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走廊的消毒水味很刺鼻。
于家兒子遞過來一支煙,我沒接。他自顧自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慘白的燈光里散開。
“姐夫,”他開口,聲音很平,“帶錢了嗎?”
我愣了一下。
他彈了彈煙灰,眼睛看著病房門上的小窗:“醫生說了,要先墊一筆。不多,兩萬。”
黃媖站在我旁邊,她的手很輕地碰了碰我的后背。我轉過頭,看見她垂著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
于家兒子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紙,遞過來。
我沒接。
他的手就那樣懸在半空,指尖的煙還在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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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9年中秋,天氣難得的好。
我和黃媖提著月餅和水果,站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單元門前。樓是九十年代的,外墻的瓷磚有些剝落,樓道里飄著各家做飯的混雜香氣。
“幾樓來著?”我問。
“五樓。”黃媖理了理頭發,她今天穿了那件淺灰色的開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岳母袁淑蘭再婚三年,這是我和黃媖第一次來她老伴于長榮家里過節。
之前都是岳母來我們家,或者約在外面吃飯。
黃媖提過幾次該登門拜訪,我總說“不急,有機會的”。
其實心里有道坎。
岳父去世早,岳母一個人把黃媖和她弟弟拉扯大。
弟弟在南方安了家,一年回來一次。
岳母六十五歲那年摔了一跤,住院半個月,出院后明顯見老。
我和黃媖商量著接她來住,她不肯,說住不慣樓房。
七十二歲那年,岳母在老年大學認識于長榮。于長榮也是喪偶,退休工人,兒女都已成家。兩人處了半年,領了證。沒辦酒,就兩家人吃了頓飯。
我當時心里有點不是滋味,但黃媖說:“媽高興就行。”
爬上五樓,黃媖的呼吸有點重。她今年五十二,比我大三歲,當中學語文老師站了三十年,膝蓋一直不太好。
我敲門。
門很快開了,一個頭發花白、面色紅潤的老人笑著迎出來:“來了來了!快進來!”
是于長榮。他比照片上顯得更精神些,穿著整潔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
“于叔。”我叫了一聲。
“哎,小馮是吧?”于長榮接過我手里的東西,眉頭一皺,“你看你,人來就好,買什么東西!太見外了!”
客廳里,岳母袁淑蘭也迎過來。她看起來氣色很好,比前幾年在我們家時胖了些,臉上有笑。
“媽。”黃媖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哽。
“哎,媖媖。”岳母拉住黃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
“哪里瘦了,還胖了兩斤呢。”
于長榮把東西放在茶幾旁,朝里屋喊:“建設!你姐和姐夫來了!”
一個中年男人從里屋走出來,約莫四十五六歲,個子不高,微胖,戴著金邊眼鏡。
他笑得很熱情,伸出手:“姐夫吧?我是于建設,于長榮是我爸。”
我趕緊握手:“你好你好。”
“這位是姐姐吧?”于建設轉向黃媖,“常聽袁姨提起您,說您是老師,教書教得好。”
黃媖笑著點頭:“您太客氣了。”
廚房里還有個女人在忙活,于建設介紹說是他愛人李娟。李娟系著圍裙出來打了個招呼,手上還沾著面粉,說在包餃子。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老式沙發鋪著鉤花的白色扶手巾,茶幾上擺著果盤和瓜子花生。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在放中秋晚會的前期節目。
“坐,快坐。”于長榮招呼我們,“建設,泡茶!用我那個龍井!”
“爸,您那龍井都放半年了。”于建設笑。
“半年怎么了?好茶越放越香!”
岳母挨著黃媖坐下,輕聲問:“路上堵不堵?”
“還行,這個點出城的人多,進城的不多。”
于建設泡了茶端過來,每人面前放一杯。茶湯清綠,香氣確實不錯。
“姐夫在哪兒高就?”于建設在我對面坐下,遞過來一支煙。
我擺手:“謝謝,不會。我在市里那家老國企,搞后勤的。”
“國企好啊,穩定。”于建設自己點了煙,“我在開發區那邊,搞建材。這兩年行情一般,勉強糊口。”
我們聊了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天氣、交通、孩子的教育。于建設有個兒子在讀高中,成績中等,他正發愁將來考大學的事。
李娟從廚房探出頭:“爸,能開飯了嗎?餃子快好了。”
“開!這就開!”于長榮起身,“小馮,今天咱們喝兩杯?我存了瓶好酒。”
我忙說:“于叔,我不太能喝……”
“中秋嘛,少喝點,意思意思。”
餐桌擺在客廳,六個人坐得有點擠,但熱鬧。菜很豐盛:紅燒魚、糖醋排骨、白切雞、兩個炒時蔬,中間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
于長榮真的開了瓶白酒,給我和他自己各倒了一小杯。于建設要開車,沒喝。黃媖和岳母喝果汁,李娟陪著喝了半杯。
“來,第一杯,祝團圓!”于長榮舉起杯子。
我們碰杯。酒很辣,我抿了一小口。
吃飯期間,于長榮不斷給我夾菜,岳母則一直給黃媖夾。于建設很健談,講了些生意場上的趣事。李娟話不多,但臉上始終掛著笑。
“這排骨燒得好。”我說。
“娟子的拿手菜。”于建設說,“姐夫多吃點。”
吃到一半,于長榮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我和黃媖:“小馮,媖媖,今天你們能來,我特別高興。我和淑蘭在一起,就是圖個晚年做個伴。你們能認我這個叔,能來家里坐坐,比什么都強。”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啞:“以后這就是你們的家,常來。人來就好,千萬別買東西,見外。”
岳母在旁邊點頭,眼睛有點紅。
我心里一暖,舉起杯子:“于叔,您客氣了。以后我們一定常來看您和媽。”
那晚離開時,于長榮和于建設一直送我們到樓下。于建設還從后備箱拿了兩盒別人送的月餅,硬塞給我們:“帶回去吃,我們吃不完。”
車開出去一段,黃媖輕聲說:“于叔人還挺實在的。”
“嗯。”我看著前方路燈的光暈,“一家子都挺好的。”
后座上,那兩盒月餅的包裝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金邊。我想起于長榮那句“人來就好”,覺得中秋的月亮確實比往年圓些。
02
第二次去于家,是那年春節。
臘月二十八,我和黃媖商量拜年的事。黃媖說該去于叔家看看,我說行,帶點什么?
“還是水果吧。”我說,“再提箱牛奶。”
黃媖在衣柜前挑衣服,手指在一件深紅色毛衣上停留片刻,又移開了:“會不會太薄了點?”
“什么?”
“我說禮物。”她轉過身,“春節和中秋不一樣,是不是該……”
“于叔不是說了嘛,人去就好,別買東西。”我笑了,“太貴重了,人家反而不好意思。”
黃媖沒說話,拿起那件淺灰色的開衫——和中秋穿的是同一件。
最后還是買了水果和牛奶,外加一盒糕點,裝在紅色禮盒里,看著喜慶。
于家還是那棟樓,五樓。敲門時,我聽見里面電視聲音很大,在放春晚重播。
開門的依然是于長榮,穿著嶄新的深藍色唐裝,笑呵呵的:“來來,快進來!冷吧?”
