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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兩側的楓樹早被秋霜染透,紅得像凝固的血。王唯實踩著滿地落葉往前走,鞋底的破洞被碎石硌得生疼,懷里陳景元的日記硌著胸口,像是在提醒他這場逃亡遠未結束。蘇婉走在他身側,手里攥著那把磨得發亮的剪刀
自從在柳溪村用它剪開捆著李秀蓮的麻繩后,這把剪刀就成了她隨身的武器。
突然,前方山谷里傳來一陣嘈雜的吶喊聲,混著走調的鑼鼓與破鑼般的號角,在山間回蕩,驚得枝頭的烏鴉呱呱飛走。蘇婉腳步猛地一頓,臉色瞬間慘白,拉住王唯實的胳膊:是南漢的軍隊!昨天在韶州城外,我聽稅吏說大宋軍隊快到韶州了,他們在四處抓民夫去御敵!
王唯實心里一緊,趕緊示意眾人躲到灌木叢后。透過枝葉的縫隙望去,山腳下的空地上擠滿了人影約莫兩百多個士兵,穿著銹跡斑斑的破爛盔甲,有的盔甲肩部的鐵片已經脫落,只用麻繩綁著;有的褲腿卷到膝蓋,露出干瘦的小腿。可他們手里沒拿刀劍長矛,反倒人人舉著一張黃紙符咒,符咒上用朱砂畫著歪扭的符號,邊角還沾著可疑的黑漬。
閹神顯靈,符咒護體!大宋賊兵,皆成飛灰!士兵們扯著嗓子喊,聲音參差不齊,有的底氣不足,有的卻透著一股被洗腦的狂熱。為首的將領站在臨時搭起的高臺上,穿著一身繡金鎧甲鎧甲上的金線早已發黑,胸口的福字繡片還破了個洞,露出里面的粗布衫。他腰間別著一把造型怪異的佩劍,劍鞘是暗紅色的,劍柄竟做成了閹割刀的模樣,隨著他的動作晃來晃去,像在炫耀什么。
都給咱家拿好符咒!將領抓起一疊黃紙,往臺下扔去,尖細的嗓音像刮玻璃,龔相爺說了,這是孫公公親手畫的護命符,戴在身上,大宋的刀槍都刺不進!誰要是丟了符咒,就是對閹神不敬,軍法處置!
士兵們慌忙去搶符咒,有的甚至為了一張符咒推搡起來,甲片碰撞的哐當聲混著罵罵咧咧的聲音,哪有半點軍隊的樣子。王唯實看得眉頭緊鎖,剛要開口,春桃突然捂住嘴,聲音發顫:你看他們在推民夫!
順著春桃指的方向,王唯實看見十幾個士兵正推著一群人往高臺邊的木架走。被推的民夫里,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拐杖頭都磨平了;有抱著孩子的婦人,孩子哭得滿臉鼻涕,卻被士兵粗暴地扯開;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嚇得縮在角落里,手里還攥著沒吃完的野果。其中一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王唯實一眼就認了出來是柳溪村隔壁的趙大叔,前幾日在柳溪村歇腳時,趙大叔還偷偷塞給他兩個熱乎乎的紅薯,說出門在外,吃飽了才有力氣走。
他們要干什么?春桃攥緊王唯實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里。
沒等王唯實回答,高臺上的將領突然舉起那把閹割刀造型的佩劍,高聲喊道:奉龔相爺鈞旨!今大宋賊兵來犯,需用誠心民夫為祭,求閹神賜下神力!凡愿為南漢捐軀者,死后追封貼心義士,家人免三年賦稅!不愿者,按通敵論處,滿門抄斬!
祭品?躲在灌木叢后的狗蛋氣得臉通紅,握緊了手里的鋤頭,他們打不過大宋軍隊,就拿老百姓當祭品?這是什么狗屁軍隊!還,我看是黑心惡鬼
狗蛋的聲音沒控制住,驚動了旁邊的士兵。那士兵轉頭望過來,王唯實趕緊按住狗蛋的嘴,示意他別出聲。灌木叢外,趙大叔突然朝著高臺大喊,聲音里滿是憤怒與絕望:我不去!我家里還有七十歲的老娘,還有沒斷奶的孩子要養!你們這群騙子,免賦稅都是假的!去年我哥就是被你們抓去當‘河神祭品’,到現在我嫂子還在靠挖野菜過日子,你們的話誰還信!”
