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尹曉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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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花(中國畫) 黃永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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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歌歷程的莊嚴(中國畫) 黃永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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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中國畫) 黃永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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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曲(中國畫) 黃永玉作 (作品圖片由策展團隊提供)
“如此漫長·如此濃郁——黃永玉新作展”日前在江蘇蘇州博物館開展。此次展覽由蘇州博物館與北京畫院聯合主辦,集中展示了已故著名畫家黃永玉在90歲以后創作的作品,共計140余件(套)。
蘇州博物館館長謝曉婷介紹,此次展覽以“重逢:對話黃永玉”為引,借由“窗口”這一貫穿他生命始終的詞匯,串聯起他關于時間、生活、創作與愛的精神圖景,在窗里窗外的凝望中,遇見一顆始終熾熱的少年心。
蘇州情緣
到蘇州辦水墨畫展,是黃永玉生前的一個愿望。
2022年,黃永玉的“入木”版畫展在蘇博開展的時候,他寫了一段文字:“能在蘇州開木刻展,阿拉面子大來希。蘇州美術界有我不少老朋友,搞藝術在此吹不得牛皮。阿拉學美術幾十年唯一教訓就是千萬別倚老賣老。天老爺保佑,看看阿拉能不能熬到百歲?就差那么一年多點點,到時候開一個新作展。”
當時已經98歲的他對謝曉婷說:“等到100歲,要來蘇州開水墨畫展,我都已經畫好啦!”只是在2023年,黃永玉駕鶴西去。
說到蘇州,黃永玉在《清、奇、古、怪因緣》中記述過一段有趣的經歷:他到光福鎮司徒廟畫清、奇、古、怪的古柏,這棵漢柏有近兩千年的歷史,曾被乾隆賜名“清奇古怪”。黃永玉蹲在柏樹底下畫,一位年輕的朋友楊明義一直在旁邊看他畫,但是天黑了還沒畫完,便決定在光福鎮一個小旅館住一夜。第二天,天沒亮就摸黑趕到司徒廟,正想敲門,門卻開了,原來方丈一夜沒睡,在等著他們來。三個人便一起喝茶等天明。天亮了,黃永玉便開始接著畫,9點整剛好畫完,連忙收拾畫具,告別方丈,去趕9點15分到蘇州城里的公共汽車。
那一年,黃永玉和妻子張梅溪還一起游覽過拙政園。此次展覽中有一幅白描長卷《拙政園》,藝術技法純粹、精妙,畫中亭臺錯落、曲徑通幽,全卷采用白描手法,不施色彩,不加皴染,僅以流暢而富有節奏的線條,精準捕捉江南園林“移步換景、虛實相生”的空間美學。次年,黃永玉50歲,又在畫上題了補記,“倒影樓”“浮翠閣”“宜兩亭”等拙政園里的勝跡名字都出現在里面,相當于給畫面中的場景做了說明。
黃永玉的女兒黃黑妮介紹,這幅畫中的亭臺樓閣本來是要題寫上名字的,但是當時沒來得及,等再想補題的時候,覺得不寫也挺好,于是畫中的建筑就都沒有名字。
“蘇州人懂我的畫,也懂我的脾氣。”黃永玉曾如是說。或許,這便是一位講究江湖義氣的“俠客”與蘇州的意氣相投。
以文襯畫
“想到好的題材和角度后,父親幾個小時就能完成一幅畫,他把題跋的文字內容想好了才會動筆畫。”黃黑妮說,帶有“黃氏幽默”的金句要配著畫看才過癮,若是只看畫而忽略了題跋,則少了許多樂趣。這種以文襯畫的敘事風格與黃永玉畢生閱讀的習慣有關。
讀書對于黃永玉來說無疑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在《書和回憶》一文中曾提到:“如果說我一生有什么收獲和心得的話,那么,一、碰到許許多多的好人;二、在顛沛的生活中一直靠書本支持信念。”
現場許多畫作都有大段題跋,像是在說個故事,或者說些感悟,許多是詼諧幽默的,就像那個愛講笑話的老頭兒站在你面前,用“黃氏幽默”說著他的人生智慧。
作為中國第一張生肖郵票——《庚申年》猴票的圖案設計者,黃永玉家里確實養過一只叫作“伊哦”的猴子。96歲那年,他畫了一幅《猴說》,以黑色線條勾勒猴子形態,猴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傳神靈動,像是與主人在說些什么。畫中寫道:“不料郵票一出,替國家賺了大錢,這是我和伊哦原先想不到的……不料人間對于一只猴子尚有如此熱情,真是做主人的我不知如何過日子才好。”
黃永玉相信,人只要笑,就沒有輸。
98歲創作的《沒啥講究》中,兩個小老頭歪在茶桌旁,桌上一把茶壺、一個破茶盞。畫上寫道:“我這里茶葉還過得去,茶杯幾年前打破了,你偏著嘴巴喝罷!”