屋里暖氣很足,撲面的熱風帶著炒貨的香氣。客廳茶幾上擺滿了瓜子、花生、糖果,還有切好的果盤。
岳母從廚房出來,圍著圍裙,手上濕漉漉的:“媖媖來了?正好,幫我搭把手,餃子餡兒有點稀了。”
黃媖脫下外套:“來了。”
于建設從里屋出來,今天穿了件棗紅色的毛衣,顯得更精神了:“姐夫,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
他遞煙,我再次擺手。他自己點上,指著電視:“昨晚那小品看了嗎?我覺得一般,不如去年的。”
我們坐下聊了會兒。于長榮問起我父母身體,我說老家有弟弟照顧,都還好。他點頭:“那就好,老人健康是福。”
廚房里傳來黃媖和岳母的說話聲,低低的,聽不清內容。
過了一會兒,李娟也進了廚房。三個女人在里面,聲音更雜了,偶爾有笑聲傳出來。
于建設看了眼廚房方向,笑笑:“女人家到一起,話就是多。”
“是啊。”我應和。
午飯比中秋更豐盛,雞鴨魚肉齊全。于長榮又開了酒,這次我沒推辭,陪他喝了兩小杯。于建設以茶代酒,和我們碰杯。
席間,于建設說起他兒子期末考試成績:“數學還是拖后腿,請了個家教,一節課兩百,每周兩節。這錢花得心疼,但沒辦法。”
黃媖接話:“現在孩子補習都貴。我們學校老師私下補課,一小時三百的都有。”
“三百?”于建設咂舌,“還是老師賺得多。”
“那是少數。”黃媖說,“大部分老師工資也就那樣。”
岳母給黃媖夾了塊魚:“多吃點,你看你,又瘦了。”
“媽,我真沒瘦。”
飯后,黃媖和岳母又進了廚房,說是洗碗。我和于長榮、于建設在客廳喝茶看電視。
廚房的門虛掩著,里面水聲嘩嘩,夾雜著低語。時間有點長,我看了看墻上的鐘,她們進去快半小時了。
于建設起身添茶,朝廚房看了一眼,笑笑,沒說話。
下午三點多,我們準備告辭。于長榮照例往我們手里塞東西——這次是一箱蘋果和一袋自家灌的香腸。
“自己做的,干凈。”他說。
推辭不過,我接了。
下樓時,于建設和李娟送到門口,于長榮和岳母送到樓梯拐角。岳母拉著黃媖的手,輕聲說:“路上慢點。”
“媽,初五我們再來看您。”
“好,好。”
車開出小區,黃媖一直沒說話。我看了眼后視鏡,她看著窗外,側臉在午后偏斜的光線里有些模糊。
“怎么了?”我問。
“沒怎么。”她轉回頭,“媽好像有點咳嗽。”
“天冷,正常。”
“嗯。”她停頓片刻,“廚房里,媽跟我說了點事。”
“什么事?”
黃媖沉默了幾秒:“于建設兒子不是要中考了嗎?他想讓孩子考市一中,但分數差點,正托關系找人。”
“哦。”我打方向盤轉彎,“那得花不少錢吧?”
“媽說,于建設提過一嘴,問市一中有沒有認識的人。”黃媖的聲音很平,“我說沒有。我們學校是初中,跟高中不搭界。”
我點點頭:“也是。”
紅燈。車停下。
黃媖轉過頭看我,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媽在于家過得還行。”她說,“于叔對她不錯。”
“那就好。”
綠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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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返程路上有些堵,進城方向的車排成長龍。天色漸漸暗下來,路邊的燈籠一串串亮起,紅彤彤的。
黃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我以為她睡著了,她卻忽然開口:“馮正。”
“嗯?”
“今天于建設說家教一節課兩百的時候,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我笑笑,“現在養孩子是真費錢。”
黃媖睜開眼睛,坐直了些:“他其實不是隨口說的。”
“什么意思?”
“媽在廚房告訴我,于建設那話是說給我們聽的。”黃媖的聲音很低,“他想看看我們有沒有反應。”
我沒聽懂:“什么反應?”
黃媖轉過頭看我,路燈的光在她臉上一明一滅:“他兒子上學的事,想找人,也想……借錢。”
我愣了愣:“借錢?他開口了?”
“沒直接開口。”黃媖說,“但媽說,于建設跟她提過幾次,說現在生意難做,現金流緊,孩子補習費都快付不起了。媽說她也沒錢,退休金就那么多。”
我想了想:“那他是想讓我們借?”
“媽是這個意思。”黃媖重新靠回椅背,“但我裝聽不懂。我說我們也沒余錢,房貸還剩十年,我爸媽那邊也要照顧。”
車流緩緩移動。我握著方向盤,手心有點出汗。
“于建設這人……”我斟酌著詞句,“看著挺熱情的。”
“熱情是熱情。”黃媖說,“但媽說,他算得挺清。家里的開銷,他和李娟每個月給于叔一千五,算是生活費。媽沒退休金,但以前有點積蓄,于建設知道。”
“知道又怎樣?”
黃媖沒回答,只是說:“媽讓我們以后去,多帶點東西。”
我皺了皺眉:“于叔不是說了嗎,人去就好。”
“那是客氣話。”黃媖的聲音忽然有點急,“你怎么就聽不明白呢?”
車里沉默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我說:“我覺得不至于。今天他們不還給我們拿蘋果和香腸了嗎?要是真算計,不會這樣。”
黃媖苦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到家已經快六點。我們把于家給的東西拎上樓,蘋果挺沉,香腸聞著很香。
晚飯簡單下了點面條,吃完我洗碗,黃媖在客廳整理年貨。等我擦干手出來,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那盒我們帶去的糕點,包裝還沒拆。
“這糕點,”她說,“超市買的,八十九塊。”
“怎么了?”
“李娟在廚房悄悄告訴我,這牌子他們從不吃。”黃媖抬起頭,“她說,于建設公司送禮都送這個,家里堆了好幾盒,吃不完都送人了。”
我感覺臉上有點熱:“她跟你說這個干什么?”
“你說呢?”黃媖把糕點放回桌上,“她在提醒我。”
我坐下,點了支煙——戒了三年,偶爾煩的時候還會抽一支。
“媖媖,”我吸了一口,“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也許人家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黃媖重復了一遍,點點頭,“好,就算我想多了。那下次去,我們帶點貴的,行嗎?”
“多貴?”
“五百塊左右的。”黃媖說,“煙酒或者補品。”
“五百?”我瞪大眼睛,“我們去看自己媽,還得帶五百塊錢的禮?這成什么了?”
“那不是還有于叔嗎?”黃媖的聲音也提高了,“那是人家家!”
“媽在那就是我們家!”我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有點虛。
黃媖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疲憊。她站起身,拿起那盒糕點走向廚房。
“你干嘛?”我問。
“扔了。”她說,“反正人家也不吃。”
我聽見垃圾桶蓋子打開又合上的聲音。
那晚我們背對背睡。半夜我醒來,聽見黃媖很輕的呼吸聲,知道她也沒睡著。
我想起中秋那天,于長榮紅著眼圈說“人來就好”。想起于建設熱情的笑容,遞煙的手勢,送我們下樓時拍我肩膀的力度。
也許黃媖是對的。
也許她不對。
我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
四十九歲,在單位混了半輩子,沒升上去,也沒犯過錯。
我以為人情世故就是逢年過節走動走動,說幾句吉祥話。
我以為親情就是血脈連著,打斷骨頭連著筋。
可現在,岳母嫁到了別人家。
那個家里,有另一個父親,另一個兒子。
他們說著“人來就好”,可也許心里有一本賬,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黑暗中,黃媖忽然輕聲說:“馮正。”
“下次聽我的,行嗎?”
我沒回答。
她又說:“就當是為了媽。”
我閉上眼睛,說:“好。”
04
清明前下了場雨,天氣轉暖。
岳母打電話來,說清明那天要和于叔去給他前妻掃墓,問我們要不要一起去。黃媖猶豫了一下,說我們也要給我爸掃墓,時間撞了。
“那你們掃完墓過來吃飯?”岳母說,“順路。”
黃媖捂住話筒看我,我點頭。
“好,媽,我們下午過去。”
掃墓回來,心情都有些沉。
我爸去世十年了,墳頭的草每年都長,每年都除。
黃媖她爸的墳在另一處公墓,我們每年清明跑兩處,上午一處,下午一處。
下午三點,我們到了于家小區。這次我沒問黃媖帶什么,她自己準備的——兩盒蛋白粉,包裝精美,看著不便宜。
“多少錢?”我拎了拎,挺沉。
“別問。”黃媖說。
開門的還是于長榮。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臉色有些疲憊,看到我們才擠出笑容:“來了?快進來。”
屋里很安靜,電視沒開。岳母從臥室出來,眼睛有點腫,像是哭過。
“媽,怎么了?”黃媖問。
“沒事。”岳母勉強笑笑,“上午去掃墓,想起些舊事。”
于建設不在,李娟說他和朋友出去了。客廳里就于長榮、岳母和我們四個,氣氛有點悶。
黃媖把蛋白粉放在茶幾上:“于叔,給您帶了點補品,平時沖水喝。”
于長榮看了一眼,擺擺手:“哎呀,又買東西。上次不是說了嗎,人來就好,別這么破費。”
他這話說得比前兩次淡,沒有那種急切的不贊同,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客氣。
岳母起身去倒茶。黃媖跟過去幫忙。
客廳里剩下我和于長榮。他點了支煙,慢慢抽著,眼神有點空。
“于叔,”我找話題,“清明掃墓人多吧?”
