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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父偷用我名義貸千萬給小舅子買房,我查征信后決定起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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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廳里,煙灰缸已經塞滿了煙蒂。

      何偉誠坐在沙發正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在單位開會。

      “手續是我辦的,”他終于開口,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當時情況急,高翰看中的房子不等人。”

      我捏著那張印著我名字的貸款合同,指尖發白。

      “一千萬,”我把合同輕輕放在茶幾上,“爸,這是我的名字。”

      何優璇站在廚房門口,手指絞著圍裙邊,沒敢看我。

      岳母馮玉蘭端了盤水果過來,輕輕放下:“博文,先吃點……”

      “錢呢?”我問。

      何偉誠抬起眼皮:“給高翰買房了,還有他生意上需要周轉。你放心,都是一家人,他能還上。”

      我笑了。不是生氣,是真的想笑。

      “一家人,”我重復這三個字,看著岳父那張理所當然的臉,“所以用我的名義,貸一千萬,連聲招呼都不用打?”

      何優璇終于開口:“博文,爸當時也是沒辦法……”

      我看向她。

      她避開了我的眼睛。



      01

      信用卡降額的通知來得毫無預兆。

      那天周五,我剛結束一個跨部門的協調會,手機震動。銀行的短信,說我名下的一張白金卡信用額度從二十萬調整到五萬。

      我皺了皺眉。

      這張卡我很少用,上次刷還是三個月前給何優璇買生日禮物。還款一直準時,從未逾期。

      可能是系統錯誤,我想。

      下班回家路上,我給客服打了電話。等待音響了很久,轉接人工后,是個聲音甜美的女客服。

      “程先生,系統綜合評估顯示您的負債率較高,所以進行了額度調整。”

      “負債率?”我握著方向盤,“我除了房貸,沒有其他貸款。”

      “這個……系統是綜合評估的,”客服的話有些含糊,“如果您有疑問,可以帶身份證到網點查詢詳細征信報告。”

      掛了電話,我盯著前方擁堵的車流。

      房貸月供一萬二,車貸年初已還清。我和何優璇的年收入加起來有七十多萬,存款雖然不多,但絕對算不上“負債率高”。

      紅燈。

      我輕輕敲著方向盤,想起上個月另一件事。

      當時也是這家銀行,風控部門打過一次電話,核實幾筆消費是否本人操作。金額都不大,幾百上千,地點顯示在城南的商場。

      我確認不是自己消費后,對方只說了句“可能是信息泄露,建議更換卡片”,便匆匆掛斷。

      現在想來,那語氣似乎有些匆忙。

      回到家,何優璇正在廚房炒菜。

      “回來了?”她探出頭,“馬上好,今天做你愛吃的紅燒排骨。”

      我“嗯”了一聲,放下公文包。

      客廳里,兒子小杰坐在地毯上搭積木。四歲的孩子,專注時小眉頭會微微皺起,像極了我。

      “爸爸!”他抬頭看見我,扔下積木撲過來。

      我抱起他,聞到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吃飯時,我隨口提起信用卡的事。

      何優璇夾菜的手頓了頓:“銀行搞錯了吧?現在系統總出問題。”

      “客服說負債率高。”

      “那肯定是弄錯了,”她低頭扒飯,“咱們家哪有什么負債。”

      我看著她。

      她今天把頭發扎起來了,露出白皙的脖頸。結婚七年,她依然保持著一份少女般的清秀,只是眼角的細紋已經遮不住。

      “你爸那邊,”我問,“最近沒什么事吧?”

      何優璇的父親何偉誠,退休前在國企當了個小科長。

      退了之后沒閑著,總想折騰點生意,但沒一次成過。

      她弟弟何高翰更甚,二十八歲了,工作換過七八個,去年開始創業,聽說賠了不少。

      “能有什么事,”何優璇給我盛湯,“高翰那個奶茶店關門了,爸正幫他找新項目呢。”

      又賠了多少?