將領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陰鷙地盯著趙大叔,朝身邊的士兵使了個眼色:“敬酒不吃吃罰酒!把他綁到最前面的木架上,讓他先獻祭,給其他人做個榜樣!
兩個士兵立刻沖過去,扭住趙大叔的胳膊。趙大叔拼命掙扎,胳膊上的粗布衫被扯破,露出幾道青紫的傷痕——那是上次被士兵毆打留下的。你們這群閹黨走狗!遲早會遭天譴!趙大叔的吼聲在空地上回蕩,幾個民夫忍不住紅了眼,卻沒人敢出聲反抗。
王唯實看著這一幕,心里像被火燒一樣疼。他想起陳景元日記里寫的南漢官吏視民如草芥,想起樵夫村被燒毀的房屋,想起江心蘆葦蕩里陳景元的犧牲南漢的荒誕與殘暴,總能一次次突破他的想象。我們得救他們。王唯實壓低聲音,目光掃過身邊的人,要是讓他們把民夫獻祭了,接下來肯定會抓更多人,韶州的百姓都要遭殃。
蘇婉突然指著高臺側邊,眼睛亮了亮:你們看,那里有個藍色的小帳篷,帳篷簾上印著符篆庫三個字,肯定是放符咒的地方!我去把符咒燒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你們趁機救民夫。
不行,太危險了!春桃趕緊拉住她,帳篷外有兩個士兵守著,里面說不定還有宦官,你一個人去,會被抓住的。
我有辦法。蘇婉從懷里掏出一小塊蘇繡那是她前幾日在韶州繡的,上面繡著一朵小小的蓮花,本想留著換點盤纏。她又摸出那把剪刀,把繡品卷成一卷,我假裝是韶州繡坊的繡娘,說龔相爺讓我送繡品給將軍,說是蓮紋護佑,戰無不勝,他們肯定不會懷疑。等進了帳篷,我就用剪刀把帳篷簾剪開,點上火把符咒燒了。
沒等眾人再勸,蘇婉已經整理好衣服,把繡品舉在手里,深吸一口氣,朝著高臺走去。她故意裝作害怕的樣子,腳步微微發顫,走到守帳篷的士兵面前,怯生生地說:官……官爺,我是韶州錦繡坊的繡娘,龔相爺讓我送繡品給將軍,說是能保佑軍隊打勝仗,讓我務必親手交給將軍。
一個士兵皺著眉,剛要盤問,另一個士兵卻拉了拉他的胳膊,小聲說:別多事,龔相爺的人咱們惹不起,讓她進去吧,出了事有將軍擔著。
士兵果然讓開了路。蘇婉走進帳篷,心臟狂跳,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帳篷里堆著四五個木箱,打開的箱子里裝滿了黃紙符咒,幾個穿著灰布衫的宦官正坐在桌邊,往符咒上蓋印,印文是閹神護佑四個字,朱砂印泥沾得滿手都是。一個宦官見蘇婉進來,不耐煩地說:繡品放這兒就行,趕緊走,別耽誤咱家干活。
蘇婉點點頭,假裝放下繡品,趁宦官們低頭蓋印的功夫,悄悄從懷里掏出火石那是老船夫給她的,說路上用得著。她走到帳篷角落,那里堆著一堆干草,是用來防潮的。蘇婉快速摩擦火石,火星落在干草上,瞬間燃起一小團火。
著火了!帳篷著火了!蘇婉大喊著,推開帳篷簾跑了出去。
守帳篷的士兵見狀,趕緊大喊救火,高臺上的將領也慌了神,原本舉著佩劍的手僵在半空,厲聲喊:快!把火滅了!符咒要是燒了,閹神會怪罪的!
士兵們紛紛涌過去救火,有的用腳踩,有的脫下盔甲撲火,亂作一團,早把看管民夫的事拋到了腦后。高臺上的將領也跑下來指揮,嘴里還念叨著閹神息怒,模樣滑稽又可悲。
就是現在!王唯實低喝一聲,帶著狗蛋、老船夫和幾個柳溪村的村民沖了出去。狗蛋手里的鋤頭派上了用場,幾下就砸斷了綁著民夫的麻繩;老船夫則撿起地上的木棍,警惕地盯著周圍,防止有士兵過來阻攔。
快跟我們走!往山上跑,去大宋,那里有活路!王唯實拉住趙大叔的手,往灌木叢的方向拽。
趙大叔感激得眼淚都流了下來,緊緊抓住王唯實的手:多謝你們!要是再晚一步,我就成這荒唐祭品了!他一邊跑,一邊喊其他民夫,大家快跟他們走!別留在這兒送死!