“多。”他吐出口煙,“排隊燒紙。她墳前草深了,我和淑蘭拔了半天。”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點頭。
“我那老伴,走了十二年了。”于長榮看著窗外,“胰腺癌,從發現到走,就三個月。那時候建設剛結婚,她沒見到孫子。”
“節哀。”我說。
他搖搖頭:“早不哀了。就是覺得,人啊,說沒就沒了。”
岳母和黃媖端茶出來。黃媖挨著我坐下,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
我們喝了會兒茶,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四點半左右,于建設回來了。
他手里提著一個超市塑料袋,看到我們,笑了一下:“姐夫,姐,來了?”
“剛來一會兒。”我說。
他把塑料袋放廚房,洗了手出來,在單人沙發上坐下。目光掃過茶幾上的蛋白粉,停留了一秒。
“帶東西了?”他問。
“一點補品。”黃媖說。
于建設點點頭,沒說話,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新聞的聲音填滿了客廳。
晚飯吃得簡單,四個菜,其中一個還是剩菜。于建設話不多,李娟也是。于長榮和岳母偶爾給我們夾菜,但動作有些機械。
飯后,我們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告辭。于長榮照例送我們到門口,岳母拉著黃媖的手,輕聲說:“路上慢點。”
于建設也站起來:“我送送你們下樓。”
“不用不用,你歇著。”我說。
“沒事,正好抽根煙。”
電梯里,于建設點了煙。狹小的空間里煙霧彌漫,黃媖輕輕咳嗽了一聲。
“姐夫,”于建設忽然開口,“那蛋白粉什么牌子的?”
我一愣,看向黃媖。
“康源的。”黃媖說。
“哦,那個牌子不錯。”于建設點點頭,“就是有點甜,我爸血糖高,不能多吃。”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冷風灌進來。
“我們就送到這兒了。”于建設在電梯里揮揮手,“姐夫姐,慢走。”
電梯門緩緩合上,他的臉消失在縫隙里。
走出去十幾米,黃媖忽然停下腳步。
“他剛才那話,”黃媖說,“是說我們買錯了。”
“也許就是隨口一提。”
黃媖搖搖頭,繼續往前走。她的背影在路燈下顯得單薄,肩膀微微聳著,像是扛著什么重物。
上車后,她沒有立刻系安全帶,而是坐在那里,看著前方黑暗的小區道路。
“馮正,”她說,“你感覺到了嗎?”
“冷淡。”黃媖轉過頭看我,“今天他們一家,都冷淡。”
我想否認,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想起于長榮那句淡然的“人來就好”,想起于建設掃過蛋白粉的眼神,想起那頓簡單的晚飯。
“可能因為清明,”我說,“心情不好。”
“也許吧。”黃媖系上安全帶,“下次別買蛋白粉了,買酒。”
“于叔不喝酒嗎?”
“喝。”黃媖說,“但于建設喝。他喜歡茅臺,最次也得五糧液。”
我沒接話,發動了車子。
后視鏡里,那棟樓的五樓窗戶亮著燈。不知道是誰站在窗邊,也許沒人。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打在擋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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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從那以后,黃媖開始頻繁地“建議”拜訪于家的禮物。
端午節前一周,她說:“買兩瓶酒吧,端午要送節禮。”
我在網上看價格,最便宜的茅臺也要兩千多。我說太貴了,她說那就五糧液,一千出頭。
“一千多買兩瓶酒,”我說,“我們一個月房貸才多少?”
黃媖正在批改作業,紅筆在試卷上頓了一下:“那你覺得多少合適?”
“三五百,差不多了。”
“三五百只能買雜牌。”黃媖放下筆,“馮正,我不是要面子,我是為媽好。媽在人家家里住著,我們禮數到了,人家對她也能好點。”
這話她說了不止一次。每次我都覺得有道理,但每次看到價格又猶豫。
最后折中,買了八百多的兩瓶地方名酒。包裝很氣派,紅色禮盒,拎著挺沉。
去于家那天是端午前一天。于建設開的門,看到酒,眼睛亮了一下:“喲,姐夫,這酒不錯啊。”
“隨便買的。”我說。
“這哪能隨便,這牌子好。”于建設接過去,仔細看了看包裝,“爸,你看,姐夫帶的酒。”
于長榮從里屋出來,看了眼,眉頭微皺:“小馮,你又亂花錢。上次不是說了嗎,人來就好。”
這次他說這話時,臉上帶著笑,但眼睛沒笑。
“應該的,過節嘛。”我說。
那頓飯吃得很融洽。于建設明顯話多了,說起他最近接了個小工程,能賺幾萬塊。李娟做了很多菜,還特意包了粽子,甜咸兩種。
飯后,于建設開了我們帶去的酒,給大家各倒了一小杯。他舉杯說:“感謝姐夫姐,這酒真好。”
喝下去的時候,他瞇著眼睛,像是品味。
岳母那天特別高興,一直給黃媖夾菜。趁于建設和于長榮聊天的間隙,她悄悄對黃媖說:“建設今天高興。”
黃媖點點頭,沒說話。
回去的路上,黃媖說:“看見了嗎?酒買對了。”
“嗯。”我開著車,“但他也沒多熱情到哪里去。”
“至少沒挑刺。”黃媖說,“媽說,上次蛋白粉的事,建設跟于叔念叨過,說我們不會買東西。”
我心里一陣煩:“他怎么那么多話?”
“那是人家家。”黃媖重復了這句話,“人家有資格說話。”
七月,岳母生日。黃媖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琢磨禮物。
“買件衣服吧。”她說,“媽好久沒買新衣服了。”
“你知道媽穿什么尺碼?”
“問啊。”
黃媖真打電話問了。
但不是打給岳母,是打給李娟。
我在旁邊聽見她說:“娟,媽生日快到了,我想給她買件外套,她穿什么尺碼?……哦,L碼啊。什么顏色好?……藏青色顯年輕是吧?好,謝謝你啊。”
掛了電話,黃媖說:“李娟說媽喜歡藏青色。”
“你干嘛問她?”我不解,“直接問媽不就行了?”
黃媖看著我,像看一個傻子:“問媽,媽肯定說不要。問李娟,李娟會說,而且會說準。”
那件外套最后買了,八百多。黃媖還配了條絲巾,兩百。
生日那天,岳母穿上新外套,眼眶紅了。于長榮在旁邊說:“媖媖有心了。”
于建設笑著說:“這衣服真適合袁姨。”
但切蛋糕的時候,我無意中聽見李娟對于建設小聲說:“這牌子不打折的,得一千多吧。”
于建設沒說話,只是看了我們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我說不清是什么。不是感激,也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種……評估。
八月的一個周末,我在書房整理舊書,聽見黃媖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書房門開著,還是能聽見幾句。
“……媽,這次我們多帶點……你放心,我心里有數……不是錢的問題,是……好,我知道……”
我放下書,走到客廳門口。黃媖背對著我,站在陽臺邊,手機貼在耳邊。
“嗯,下周就去……帶兩條煙,再帶箱好酒……他喜歡什么牌子?……哦,中華和茅臺……行,我記下了。”
她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見我,愣了一下。
“給誰打?”我問。
“媽。”黃媖把手機放回口袋,“說下周于叔生日,讓我們過去吃飯。”
“你剛才說帶煙酒?”
“嗯。”黃媖繞過我,走向廚房,“于叔喜歡。”
“媽怎么知道于叔喜歡什么牌子?”
黃媖在廚房門口停下,沒回頭:“李娟告訴她的。李娟說,于建設最近生意不順,于叔心情不好,讓我們帶點他喜歡的,哄他高興。”
“我們為什么要哄他高興?”我的聲音提高了,“他是誰啊?我們是他兒女嗎?”
黃媖轉過身,臉色平靜:“媽在他家。”
就這一句話。
我所有的怒氣都堵在胸口,發不出來。
是啊,媽在他家。
媽要看他臉色過日子,要看于建設臉色過日子。
我們帶去的禮物,不是給于長榮的,是給媽的護身符。
“兩條中華,兩瓶茅臺,”我算了算,“得五千往上。”
“我有私房錢。”黃媖說。
“我不是說錢!”我吼出來,又壓低聲音,“我是說,這算什么事?我們成什么了?上貢嗎?”
