層次的高下，而在于心性的取舍。

（二）氣圓

此項陸先生與章先生具有的共性。學養(yǎng)既深，元氣率領，胸中總有鼓蕩之氣盤旋，發(fā)于筆墨之中，人與書合而化之，無不是生命感跡化的表象。先生謂之「氣滿」。 對生命的禮贊，對生命感的洞察，「此種生命感，由書法家經(jīng)長期品察，于人和動物之運動形式與植物之屈曲伸展狀態(tài)中獲取，經(jīng)轉化而注之于書寫過程，體現(xiàn)于書跡」，實為肺腑之言。 筆勢起伏翻滾、字勢生龍活虎，更多地含和《石門頌》、顏魯公外拓筆勢，隸意呈顯形相，篆勢蘊藉其中，一管柔毫似鐵椽，筆鼓蕩而勢抱圓，比較之下，陸先生又多一份隸之方峻與內(nèi)斂。

（三）味聚

如果說陸先生書法之味厚主要基于筆墨形式語言反應出的各種復雜因素，加上在形式構造中的天賦之才，章先生書法「烹制」的卻是文氣煥然的主體「風味」。 他強調(diào)中和、審美的復雜，呼吁作字宜奇，完全是從古代書論、陸先生創(chuàng)造及自身實踐所作的感悟。然而陸先生在形式、風格上的創(chuàng)造力是不可復制的，先生時時心摹手追，心向往之，最終卻要落實到自身的心靈畫像。 前已述先生立根于「中和」，從對立雙方的轉化中抒寫我心，讓心性自然流淌，先生歸依的是心目中崇高的古典主義理想，讓文化、文學、文字、文心、文氣在自身的人格中綿延有序，在有滋有味的書寫中彈奏著一曲幽靜深遠的《廣陵散》。

（四）格深

「深」是先生心中懸擬的一個世界，他對「意深」曾有精辟的論述，認為中國書法抽象品性能啟發(fā)欣賞者無限想象與遐思。先生中年后主動歸依書法創(chuàng)作，用入格深之佳境。 陸先生書法之格高有學術根柢的約定、對音樂的獨到領悟與理解、個性化藝術氣質(zhì)多方面的呈現(xiàn)，而對豐富多彩、參差多樣風格的訴求試圖展示美之千匯萬狀。章先生之格深則是堅守正大渾穆之書道氣象，任由想象力自由馳騁，意欲在這座金字塔上更添新境。 只是這一深境，卻因為先生幾乎不參加社會活動、一味沉潛書齋苦心創(chuàng)作，以及書作較少在市場上流通等緣故，而不為人們所認讀罷了。

四、守道不孤——書壇寂寞的堅守者

上述四項，筆者無意比較陸、章兩先生書藝的孰高孰低，而是意欲說明章先生承陸先生一脈，不為其風格所縛，試圖走出自我面貌的努力。章先生書法起點之高讓人難以望其項背，而猶有「益知吾師不可及也」的感嘆，他時時以陸先生為參照，夜以繼日地臨池實踐，探索藝術的自由境界，同時仍手不釋卷地讀書，謙和地和我們這些年輕人討論問題，甚或拿出字來傾聽我們的批評意見。

吳昌碩先生晚年有論：書畫家五十五歲到六十歲是一個「坎」，這個年齡段是精進與沉淪的關鍵時期。而章先生卻是將六十歲作為書風的「而立」之年，「艱難跋涉，樂在其中，既知耕耘，亦計收獲，惟不得豐收耳」（《章祖安書法集》自序）。 過去十五年，先生真正在書法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在深厚學養(yǎng)的滋補中，用功于實踐，并對書法本體作進一步美學闡釋，現(xiàn)身說法地貫徹于自我書風的演進中，真正堅定地走純正書法家的道路，在書家群中特立獨行。

陸先生晚年常感慨「想不到落得個書畫家的下場」，在世時總告誡章先生把主要精力與時間放在研究學問上，對他書寫上的用功并不加以鼓勵。而如今，章先生卻在書寫中傾注了畢生的努力，將自我的研究全部外化于書寫表達，這似乎有悖于乃師之教導。在我看來，這是時代所賦予的不同價值取向。 改革開放、書法復興三十多年來，書畫小道日趨變?yōu)椤复蟮馈梗@是書壇幸事！先生應勢積極投身書法本體的研究和實踐。然而，伴隨著喧囂嘈雜快節(jié)奏的生活狀態(tài)，書法這門慢熟的藝術碰上了「快吃」的時代，從開始的摒棄文化，再到丟失技法，到如今沉醉于物質(zhì)的富足、網(wǎng)絡的誘惑，凡是拿起毛筆寫字都是書法家，遍地都是「偽書家」，先生痛在心里，除了在理論上大聲疾呼外，更希望在實踐上給人以參照，因為他一直信奉「主張如何，必先問自己如何，最好能亮出自己已經(jīng)如何」的原則，日復一日地勞作，青燈黃卷、寒夜無眠。

如果說潘天壽、陸維釗先生當年創(chuàng)辦新中國高等書法教育是基于「后繼無人」之擔憂的話，那么如今，章先生屹然于書壇堅守著文與藝的齊頭并進，用高境界、大氣象的實踐昭告世人「什么才是真正的書法」「如何才算是真正的書法家」。秉承師訓，有所推進，這不僅要有勇氣與能量，更需要有定力。 前不久藝術學榮升為一級學科，當全國藝壇為之歡欣鼓舞之時，當代藝術繁榮的表象后面我們尤要向章先生等諸師們致敬！是他們堅守著藝術的底線為藝術發(fā)展提供了可資借鑒的樣本。

更為難能的是，先生仍保持著這份不竭的動力，書風還在不斷地精進上升，他向往陸維釗先生神變的形式表達與筆墨的遒逸跌宕，并期望自身的重力鋪毫在旁人眼里不再看著費力……， 他的內(nèi)心有一境，這境便是「書不驚人死不休」之后，「晚節(jié)漸于詩律細」的更上層樓。

先生曾為諸弟子言： 「書不驚人死不休」從老杜「語不驚人死不休」引出，尚有「為人」之意，爭斗之心，非至佳境也。余之「晚節(jié)」，亦可借老杜詩句表述之，即「片云天共遠，永夜月同孤」，或「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此老杜「晚節(jié)」句，欲體現(xiàn)于余書之氣象。余深信，書法之最高境必是寂寞孤獨與蒼涼的。余之差距尚遠。

昔王國維先生有三境界說，學術界無人不知。而先生覺得老杜詩句更切合自己，亦可謂別出心裁。先生之說，與當今熱鬧非凡的書壇，反差甚大。我不禁感到一絲悲涼，而崇敬之心也油然而起。

主 編

豬大人

出 品

黔藝空間

來 源

《中國書法》2012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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