      “……沒多少。”她把湯碗放在我面前,“吃飯吧,湯要涼了。”

      我沒再追問。

      夜里,何優璇背對著我側躺。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但我看見她的肩膀,很久沒有動過。

      02

      周一上班,部門總監老陳把我叫進辦公室。

      博文,坐。”他指了指沙發,自己泡了壺茶。

      老陳五十多歲,是公司的元老,平時對我很關照。我隱約感覺到,這次談話不一般。

      “集團在華東區新設了個分公司,”他給我倒了杯茶,“位置在蘇州,規模不小。總部要調一個資深經理過去主持工作,級別提半級,薪酬上調百分之四十。”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是候選人之一,”老陳看著我,“履歷、能力都夠,但有件事得提前跟你溝通。”

      “您說。”

      “外派崗位的背景審查會很嚴格,”他斟酌著用詞,“特別是財務狀況。你也知道,前年華南區出過事,一個經理私下借了高利貸,最后挪用公款填窟窿。”

      我點頭:“我明白。”

      “你的房貸沒問題,但如果有其他負債——我是說任何形式的借貸,最好現在就報備。”老陳頓了頓,“總部人力那邊已經有反饋,說你的初步信用篩查有些……異常。”

      “異常?”

      “具體沒說,只建議你提前準備材料,解釋清楚。”他拍拍我肩膀,“這是個好機會,博文。處理好,位置大概率是你的。”

      走出辦公室,我手心有些出汗。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登錄中國人民銀行征信中心網站。

      申請查詢個人信用報告需要身份驗證。我按步驟操作,系統提示:報告將于二十四小時內生成。

      等待的時間里,我處理了幾份文件,卻總靜不下心。

      下午三點,何優璇發來微信:“晚上爸讓我們過去吃飯,高翰也回來。”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最后只回了個“好”。

      何偉誠家住城西一個老小區,房子是單位早年分的福利房。三室一廳,裝修還是二十年前的風格。

      我們到時,岳母馮玉蘭正在廚房忙活。何高翰坐在沙發上打游戲,頭都沒抬。

      “博文來了,”何偉誠從書房出來,手里拿著個紫砂壺,“正好,朋友送的普洱,嘗嘗。”

      他在陽臺擺了茶具,招呼我過去。

      何優璇去廚房幫忙,客廳里只剩下我和岳父。何高翰的游戲音效開得很大,槍聲爆炸聲不絕于耳。

      “最近工作怎么樣?”何偉誠燙著茶杯。

      “還行。”

      “聽說你們公司有新機會?”他給我倒茶,“年輕人要多爭取。”

      我端起茶杯:“爸聽誰說的?”

      “哦,上次遇到你們公司一個老同事,隨口聊了兩句。”他語氣自然,“外派是好事,鍛煉人。就是優璇可能舍不得。”

      茶湯澄亮,香氣倒是醇厚。

      但我沒心思品。

      爸,”我放下茶杯,“高翰最近在做什么?

      何偉誠嘆了口氣:“奶茶店關了,賠了點錢。現在年輕人創業不容易,我正幫他看著新項目——社區生鮮配送,有搞頭。”

      “需要資金嗎?”

      “啟動資金是需要的,”他看我一眼,“不過你放心,這次我找朋友投,不讓你們操心。”

      這話他說過不止一次。

      去年何高翰開奶茶店,也說“不讓你們操心”。結果開業三個月后,何優璇“借”給弟弟十五萬,說是裝修尾款沒結清。

      那筆錢到現在也沒還。

      吃飯時,何高翰終于放下手機。他胖了些,臉頰的肉把眼睛擠得更小了。

      “姐夫,”他給我倒酒,“聽說你要升官了?以后得多關照小弟啊。”

      “還沒定。”

      “肯定是你,”他碰了碰我的杯子,“我姐夫這能力,誰比得上。”

      何偉誠笑著接話:“博文,要是真去了蘇州,房子可以先不買。我有個老戰友在那邊有套空置的房子,可以先住著。”

      “謝謝爸,到時候再說。”

      馮玉蘭一個勁給我夾菜:“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

      何優璇安靜地吃飯,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頭。

      飯后,何偉誠叫我去書房。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其實今天叫你來,還有個事。高翰那個生鮮項目,雖然說了不讓你操心,但啟動資金還差一點。”

      我接過文件袋,沒打開。

      “差多少?”