黃媖走過來,在離我一米遠的地方停下。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深沉的悲哀。
“馮正,”她輕聲說,“你以為我愿意嗎?”
我沒說話。
“每次買禮物,我都心疼錢。我們倆工資加起來一個月才多少?房貸、生活費、人情往來……可是怎么辦?媽在人家家里。人家說‘人來就好’,你就真信了?”
她吸了吸鼻子,沒哭,但眼圈紅了。
“中秋那次,我們帶的水果牛奶,值多少錢?兩百塊頂天了。于建設回給我們兩盒月餅,超市標價三百八一盒。你以為他不知道差價?他知道。所以他后來才挑刺,才冷淡。”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我問。
“我說了,你聽嗎?”黃媖笑了,笑得很苦,“我說下次帶貴的,你說我多想。我說于建設話里有話,你說人家熱情。馮正,你四十九歲了,不是十九歲。人情世故,非得等臉撕破了才懂嗎?”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詞。
“下周于叔生日,”黃媖轉身回廚房,“我帶錢,我去買。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我站在原地,聽著廚房里洗菜的水聲。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樓下的孩子在尖叫著玩耍。我想起我小時候去外婆家,提一包白糖就能讓外婆高興半天。外婆總說:“來就好,帶什么東西。”
她是真的那么想。
可現在,同樣的話從不同的人嘴里說出來,意思全變了。
“人來就好”成了句客套,“別買東西”成了句反話。你得琢磨,得計算,得用禮物的價格去填平某種無形的差距。
我走回書房,關上門,點了支煙。
煙霧繚繞中,我看見書架上的全家福。那是岳父還在時拍的,黃媖還年輕,岳母頭發還沒白。照片里每個人都笑著,那種笑很干凈,沒有雜質。
現在岳母在別人家的全家福里。
而我們,得用茅臺和中華,去買她在那個家里的一點點舒心。
煙燒到指尖,燙了一下。
我掐滅它,打開門走出去。黃媖在炒菜,油煙機轟隆隆地響。
我走到她身后,說:“下周我跟你一起去。”
她沒回頭,但炒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煙酒我去買。”我說。
黃媖關了火,轉過身,臉上有油光,也有淚光。她點點頭,沒說話。
但那點頭很重。
06
于長榮生日是周三,我和黃媖特意請了半天假。
煙酒前一天就買好了,放在后備箱。
兩條軟中華,兩瓶飛天茅臺,裝在精致的禮品袋里。
我去付錢的時候,手有點抖——六千四百塊,我兩個月的工資。
黃媖說用她的私房錢,我沒讓。我是男人,該我出。
但真拎著這些東西站在于家門口時,我還是覺得荒謬。
這些錢能給岳母買多少件衣服?
能帶她出去旅游一趟。
可現在,我們要把它們送給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老人,為了他能對岳母好一點。
敲門。
開門的居然是于建設。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襯衫,西裝褲,看到我們手里的袋子,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姐夫姐來了!快進來!”他接過袋子,掂了掂,“哎喲,這么沉。爸,你看姐夫姐帶什么來了!”
于長榮從客廳過來,今天他是壽星,穿了件新襯衫,但看到禮品袋,眉頭又皺起來:“小馮,媖媖,你們這……太破費了。說了多少次,人來就好。”
這次他說這話時,臉上堆滿了笑,皺紋都舒展開。他接過袋子看了看,咂咂嘴:“茅臺啊……這酒好,但太貴了,下次可別買了。”
“應該的,于叔生日。”我說。
岳母從廚房出來,圍著圍裙,手上沾著面粉。她看到我們,笑得很開心:“來了?快坐,飯馬上好。”
李娟也在廚房忙活。今天菜特別多,客廳餐桌上已經擺了好幾個涼菜。
我們坐下,于建設泡茶。他今天格外殷勤,遞煙,點火,問我們工作忙不忙,孩子最近怎么樣——我們孩子在外地上大學,平時聯系不多。
吃飯時,于長榮開了我們帶去的茅臺。酒香四溢,他給每個人都倒了一點,連岳母和黃媖都倒了小半杯。
“來,第一杯,謝謝小馮和媖媖。”于長榮舉杯,“你們有心了。”
我們碰杯。酒確實好,入口綿柔,回味悠長。
于建設一口干了,又給自己滿上:“這酒真不錯。姐夫,破費了。”
“你喜歡就好。”我說。
“喜歡,太喜歡了。”于建設笑著,又舉杯,“來,我敬姐夫姐一杯,感謝你們一直這么照顧。”
那頓飯吃了很久。
于建設話特別多,說了很多他生意上的事,說最近接了個大項目,要是成了能賺幾十萬。
于長榮聽著,臉上有光,像是為兒子驕傲。
岳母也很高興,一直給黃媖夾菜。黃媖今天話不多,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笑笑。
飯后,我們坐在客廳吃水果。
于長榮有點喝多了,話開始多起來,說起他年輕時在工廠的事,說那時候人情淳樸,同事結婚大家湊五塊錢就能辦場體面的婚禮。
“現在不行了,”他搖頭,“現在什么都講錢。”
于建設接話:“爸,時代不同了。現在沒錢寸步難行。”
“是啊。”于長榮嘆了口氣,看向我們,“小馮,媖媖,你們別嫌我啰嗦。我是真把你們當自己孩子看。以后常來,人來就好,別總買東西。這次這酒……太貴了。”
我說:“于叔,您高興就行。”
又坐了一會兒,我們起身告辭。于建設和于長榮送我們到樓下,這次李娟和岳母也下來了。
岳母拉著黃媖的手,輕聲說:“路上慢點。下周來,媽給你包餃子。”
“好。”黃媖點頭。
車開出小區,黃媖一直沉默。我看了眼后視鏡,岳母他們還站在門口,于建設在揮手。
“今天挺順利的。”我說。
黃媖“嗯”了一聲。
“于叔挺高興的。”
“嗯。”
“你怎么了?”我問。
黃媖轉過頭,看著窗外:“馮正,你說這六千多塊錢,能買來多久的好臉色?”
我一愣。
“一個月?兩個月?”她自問自答,“等酒喝完了,煙抽完了,下次我們去,又該帶什么?”
因為我不知道答案。
之后幾個月,我們去了于家幾次。
中秋、國慶、元旦。
每次黃媖都精心準備禮物,不再問我意見。
有時是名貴茶葉,有時是進口保健品,每次都不低于一千塊。
于家的態度一直很熱情,但那種熱情讓我越來越不舒服。像是我們付錢,他們表演。表演一家人其樂融融,表演親情無價。
而那句“人來就好”,于長榮還在說,每次都說。但我已經聽不出最初的誠懇,只聽到一種程式化的客套。
今年三月初,岳母打電話來,說想我們了。黃媖說周末過去。
那天是周六,下雨。春雨細密,天地間灰蒙蒙的。
我們帶了一盒海參,一千六。黃媖說春天進補好。
到于家時,是岳母開的門。她臉色不太好,眼睛有點腫。
“沒事,沒睡好。”岳母勉強笑笑。
于長榮在客廳看電視,看到我們,點點頭,沒起身。于建設不在,李娟說他和朋友去釣魚了,下雨天釣什么魚。
氣氛有點怪。我們坐下,黃媖和岳母說話,我問于長榮身體怎么樣。
“老樣子。”他說,眼睛沒離開電視。
午飯吃得很簡單,三個菜,一個湯。吃飯時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飯后,我們坐了半小時就準備走。岳母送我們到門口,欲言又止。
“媽,有事就說。”黃媖說。
岳母看了眼客廳,壓低聲音:“建設他……最近生意虧了,心情不好。你們別介意。”
“虧了多少?”我問。
“不清楚,好像不少。”岳母眼睛又紅了,“他和李娟吵架,把杯子都摔了。你于叔勸,他也吼。”
黃媖握住岳母的手:“媽,他要敢跟你發脾氣,你告訴我。”
“沒有,他沒有。”岳母趕緊搖頭,“他就是……壓力大。”
我們下樓,雨還在下。上車前,黃媖回頭看了眼五樓窗戶。
“媽在那過得不好。”她說。
“于叔對她還行吧。”
“于叔老了,”黃媖拉開車門,“家里是于建設說了算。”
車開出小區,雨刷來回擺動。我忽然想起后備箱里那盒海參,一千六,也許能換于建設幾天的好臉色,也許一天都換不來。
一周后,晚上十點多,黃媖手機響了。
是李娟打來的,聲音很急:“姐,袁姨摔倒了!從樓梯上滾下來的!我們已經叫了救護車!”
