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肖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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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作家,只能寫一些普通的文字。只不過,希望這些文字,雖普通,卻是真實、真誠、真情的文字。我將這樣的“三真”作為寫作的信條、自我的要求。真實,是寫作的底線;真誠,是寫作的態度;真情,是寫作成文必須流淌其中的血脈。由此,文字才有生命,寫作才有意義,哪怕只是一點淺顯微薄的意義,或者說是意思更恰當。意義是個大詞,于我這樣單薄的寫作,有些力不勝任。
我知道,如今AI盛行,沖擊著文學寫作,能夠做到這樣三點,并不容易。更何況,比AI更泛濫、更嚴重的,是真偽混淆的內容讓人心方寸易亂,莫衷一是。人工智能的出現,同任何時代新興科技的誕生一樣,對于社會和一些領域是發展和進步,對于文學自也有其不可忽視的作用。但如若真人淪為機器人,并以此為榮,以為可以曲徑通幽,便捷直通文學大道,便大錯特錯了。如此,能夠做到這樣三點,便更不容易。我只希望自己努力朝著這三點,去做,去寫。
今年,我將出版一本新的散文集,收錄的是2025年這一年所寫的最新文字,取名為《你我經歷的一刻》。這是今年春晚王菲唱的一首歌的名字。它言簡義豐,樸素,卻關聯你我,關聯此時此刻和彼時彼刻,即便這一刻或那一刻平常、瑣碎,甚至雜亂,令我們塵土滿面。
在上一本散文集《一年好景君須記》的自序里,我曾經寫到散文需要向小說學習。這里,我想再說一下,散文尤需要向詩歌學習,當然,得是真正好的詩歌。這是最近重讀布羅茨基的散文后特別的感悟。他寫的《小于一》《一個半房間》《文明的孩子》《空中災難》等篇章,讓我感佩,值得一讀再讀。
布羅茨基很不客氣地說:“除少數例外,近代所有多少有些名氣的作家,都交了詩歌學費。”他還說:“詩歌思維的方法被移入散文文體,詩歌發展成散文。”
散文能夠或應該向詩歌學習什么?在我看來,一是布羅茨基說的“詩歌思維”,這種思維因詩歌相對更單純而純粹一些,讓散文即使做不到布羅茨基說的形而上,起碼也相應潷去一些功利的浮沫,遮擋一些矯飾的美聲和虛妄的假聲。
其次是學習詩歌的精練。布羅茨基多次說過:“丟棄多余的東西本身,就是詩歌的第一聲叫喊。”“沒有從事詩歌創作經驗的散文家,較容易變得啰嗦和夸張。”“一個人讀詩越多,他就越難容忍各種各樣的冗長。”這對于當前不少散文缺少節制,貌似宏大實則空洞,寫什么都愿意是從猿到人或天女散花式的寫法,是警誡之言。
最后是學習詩歌的語言。布羅茨基說首先強調一點:“在詩人那里,詞語的選擇總是比故事情節更顯著。”“散文中的好風格,從來都是詩歌語匯之精確、速度和密度的人質。”這對于當前散文語言的平庸和臃腫、缺乏推敲與學習,甚至失之起碼的規范,無疑是知味之言和警醒之言。
此外,還想說明一點,新書中選擇這些散文的時候,我尤其注意的是那些并不被人注意,或被人忽略的、覺得并無甚意義的瑣碎時光、小事和感悟。這是我散文寫作一直以來的想法,散文的“散”與“文”,大多體現在這方面。
在幾年前出版的散文集《正是橙黃橘綠時》中,我曾引用孫犁先生散文《菜花》里的一段話:“人的一生,無疑是個大題目。有不少人,竭盡全力,想把它撰寫成一篇宏偉的文章。我只能把它寫成一篇小文章,寫成像案頭菜花一樣的散文。”關于散文,孫犁先生還說:“最好是多記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最好多寫人不經心的小事,避去人所共知的大事。”如今,我依舊只能寫這樣“無關緊要的小事”,寫這樣“人不經心的小事”,寫這樣菜花一樣的散文。
讀納博科夫的《文學講稿》,他在論述契訶夫小說《帶小狗的女人》時,特別分析小說中墨水瓶、濕雪、氣溫一些瑣碎的并無意義的小事后講:“正是由于這些瑣碎毫無意義,它們在這種特殊的小說中,對于營造真實的氣氛才顯得格外重要。”納博科夫的話,更堅定了我對自己寫作的想法。納博科夫的話,和孫犁先生的“菜花散文”,以及“無關緊要的小事”“人不經心的小事”的散文寫作要求,很有些相似之處。
那么,就堅持去寫自己的吧,不管這個世界有多么大的跌宕起伏、紛繁變化,也不管別人如何式樣迭出、妙筆生花,給文學寫作披掛上各式錦衣或披風。新的一年,我即八十初度,年齡不饒人。且以新火試老茶,愿自己能夠有點兒新的進步。
(作者為著名作家,曾任《人民文學》雜志社副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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