      “三十萬,”他說,“不多。優璇那邊我不忍心開口,她工資也不高。你看看,能不能周轉一下?半年,最多半年,等項目上軌道就還你。”

      我沉默了幾秒。

      “爸,我最近也要用錢。公司外派的事如果定了,可能涉及搬家、安置,都是開銷。”

      何偉誠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這樣啊……那算了,我再想想辦法。”

      他收回文件袋,動作很慢。

      走出書房時,我看見何優璇站在門口。她手里端著果盤,手指捏得發白。

      回家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

      車開到小區地下車庫,熄火。引擎聲消失后,車廂里一片寂靜。

      “我爸的話,”何優璇終于開口,“你別往心里去。他就是隨口一提,不是真要借錢。”

      我沒接話。

      “博文?”

      “優璇,”我看著前方黑暗的停車位,“你有沒有什么事,該告訴我卻沒說的?”

      她呼吸一滯。

      “什么意思?”

      “沒什么,”我解開安全帶,“上去吧,小杰該等急了。”

      那一夜,我睜著眼到了凌晨三點。

      手機亮了一下,征信中心的短信來了:您的個人信用報告已生成。



      03

      我請了半天假。

      早上送小杰去幼兒園后,我沒去公司,而是開車去了最近的人民銀行網點。

      打印征信報告的人不多。取號、排隊,二十分鐘后輪到我了。

      窗口的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人,面無表情。我遞上身份證,她在系統里操作,打印機開始嗡嗡作響。

      報告打印出來,厚厚一疊。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前面幾頁是個人信息、信貸記錄概要。我的房貸正常,信用卡賬戶也沒問題。翻到“其他貸款”一欄時,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記錄。

      貸款機構:金鼎信托有限責任公司。

      貸款金額:10,000,000.00元。

      貸款日期:兩年前,六月。

      貸款期限:十年。

      擔保方式:信用貸款。

      當前狀態:正常還款中。

      我盯著那串數字,數了三遍。

      一千萬。

      日期是兩年前的六月。

      那個月,何優璇母親住院做膽結石手術,我請了幾天假幫忙。

      何偉誠說他有熟人,可以幫忙辦“高額度信用卡”,以后應急方便。

      當時他拿走了我的身份證、戶口本,說需要復印件。

      一周后還給我時,還附帶了一張額度五十萬的信用卡。

      這個卡好,”他說,“利息低,還能分期。

      我收下了,但一直沒怎么用。

      現在想來,那周里,何偉誠確實讓我簽過幾份文件。說是“辦卡的必要手續”,我工作忙,沒細看就簽了。

      陽光從辦事大廳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紙上。

      那些黑色的印刷字,在光線下清晰得刺眼。

      我繼續往后翻。

      還款記錄顯示,這筆貸款每月還款八萬多。過去二十四個月,還款從未逾期。

      還款賬戶是一個陌生的銀行卡號,開戶人是我。

      但我從未辦過這張卡。

      我坐在那里,很久沒動。

      大廳里人來人往,說話聲、腳步聲、叫號聲混在一起,嗡嗡作響。但那些聲音好像隔著一層玻璃,傳不到我這里。

      每月還款八萬多。

      還了兩年。

      而我對此一無所知。

      手機震動了。何優璇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

      最后回了三個字:“隨便。”

      開車回公司的路上,我闖了個黃燈。

      后視鏡里,路口的攝像頭閃了一下。但我沒在意。

      到公司樓下,我沒立即上去。坐在車里,我又把那份報告翻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確認過了。

      不是做夢,不是誤會。

      回到辦公室,老陳過來問:“征信報告查了嗎?有什么問題沒?”