黃媖猛地站起來:“在哪?嚴不嚴重?”
“不知道,她腿不能動,可能骨折了。我們在市一院趕!”
“我們馬上到!”
黃媖手在抖,我拿過手機:“娟,別急,我們馬上過去。哪個院區?”
“急診,新院區!”
我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電梯下樓時,黃媖一直咬嘴唇,咬得發白。我握住她的手,冰冷。
開車一路狂奔,闖了兩個紅燈。到醫院急診門口,于建設的車已經停在那里。
我們沖進去,急診大廳燈火通明,人來人往。于建設和李娟站在CT室門口,于長榮坐在長椅上,抱著頭。
“媽呢?”黃媖問。
“在做檢查。”于建設臉色很難看,“右腿可能骨折,頭也磕到了,要拍片子。”
“怎么摔的?”
“下樓梯,踩空了。”李娟說,“我和建設在客廳,聽見聲音跑出去,媽已經躺地上了。”
黃媖走向CT室,隔著玻璃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見。
于建設遞給我一支煙。我接了,他給我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支。
煙霧在走廊里散開。消毒水味很濃,混雜著煙味,讓人反胃。
“醫生怎么說?”我問。
“等片子。”于建設深吸一口煙,“不過肯定要住院。老太太快八十了,這一摔不是小事。”
黃媖走過來,眼睛紅著:“媽有高血壓,不能摔。”
“我們知道。”李娟說,“已經跟醫生說了。”
等了快一小時,CT室門開了。護士推著岳母出來,她躺在平車上,右腿打著臨時固定,額頭有塊淤青,眼睛閉著。
“媽!”黃媖撲過去。
岳母睜開眼,看見黃媖,眼淚流下來:“媖媖……”
“別動,媽,別動。”黃媖握住她的手,“疼不疼?”
“疼……”岳母聲音很弱。
醫生走過來:“家屬?病人右股骨頸骨折,需要手術。頭顱CT沒大問題,但有輕微腦震蕩。先辦住院,明天安排骨科會診。”
“手術?”于建設問,“風險大嗎?”
“老人手術都有風險,但股骨頸骨折不手術,以后就站不起來了。”醫生說,“先去辦手續吧,交押金。”
于建設看向我:“姐夫,帶錢了嗎?”
他彈了彈煙灰,眼睛看著病房方向:“醫生說了,要先墊一筆。不多,兩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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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煙灰掉在地上,很快被來往的腳步碾碎。
我沒接于建設遞過來的紙。那張紙懸在半空,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復打開又折上。
黃媖的手還在我背上,很輕,但手指在抖。
“什么錢?”我問。聲音有點啞,我自己都聽出來了。
“押金,檢查費,還有明天手術要預交的部分。”于建設收回手,自己打開那張紙,遞到我眼前,“我剛問過護士,兩萬是起步。后續還要看手術方案,如果用進口材料,得更貴。”
紙上用圓珠筆寫著幾行字,潦草,但能看清:
-押金:20000
-檢查費(已付):3200
-護工費(預估):300/天
-營養品、自費藥:?
最下面有個數字:約35000。
“這什么意思?”我看著于建設。
他吸了口煙,煙霧噴在我臉上:“姐夫,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袁姨在我家摔的,我們認。但她是兩位老人的伴侶,不是我一個人的媽。這費用,咱們兩家是不是該分攤?”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分攤。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黃媖的手從我背上滑下去。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和于建設中間,看著那張紙。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于建設:“建設,媽現在還在里面躺著,你說這個是不是早了點兒?”
“姐,不是早不早的問題。”于建設把煙掐滅在垃圾桶上的沙盤里,“醫院不是慈善機構,錢不到位,藥不給用,手術不做。我剛才已經墊了三千二檢查費,我身上就帶這么多。剩下的,咱們得商量。”
“商量什么?”黃媖的聲音很平,“商量怎么分賬?”
于建設臉色沉了沉:“姐,你這話難聽了。我不是要分賬,我是說現實問題。我爸退休金一個月四千,我最近生意虧了,現金流斷了。兩萬塊我現在拿不出來,你們能不能先墊上?以后咱們算。”
“怎么算?”我問。
于建設重新看向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又暗下去:“姐夫,袁姨跟我爸是夫妻,法律上互相有扶養義務。但你們是子女,也有贍養義務。我的意思是,醫療費這塊,咱們兩家各出一半。護工費、營養費這些,看情況再商量。”
我盯著他。盯著這張在中秋節對我笑、在春節給我遞煙、在生日宴上夸我酒好的臉。
現在這張臉很平靜,平靜地跟我算錢。
“于建設,”我說,“我媽在你家摔的。”
“是,所以我認。”他點頭,“但樓梯是老樓梯,她自己踩空的。我們聽見聲音立刻去扶了,也叫了救護車。你說責任,我們沒推卸,但也不能全背,對吧?”
“那你覺得我們該背多少?”
“一半。”他說,“公平。”
公平。
我笑了。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很難聽。
黃媖拉住我的胳膊,手指掐進我肉里。她對于建設說:“錢我們先墊。具體怎么算,等媽手術做完再說。”
“行。”于建設把紙遞過來,“姐,你拿著,上面有護士站電話,交錢要去那兒。”
黃媖接過紙,折疊好,放進包里。動作很慢,像電影慢鏡頭。
岳母被推進了病房,三人間,靠窗的床位。她睡著了,也許是用了止痛藥,眉頭皺著,但呼吸平穩。
于長榮坐在床邊椅子上,握著岳母的手。看見我們進來,他抬頭,眼睛渾濁。
“叔,”黃媖輕聲說,“您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們在這兒。”
于長榮搖頭:“我陪她。”
“您年紀也大了,不能熬夜。”黃媖說,“明天白天您再來,今晚我和馮正守著。”
于長榮猶豫了一下,看向于建設。
于建設點頭:“爸,回去吧,我送你。明天一早再來。”
于長榮慢慢站起來,彎腰給岳母掖了掖被角,動作很輕。他直起身時,晃了一下,我扶住他。
“小馮,”他看著我,嘴唇哆嗦,“淑蘭她……拜托你們了。”
“您放心。”
于建設扶著他爸出去了。病房里安靜下來,隔壁床是個老太太,也在睡,陪護的家屬在玩手機。
黃媖在床邊坐下,握住岳母沒打點滴的那只手。岳母的手很瘦,血管凸起,皮膚上有老年斑。
我站在床邊,看著監測儀上的數字跳動。心率、血壓、血氧。
“馮正,”黃媖忽然說,“你去交錢吧。”
“現在?”
“嗯。”她沒回頭,“卡在我包里,密碼是你生日。先交兩萬。”
我拿過她的包,找到銀行卡。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她上課時的樣子。但肩膀在微微發抖,很輕微,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繳費窗口還開著,晚上也有值班的。我刷了卡,兩萬。機器吐出單據,我簽了字。
回去的路上,經過護士站。一個小護士在低頭寫記錄,抬頭看我一眼:“16床家屬?”
“明天早上八點,骨科醫生會來會診,確定手術方案。家屬要有人在。”
“好。”
回到病房,黃媖還在原來的姿勢。我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
“交了嗎?”她問。
“交了。”
沉默。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夜很深了,醫院走廊的燈還亮著,偶爾有護士快步走過。
“他列的那個單子,”我低聲說,“護工費一天三百,營養品,自費藥……他早就算好了。”
黃媖沒說話。
“媽在他家住了三年,”我繼續說,“他們說過多少次‘人來就好’。現在媽摔了,第一件事是算錢。”
“別說了。”黃媖的聲音很輕。
“我偏要說!”我站起來,聲音大了些,隔壁床的家屬看過來。我壓低聲音,“他把我們當什么?提款機?平時給煙給酒,關鍵時刻出錢?”
黃媖轉過頭看我。病房昏暗的燈光下,她的臉很蒼白,眼睛很黑。
“那你覺得,”她問,“我們該不該出這個錢?”
我噎住了。
該不該?