《醉貓圖》中,主人公面紅耳赤,8只醉貓形態各異并被賦予了人的情態,每只貓前面還有斟滿酒的茶碗,貓貓或倚桌酣飲,或相擁而臥……他在題跋中講了一個故事:“少年時代,在福建泉州認識一位年齡比我稍大的讀書人張人希……妹仔酒量不小。人希母子餐飲一定沒忘記桌子腳放小碟,再倒一兩濃酒讓妹仔共享。這張畫就是為了紀念當年故事而作,想到泉州、伯母和人希兄。我家無數大小貓當然不喝酒。”
黃永玉屬鼠,但他也非常喜歡貓,作品中經常有貓和鼠的主題。《和貓下棋》中,白胖的貓占據了絕大部分的畫面,只有右下角,是一只小心翼翼的老鼠,畫面視覺上呈現出壓迫感,正如畫面配文:“和貓下棋,輸贏都心跳。”
黃黑妮感慨:“父親90歲后依然對身邊的一切保持著新鮮感。”她新買回來的寶蓮燈花、朋友送來的大龍蝦都成為他畫中的主角。98歲的生日,黃永玉把“萬荷堂”的貓和狗跟自己畫到了一起,長條桌上擺滿了酒壇、酒瓶、酒杯、酒碗,他手里拿著酒杯和餐叉開懷大笑。畫上寫道:“我九十八了,活該請您來萬荷堂喝一杯。”
唯有少年心
“我的半輩子是一刀一刀地鏟,一筆一筆在畫,后來,一個字一個字在寫。”這是黃永玉為自己總結的一生。
97歲時畫的《行囊》,畫中是一個背著大大行囊瘦小的男孩兒,行囊很重很大,小男孩兩眼微閉,緊緊抓著行囊的背帶,神態卻是倔強和不屈的。畫中配文寫道:“其實我那大口袋里豈止書和磨刀石,還有刻過和沒刻過的木刻板、木刻刀、筆墨紙硯跟顏料盒……養大自己,教育自己,真不容易……”
在湖南常德出生的他,在祖籍湘西鳳凰度過了12年的歲月,之后便是四處討生活。對于湘西,他從不吝贊美,“在天涯海角,我都為它而驕傲”。他最愛畫的荷花里也有故鄉的情愫。小時候在外婆家,闖禍后常常躲在荷塘里,一躲一下午,也順勢看了一下午荷花,他發現荷花不像畫的那樣干干凈凈,真荷花里面有泥土和苔蘚,周圍也很熱鬧,有青蛙、水蛇、蝸牛、螺螄、蜻蜓……黃永玉喜歡這種熱鬧,一生都在畫荷花,還在北京通州修了個大院子取名“萬荷堂”,6畝荷塘里種植了不少荷花品種。
《一夢到洞庭》是一幅淡墨荷花,寥寥數筆,卻承載了半生漂泊、友情與鄉愁。技法上通過“以黑顯白”,形成自然的張力和節奏。正如他所說“十萬狂花入夢寐”,荷花那種深陷泥濘仍旺盛開放的生命力正是他人生的倒影。
“充滿愛去對待人民和土地;摔倒了趕快爬起來往前走;永遠地、永遠地擁抱自己的工作不放。”這是那個同樣十二三歲從湘西鳳凰走出來的表叔沈從文對黃永玉的教誨,他一直記在心上。即便在90歲以后,他要籌備百歲畫展仍是筆耕不輟。
北京畫院院長吳洪亮介紹:“黃老當時為籌備百歲畫展創作了200多幅新作,因為隨著年齡增長,手抖眼花是常見的,但他卻選擇畫了一批非常精細而畫面繁復的作品,要反過來證明他依然能夠把控嚴謹的畫面。”
《李時珍先生隨想》里,70多種植物、昆蟲、藥材以墨線鋪陳,整幅畫面被細密線條布滿,繁而不亂。畫中最具特色的是寫在李時珍長袍上的800多個正楷小字題跋,這是時年97歲的黃永玉,以極精細的小楷和復雜構圖挑戰體力與技藝極限。
《小夜曲》是黃永玉的最后一幅作品,創作于2023年5月。當時,他腦海中反復回響著78年前與妻子張梅溪相識時哼唱的一首法國老歌——《古諾小夜曲》。家人找到了這首歌曲的五線譜與歌詞,黃永玉便以此為靈感創作。畫中一對青年男女依偎而坐,男子手持纏繞成心形的葉子藤蔓,女子膝上攤開曲譜,背景朦朧如月夜,題寫著歌詞片段:“黃昏后,當你在我懷中柔聲歌唱……”黃永玉曾說:“我們在孩提時代的夢中早就相識,我們是洪荒時代在太空互相尋找的星星,我們相愛已經十萬年。”在他生命旅程的最后時光,這首曲子被反復播放,陪伴他走完人生旅程。
如果說《小夜曲》是黃永玉“我與你”的告白,那么《今夜》便是“我與世界”的宣言。畫面中,湖畔寧靜,繁星滿天,萬家燈火與絢爛煙花交相輝映,營造出一種平和而溫暖的氛圍。他在題跋中寫道:“愿上天給人間每個人都有美好的今夜,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十年如此,百年如此。告訴子孫們,人應該擁有如今夜之權利,過寧馨如今夜之日子。”
此次展覽中,蘇博專門做了一個星空頂的藝術小屋,觀眾可以進到夜空中,坐到蒲團上,仰望星空,與作品對話。就像黃永玉曾說過的那樣:想我的時候,看看天,看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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