民夫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跟著往山上跑。可剛跑出去沒幾步,高臺上的將領就發現了,氣得跳腳,指著他們大喊:別讓他們跑了!抓回來都當祭品!閹神會保佑咱們的!
幾個還沒去救火的士兵趕緊舉著符咒追上來,嘴里喊著符咒護體,不怕刀槍,可跑了沒幾步,就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噠噠噠的聲音越來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是大宋軍隊!一個士兵突然尖叫起來,指著遠處的山路。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隊穿著整齊盔甲的士兵騎著馬沖了過來,為首的宋將騎著一匹白馬,手里舉著一桿長槍,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南漢殘兵,還不投降!宋將的聲音洪亮,在山谷里回蕩。
南漢士兵頓時慌了神,有的扔下符咒轉身就跑,有的甚至跪下來求饒,嘴里還念叨著閹神救我,哪還有半點剛才舉符咒時的狂熱。高臺上的將領見狀,趕緊爬上身邊的馬,想要逃跑,可剛騎上馬背,就被宋將一箭射落馬下箭正好射中他的肩膀,鮮血瞬間染紅了那身破爛的繡金鎧甲。
將軍!幾個士兵想去救他,卻被大宋軍隊圍了起來,只能乖乖投降。
看著南漢軍隊潰敗的樣子,民夫們紛紛歡呼起來,有的甚至激動得哭了。趙大叔擦了擦臉上的汗和眼淚,拉著王唯實的手說:小王啊,要是沒有你們,我們今天肯定活不成了。我們跟你們一起去大宋,再也不回南漢了!這鬼地方,多待一天都怕!
王唯實點了點頭,看著身邊的人群春桃扶著一個老婆婆,正耐心地給她擦臉上的灰;蘇婉把自己的水壺遞給一個口渴的孩子;老船夫和狗蛋在清點人數,生怕落下一個人。這些平凡的人,在南漢的苛政下飽受苦難,卻從未放棄對自由的渴望,此刻他們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像山間的陽光一樣溫暖。
隊伍繼續往大宋的方向走,路上,趙大叔跟王唯實說起南漢軍隊的荒唐事:他們為了抵御大宋,不僅強征民夫當祭品,還搜刮百姓的糧食,說是軍餉,其實都被宦官們私吞了。我鄰居家的存糧全被他們搶走了,現在只能靠挖野菜、啃樹皮過日子。前幾天我還聽說,有個村子的百姓不愿意交糧,被他們放火燒了村子,幾十口人都沒跑出來……”
趙大叔的聲音越來越低,滿是憤怒和無奈:這樣的王朝,早就該滅亡了!以前還盼著能有個好官來救我們,現在看來,只有大宋軍隊能救我們了。
傍晚時分,隊伍終于走到了大宋的城樓前。城樓高大堅固,上面飄揚著大宋的旗幟,守城的宋兵穿著整齊的盔甲,見他們是從南漢逃來的百姓,不僅沒有為難,還趕緊跑下來接應,熱情地指引他們去臨時安置點。安置點里,有士兵在分發糧食和水,還有郎中在給受傷的人看病,一片安寧祥和的景象這是他們在南漢從未見過的。
走進大宋境內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忍不住哭了。春桃拉著蘇婉的手,哽咽著說:我們終于到了,終于不用再怕宦官,不用再怕被抓去當祭品了。
蘇婉摸了摸懷里的剪刀,又看了看身邊的人們,笑著點了點頭,眼里卻閃著淚光:是啊,我們終于能好好活下去了。以后,我們再也不用跑了。
王唯實望著大宋的城樓,心里默默發誓:他一定要把陳景元的日記整理出來,把南漢的真相寫下來,讓大宋的百姓,讓天下人都知道南漢的荒誕與殘暴,知道那些在苛政下逝去的亡魂的故事。他還要幫助蘇婉、趙大叔、春桃這些人,在大宋找到新的家園,讓他們過上安穩的日子這不僅是為了他們,更是為了陳景元,為了樵夫村被燒毀的村民,為了所有在南漢暴政下苦苦掙扎過的人。
夕陽西下,把大宋的城樓染成了溫暖的金色。隊伍朝著安置點走去,腳步堅定而有力,身后是南漢的黑暗,前方是大宋的光明。王唯實知道,這場逃亡終于迎來了終點,而新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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