媽是我們的媽。她摔傷了,我們出錢,天經地義。
可是為什么于建設那張清單讓我這么惡心?為什么他那句“分攤”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因為那撕破了所有偽裝。
那些笑臉,那些客氣,那些“人來就好”——下面藏著的是一本賬。
每一筆人情往來都記著,每一份禮物都標了價。
等到了關鍵時刻,賬本攤開,一筆一筆算清楚。
親情是假的,人情是真的。人情要還,用錢還。
“馮正,”黃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媽還在人家家里住著。”
她重復了這句話。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每次我都覺得她小題大做。
現在我聽懂了。
媽還在人家家里住著。
所以我們要送禮,要陪笑臉,要出錢。
因為那是別人的家,媽是寄人籬下。
我們表現得好,媽日子就好過點。
我們摳門,媽就看臉色。
“我懂。”我說。
“你真懂嗎?”黃媖看著我,眼圈紅了,但沒哭,“你真懂的話,就不會每次我說買貴點,你都跟我吵。你真懂的話,就不會現在還在這兒生氣。”
“我氣的是他算計!”
“誰不算計?”黃媖笑了,笑里有淚,“我也算計。我算計帶什么禮物他們能高興,算計媽能少受點委屈。你不算計?你算計房貸還剩多少年,算計孩子學費要攢多久。馮正,人活著就是算計,只是有人算在明處,有人算在暗處。”
我無話可說。
她走回床邊,重新坐下,握住岳母的手。
“明天手術完了,”她說,“我們跟于建設談。該我們出的,我們出。不該我們出的,一分不多給。”
“怎么分該不該?”
黃媖抬起頭,眼神很冷:“法律怎么分,我們就怎么分。”
那一夜,我和黃媖都沒睡。她守著岳母,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天色從漆黑到深灰,再到魚肚白。
雨停了,玻璃上的水痕干了。
早晨七點,于長榮和于建設來了。于長榮眼睛布滿血絲,顯然也沒睡好。于建設手里提著早餐——豆漿油條。
“姐,姐夫,吃點。”他把早餐放在小桌上。
黃媖說:“謝謝。”
我們吃了,沒滋沒味。八點,骨科醫生準時來了,三個白大褂,看了片子,討論了一會兒。
“右股骨頸骨折,移位明顯,建議做人工髖關節置換。”主治醫生說,“老人七十五歲,手術有風險,但不做的話以后臥床,并發癥更多。”
“風險多大?”于建設問。
“麻醉風險、感染風險、血栓風險,都有。但我們醫院這類手術做得很多,成功率在95%以上。”
“用進口材料還是國產的?”
“進口的耐磨性好,使用壽命長,但貴,醫保報銷比例低。國產的便宜,報銷多,但可能十年左右要翻修。你們家屬商量一下。”
于建設看向我們:“姐夫,姐,你們覺得呢?”
黃媖說:“用進口的。媽年紀大了,經不起二次手術。”
“進口的醫保后自己大概要出四萬左右。”醫生說,“國產的兩萬。”
“進口的。”黃媖重復。
醫生點頭:“那簽字吧。手術安排在明天上午。”
簽字單遞過來。于建設先簽了,遞給我。我接過筆,手有點抖,在家屬欄簽下名字。
醫生走了。病房里又安靜下來。
于建設看了眼手表:“姐,姐夫,咱們出去說說?”
該來的總會來。
08
醫院樓下有個小花園,剛下過雨,長椅濕漉漉的。我們沒坐,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樹干很粗,樹皮斑駁。
于建設又遞煙,這次我接了。黃媖站在我旁邊,手插在口袋里,看著遠處晨練的病人。
“姐夫,姐,”于建設開口,“手術費的事,咱們得定下來。醫生說了,進口材料自費部分四萬,加上其他雜費,總共大概六萬。我已經墊了三千二,你們墊了兩萬押金。剩下的,咱們按昨天說的,一家一半?”
黃媖轉回頭,看著他:“建設,我想問問,媽在你家這三年,生活費是怎么算的?”
于建設愣了一下:“什么生活費?”
“媽住你家,吃飯穿衣,水電煤氣,這些費用。”黃媖的聲音很平靜,“是于叔出,還是你出,還是媽自己出?”
于建設臉色變了變:“姐,你問這個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問問。”黃媖說,“媽以前有點積蓄,但不多。她跟我說過,每個月給于叔一千塊錢,算是伙食費。但我想,一千塊在現在,吃飯都不夠吧?”
于建設沉默了幾秒:“袁姨是給了錢,但我爸沒要。他說一家人,不計較這個。”
“那實際呢?”
“實際……”于建設吸了口煙,“實際家里開銷是我和我爸分攤。我爸出水電煤氣,我出買菜錢。袁姨偶爾買點水果零食,不算什么。”
黃媖點頭:“也就是說,媽在你家,基本沒花什么錢。”
“可以這么說。”
“那這次手術費,為什么我們要出一半?”黃媖問,“媽是你的繼母,但法律上,她和于叔是夫妻。夫妻之間有相互扶養的義務。手術費,應該是他們夫妻共同承擔。于叔的退休金、媽的積蓄,應該先用來支付。不夠的部分,才是我們子女的事。”
于建設的煙停在嘴邊,沒抽。
他看向黃媖,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我認識那種眼神——算計被打亂時的惱火。
“姐,”他慢慢說,“你跟我算法律?”
“不是算法律,是講道理。”黃媖說,“媽在你家摔的,你們有責任,我們認。但責任多少,要講清楚。樓梯是老樓梯,沒裝防滑墊,沒扶手,這是不是安全隱患?媽快八十了,你們有沒有盡到注意義務?”
于建設的臉漲紅了:“你意思是我們的責任?”
“我沒這么說。”黃媖依舊平靜,“我只是說,事情發生了,咱們把所有因素都攤開看。醫療費,先用醫保,再用他們的積蓄和退休金。不夠的部分,我們子女補。但我們補多少,要看責任怎么劃分。”
“怎么劃分?你說。”
“我不知道。”黃媖說,“可以咨詢律師,也可以商量。但現在媽還沒手術,你就拿著清單要我們分攤一半,我覺得不合適。”
于建設把煙頭狠狠扔在地上,用腳碾碎。
“黃媖,”他第一次沒叫“姐”,“我把話放這兒。袁姨是在我家摔的,但她是自己不小心。我們第一時間送醫,也愿意承擔部分費用。你要這么算,那以后的事,咱們就得好好算算了。”
“以后什么事?”我問。
于建設看向我,笑了,笑得很冷:“姐夫,袁姨手術完要康復,少說三個月。這三個月誰照顧?請護工,一天三百,三個月兩萬七。營養費、復查費,又是錢。還有,我爸也快八十了,身體不好。以后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醫藥費誰出?這些,咱們是不是都得算清楚?”
我終于聽明白了。
他不是在算這一次的錢。
他是在算未來的賬。岳母和于長榮的養老、醫療、照顧,所有可能的開銷。他想現在就把規則定下來:一家一半,清清楚楚,誰也別想占便宜。
而那句“人來就好”,那句“一家人”,都是規則定下前的煙霧彈。現在煙霧散了,露出底牌——賬本。
“于建設,”我說,“你爸和我媽是夫妻。他們互相照顧,是天經地義。我們子女,是在他們力不能及的時候幫忙。不是給你分攤成本。”
“幫忙?”于建設笑出聲,“姐夫,你說得真好聽。那你幫嗎?你把你媽接回去住,你照顧,所有費用你出,我絕對不說二話。你接嗎?”
接回去?
我們家兩室一廳,孩子放假回來要住。
黃媖工作忙,我經常加班。
岳母腿腳好了還行,現在骨折了,需要人全天照顧。
我們請得起護工嗎?
請得起多久?
“你看,”于建設看見我的表情,笑容更冷了,“你也接不了。那就得在我家養。在我家養,費用就得算。我爸的退休金要留著養老,不能全花在袁姨身上。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所以,要么咱們現在把賬算清,以后按規矩來。要么……”
他停頓,看著我們:“你們現在就把袁姨接走。”
梧桐樹的葉子滴下水珠,落在我脖子上,冰涼。
黃媖的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緊。
“建設,”她說,“媽我們暫時接不走。手術要做,康復也要做。錢我們可以出,但不是按你的算法。”
“那按什么算法?”
“醫療費,醫保報銷后,剩下的我們出六成,你們出四成。”黃媖說,“因為媽是在你家摔的,你們有部分責任。護工費,我們出前一個月的,后面兩個月你們出。營養費各出一半。”
于建設瞇起眼睛,心算。
“醫療費大概六萬,醫保報一半,自費三萬。我們出六成是一萬八,你們出一萬二。護工費前一個月九千我們出,后兩個月一萬八你們出。營養費算三千,各出一千五。”黃媖一口氣說完,“總共我們出兩萬八千五,你們出三萬一千五。之前我們墊的兩萬押金,多退少補。”
于建設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樹葉嘩嘩響。遠處有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姐,”他終于開口,“你算得真清楚。”
“跟你學的。”黃媖說。
于建設點點頭,又點了支煙。這次他沒遞給我,自己深深吸了一口。
“行,”他說,“就按你說的。但得寫下來,簽字。”
“可以。”
“還有,”他補充,“以后袁姨要是有其他病,或者我爸有什么事,都按這個比例來。六四開,我們四,你們六。”
黃媖搖頭:“一碼歸一碼。這次是因為媽在你家摔的,特殊。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不行。”于建設堅持,“要么現在定死,要么今天就把袁姨接走。”
我感覺到黃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她握得我手腕生疼。
“好。”她說,“寫下來,我簽。”
于建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頁,墊在樹干上寫。
字跡潦草,但條款清楚:醫療費、護工費、營養費,按黃媖說的比例。
附加條款:日后兩位老人生病、護理等大額開銷,均按此比例分擔。
他寫完,簽上自己的名字,把紙遞過來。
黃媖接過,看了一遍,遞給我筆。
“媖媖,”我看著她,“你真要簽?”
“簽。”她說,“簽了,媽才能安心做手術,安心養傷。”
“可這是賣身契!”
“那你說怎么辦?”黃媖轉過頭,眼睛通紅,但一滴淚都沒有,“不簽,今天就把媽接走?我們接得走嗎?接走了住哪兒?誰照顧?馮正,現實點。我們沒得選。”
我看著她眼里的血絲,看著她一夜沒睡憔悴的臉,看著她緊抿的嘴唇。
四十九年,我第一次覺得自己這么沒用。
保護不了岳母,讓妻子受這種委屈,還要在這么一張荒謬的紙上簽字。
“我簽。”我說。
我接過筆,在紙上寫下名字。馮正。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的字。
于建設把紙拿回去,對折,放進口袋。
“那行,”他說,“手術費你們先墊,出院后咱們按比例算。護工我下午就去聯系。”
他轉身走了,腳步很快,消失在樓后。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棵梧桐樹。樹皮上有個樹洞,黑漆漆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黃媖松開我的手腕,那里留下一圈紅印。
“走吧,”她說,“媽該醒了。”
我們往回走。上樓,進病房。岳母果然醒了,正在喝于長榮喂的水。
看見我們,她問:“你們去哪兒了?”
“樓下透了透氣。”黃媖走過去,接過水杯,“媽,感覺怎么樣?”
“疼。”岳母皺眉,“醫生說要手術?”
“嗯,明天上午。換了關節,以后就能走了。”
岳母點點頭,又看向我:“小馮,臉色怎么這么差?”
“沒事,沒睡好。”我說。
于長榮站起來:“我回去拿點東西,下午再來。”
他走了。病房里又剩下我們三個。
岳母握著黃媖的手,輕聲說:“建設是不是跟你們要錢了?”
“我聽見他打電話,”岳母眼睛紅了,“說這次要花好幾萬,得跟你們算清楚。媖媖,媽對不起你們……”
“媽,別說這個。”黃媖給她擦眼淚,“你好好養傷,別的別管。”
“我怎么不管?”岳母的眼淚止不住,“我在人家家里,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現在又給人添這么大麻煩。建設他……他心里有氣,我知道。他覺得我拖累他們家……”
“媽!”黃媖打斷她,“你沒錯。錯的是他們。”
岳母搖頭,只是哭。
我走出病房,靠在走廊墻上。墻很涼,透過襯衫滲到皮膚。
我想起第一次來于家,于長榮笑著說“人來就好”。
想起于建設遞煙時熱情的臉。
想起那兩瓶茅臺,六千四,換來了什么?
換來了今天這張紙,換來了未來無數個“六四開”。
原來人情真是明碼標價的。
只是我四十九歲了才明白。
09
手術做了三個小時。
我們在手術室外等著,于長榮、于建設、我和黃媖。沒人說話,都盯著那盞“手術中”的紅燈。
于建設在玩手機,手指劃得很快。于長榮閉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詞,像是在祈禱。黃媖坐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手術室的門。
我盯著地面。瓷磚很舊了,縫隙里黑黢黢的。
紅燈滅了。門開,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
“手術順利。”他說,“病人年紀大,但身體狀況還不錯。接下來就是康復,要勤翻身,防褥瘡,按時做康復訓練。”
我們都松了口氣。
岳母被推回病房,麻藥還沒過,昏睡著。護士交代注意事項:六小時內不能枕枕頭,不能喝水,要監測生命體征。
下午,護工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王,看著挺利索。于建設跟她談好價錢,一天三百,管三餐。
“先雇一個月。”于建設說,“后面看恢復情況。”
王嫂點頭,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陪夜。
黃媖對于建設說:“今晚我在這兒,跟王嫂一起。明天你或者于叔來替我吧。”
“行。”于建設沒多話。
于長榮說:“我明天一早就來。”
他們走了。病房里剩下黃媖、我、王嫂,和昏睡的岳母。
王嫂很專業,每隔一小時就給岳母翻身、按摩。黃媖在旁邊學,問怎么按,力道多大。
我出去買晚飯。醫院食堂的飯菜油大,我挑了清淡的,打包三份。
回來時,岳母醒了,眼神渙散,喊疼。護士給了止痛藥,吃了又睡。
黃媖吃飯很快,幾口扒完,又去床邊守著。王嫂勸她休息,她說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
晚上八點,黃媖讓我回去:“你明天還要上班,回去吧。我在這兒就行。”
“你一個人不行。”
“有王嫂。”黃媖說,“回去吧,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明天來替我。”
我看著她眼下的烏青,點點頭。
開車回家,路上車很少。紅燈時,我看向窗外,商店櫥窗里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家很安靜。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手機響了,是黃媖發來的微信:“媽醒了,說疼,但能忍。王嫂給她擦了身。你睡吧。”
我回:“你也睡會兒。”
放下手機,我看著天花板。想起那張簽了字的紙,想起于建設放進口袋時的動作,想起黃媖通紅的眼睛。
以后怎么辦?
岳母出院后,還得回于家養。于家會怎么對她?于建設會不會因為出了錢,心里有怨氣,給岳母臉色看?
而那張紙,像一道符,貼在我們和于家之間。以后每次見面,都會想起它。想起醫療費六四開,護工費六四開,營養費六四開。
人情變成生意,親情變成合同。
第二天我去醫院替黃媖。她眼睛更紅了,顯然一夜沒睡。
“媽夜里發燒,三十八度五,醫生來看過,說正常術后反應。”她啞著嗓子說,“現在退了。”
岳母醒著,臉色蒼白,看見我,勉強笑笑。
“媽,”我握住她的手,“疼嗎?”
“好多了。”她說,“媖媖一夜沒睡,你讓她回去休息。”
我讓黃媖回家。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拿起包走了。
王嫂去打水,病房里剩下我和岳母。
岳母看著我,看了很久,忽然說:“小馮,媽想跟你商量個事。”
“您說。”
“等我腿好了,”她聲音很輕,“我想搬出來住。”
我一愣:“搬去哪兒?”
“租個小房子。”岳母說,“一室一廳就行。我的退休金雖然不多,但夠租房吃飯。我不想在于家待了。”
“媽,您別多想。于叔對您挺好的。”
“于叔是好,”岳母眼圈紅了,“但建設……這次的事,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在他家,是外人。平時還好,一出事,就成累贅了。我不想讓你們為難,也不想看建設臉色。”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岳母繼續說:“我還有點積蓄,以前你爸留下的,加上我這幾年攢的,有十萬。租房子、請個鐘點工,夠用幾年。等錢用完了……到時候再說。”
“媽,您別這樣。我和媖媖養得起您。”
“我知道你們孝順。”岳母搖頭,“但你們也不容易。房貸、孩子上學……我不能拖累你們。再說,我還有兒子,雖然在外地,但每月也給我打錢。”
我握緊她的手。她的手很瘦,很涼。
“等您好了再說,”我說,“現在先養傷。”
岳母點點頭,閉上眼睛。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滲進枕頭里。
下午于長榮來了,提著一罐雞湯,說是李娟熬的。他坐在床邊,喂岳母喝湯,動作很慢,很小心。
“淑蘭,”他輕聲說,“疼就跟我說。”
“不疼。”岳母說。
“別硬撐。”于長榮擦擦她嘴角,“建設那孩子……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醫藥費的事,咱們慢慢想辦法,不著急。”
岳母“嗯”了一聲,沒多說。
我看著于長榮。他今年七十八了,背有點駝,頭發全白。喂湯時手在抖,湯灑出來一點,他趕緊用紙巾擦。
他是真心對岳母好。這點我看得出來。
但真心在現實面前,能撐多久?
岳母住院兩周,出院了。醫生交代要臥床至少一個月,然后逐步下地,做康復訓練。
于建設叫了車,把岳母接回于家。我和黃媖也跟去了。
于家還是那個樣子,但感覺不一樣了。客廳里多了輪椅,衛生間裝了扶手,地上鋪了防滑墊。
李娟做了飯,但沒留我們吃。她說:“家里亂,下次再來吧。”
客氣,但疏遠。
我們沒堅持,放下買的水果,走了。
下樓時,黃媖說:“媽不想在這兒住。”
“我知道。”
“但我們現在接不走她。”黃媖的聲音很疲憊,“至少得等她能自己走路。”
車開出小區。黃媖忽然說:“馮正,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什么做錯了?”
“從一開始,”她說,“我們就該把媽接來住。或者給她租個房子,請個保姆。這樣她就不用寄人籬下,我們也不用看人臉色。”
“那時候媽不肯。”
“那是她怕拖累我們。”黃媖轉過頭,看著窗外,“現在她更怕拖累我們,所以想搬出來。可是腿傷了,搬不出來了。”
現實就是這樣。你總以為還有時間,還有選擇。等到事到臨頭,才發現路早就窄了,選什么都沒用。
之后幾個月,我們每周去看岳母兩次。
每次去都帶東西,有時是補品,有時是水果,有時是熟食。
于家的態度一直客氣而疏遠,于建設話很少,李娟笑臉相迎但轉身就進廚房。
岳母的氣色慢慢好起來,能在攙扶下走幾步。但她很少笑,話也少。黃媖和她說話,她總是說“挺好的”、“沒事”、“別擔心”。
有一次我們去,于家沒人。岳母說于長榮去體檢,于建設和李娟帶孩子上補習班了。
黃媖給岳母按摩腿,岳母忽然說:“媖媖,我想好了。等我腿好利索了,我就去養老院。”
黃媖手一頓:“媽,你說什么?”
“養老院。”岳母很平靜,“我問過了,條件好的一個月四五千,我有退休金,加上積蓄,夠。你們不用天天來看我,一周一次就行。”
“媽,養老院哪有家里好……”
“家里?”岳母笑了,笑得很苦,“這是誰的家?”
黃媖不說話了。
岳母拍拍她的手:“你別難過。媽想通了,人老了,就得自己打算。不能總指望兒女,也不能指望別人。養老院挺好,有伴,有醫生,出什么事也有人管。比在這兒強。”
“于叔同意嗎?”
“我還沒跟他說。”岳母看向窗外,“但我想,他會同意的。建設那邊……估計巴不得。”
那天離開時,黃媖在車里哭了。無聲的哭,眼淚一直流,擦不完。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馮正,”她哽咽著說,“我覺得自己特沒用。連自己媽都護不住。”
“不是你一個人。”我說。
是我們都沒用。
在這個人情變成生意、親情需要計算的世界里,我們這些相信“人來就好”的人,注定是輸家。
10
岳母能自己走路時,已經是深秋了。
樹葉黃了,落了,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黃媖跟我說,想把岳母接來住幾天。我說好,住多久都行。
我們跟于長榮說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點頭:“也好,換換環境,淑蘭心情能好些。”
于建設沒說什么,只是幫我們把岳母的行李拎下樓。
岳母在我們家住了五天。那五天,她話多了,笑容也多了。黃媖每天變著花樣做飯,我下班早,就陪她下樓散步。
岳母說,這幾年都沒這么輕松過。
“在于家,”她說,“總覺得是客人。說話得注意,做事得小心。怕給人家添麻煩,怕建設不高興。”
“于叔呢?”黃媖問。
“于叔是好,但他老了,家里事都是建設做主。”岳母嘆氣,“這次我摔了,建設雖然出了錢,但心里有怨。我能感覺到。”
第五天晚上,岳母說:“明天我回去吧。”
“多住幾天。”黃媖說。
“不了,”岳母搖頭,“于叔該想我了。再說,也不能總麻煩你們。”
我們知道留不住,沒再勸。
第二天,黃媖拿出一個厚厚的紅包,還有一份禮物——兩條軟中華,兩瓶茅臺,和之前一樣。
“媽,這個你帶回去。”黃媖說,“給于叔,也……給建設。”
岳母看著那個紅包,厚度能看出來,不少。
“多少錢?”她問。
“五千。”黃媖說,“媽,你拿著。回去給于叔,就說我們感謝他這段時間照顧你。給建設……就說我們的一點心意。”
岳母眼圈紅了:“我怎么能要你們的錢……”
“不是給你的。”黃媖握住她的手,“是給于家的。媽,你收下,這樣你回去日子能好過點。”
岳母的眼淚掉下來,滴在紅包上。
我也拿出一個信封,里面是三千塊錢:“媽,這是我單獨給于叔的。你別說是我給的,就說是你的心意。”
岳母看著我們,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話。
最后她收下了,緊緊抱在懷里。
我們送她回于家。車停在樓下,于長榮和于建設已經等在門口。
于建設接過行李,于長榮扶住岳母:“慢點,臺階。”
我們拎著禮物和紅包,跟上去。
進門,坐下。黃媖把禮物放在茶幾上,把紅包遞給于長榮:“于叔,這段時間辛苦您了。一點心意,您收下。”
于長榮看著紅包,沒接:“媖媖,你這是干什么?太見外了。”
“您收下吧。”黃媖堅持,“媽在這兒,多虧您照顧。”
于長榮看向岳母,岳母點頭:“長榮,收下吧。孩子們的心意。”
于長榮這才接過,手指捏了捏厚度,愣了一下:“這……太多了。”
“不多。”我說,“應該的。”
于建設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沒說話。他的目光掃過禮物,掃過紅包,最后落在我臉上。
我們對視了一眼。
他的眼神很復雜,我看不懂。也許是意外,也許是算計,也許有那么一點點……慚愧?
我不知道。
坐了一會兒,我們起身告辭。于長榮照例送我們到門口,岳母拉著黃媖的手,輕聲說:“常來。”
“嗯,下周就來。”黃媖說。
于建設也送到門口,說了句:“姐,姐夫,慢走。”
我們下樓。
走到二樓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于家大門還開著,于建設站在門口,低頭看著手里的紅包——黃媖趁他不注意,也塞給他一個,薄一些,但也是錢。
他在看那個紅包,沒抬頭。
車開出小區。后視鏡里,于家的樓越來越遠。
黃媖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她的手很暖。
“都給了?”我問。
“嗯。”她說,“于叔五千,建設兩千。禮物六千。加起來一萬三。”
一萬三,買岳母幾個月的舒心日子。貴嗎?貴。值嗎?不知道。
但這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
“馮正,”黃媖輕聲說,“以后我們去于家,每次都得帶這么貴的禮嗎?”
我想了想,說:“帶吧。帶貴的,他們高興,媽日子好過點。”
“那人來就好那句話呢?”
我笑了,笑得很淡:“聽聽就好,別當真。”
黃媖也笑了,把我的手握得更緊。
車開上主路,匯入車流。深秋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不暖,但亮。
后視鏡里,那座老舊的居民樓已經看不見了。
但我知道,岳母還在那里,在那個說著“人來就好”的家里。
而我們,學會了帶著厚禮去。
也學會了把那句話,當作風吹過耳邊的聲音。
聽聽就好。
別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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