      “沒有,”我說,“都正常。”

      說這話時,我發現自己異常平靜。

      “那就好,”老陳放心了,“抓緊準備材料,下周總部就要開評審會了。”

      我點頭,打開電腦,開始處理郵件。

      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我看著屏幕,那些字卻進不了腦子。

      下午三點,我借口見客戶,提前離開了公司。

      沒回家,去了沈靖琪的律師事務所。

      沈靖琪是我大學同學,畢業后當了律師,專攻經濟糾紛。他的律所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的十八層。

      前臺認識我,直接讓我進去了。

      沈靖琪正在打電話,見我進來,指了指沙發。

      他辦公室不大,書柜里塞滿了卷宗。窗邊擺著幾盆綠蘿,長得很好。

      掛了電話,他走過來:“稀客啊,今天不上班?”

      “有事找你。”

      他看我臉色,收起笑容,在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說。”

      我把征信報告遞給他。

      沈靖琪接過,快速瀏覽。翻到貸款記錄那頁時,他眉頭皺了起來。

      “一千萬,”他抬頭看我,“你什么時候貸的?”

      “不是我。”

      他重新低頭看報告,手指點在貸款日期上:“兩年前。信托公司……這可不是隨便能貸的額度。”

      “能查資金流向嗎?”

      “可以,但要走法律程序。”沈靖琪把報告放在茶幾上,“你先告訴我,懷疑誰?”

      我沒說話。

      他等了幾秒,明白了:“家里的事?”

      “岳父兩年前幫我‘辦過信用卡’,拿走了我的證件,讓我簽了幾份文件。”

      沈靖琪向后靠進沙發里,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金額這么大,光有你的簽字和證件還不夠,”他慢慢說,“信托公司會做盡調,核實你的收入、資產。如果有人——比如你岳父,提供了虛假的工作證明、收入證明,甚至偽造了你的銀行流水……

      他停住了。

      辦公室的空調開得很足,但我手心在出汗。

      “博文,”沈靖琪身體前傾,“這件事如果屬實,性質很嚴重。偽造材料騙取貸款,一千萬,夠上刑事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向窗外。城市的天際線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灰白的光。

      “先弄清楚錢去哪了。”

      “需要我幫你查嗎?”

      暫時不用,”我站起來,“我自己來。

      沈靖琪送我出門。在電梯口,他拍拍我肩膀:“有事隨時打電話。記住,別打草驚蛇,先收集證據。”

      回家路上,我去了趟銀行。

      用身份證查到了那個還款賬戶的開戶信息。開戶行是城南支行,開戶日期正是貸款發放的前一天。

      辦卡時留的手機號,是我的號碼。

      但兩年前那個月,我的手機曾經壞過一次,送去修了兩天。

      那兩天,何偉誠把他的舊手機借給我用。

      車開到小區門口時,天已經黑了。

      我抬頭,看見我家客廳的燈亮著。

      何優璇在等我吃飯。

      04

      晚飯吃得安靜。

      小杰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事,我和何優璇偶爾應兩聲。

      飯后,我陪小杰搭了會兒積木。孩子睡了之后,何優璇收拾廚房,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開電視。

      新聞在播什么,我沒看進去。

      何優璇忙完,在我身邊坐下。她洗了澡,頭發濕漉漉的披在肩上,散發著熟悉的洗發水香味。

      “今天去查征信了?”她問。

      “嗯。”

      “怎么樣?”

      我側過頭看她。她的眼睛在電視光的映照下,閃著微光。

      “有筆貸款,”我說,“一千萬。”

      何優璇的身體僵住了。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我感覺到了。

      “什么貸款?”她的聲音有點緊,“你看錯了吧?”

      “報告打印出來了,”我站起來,從公文包里拿出那疊紙,遞給她,“第二頁。”

      何優璇接過報告,手在抖。

      她翻到那一頁,低頭看。濕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客廳里只有電視的聲音。某個綜藝節目在放罐頭笑聲,一陣一陣的,突兀得刺耳。

      過了很久,何優璇抬起頭。

      她的臉很白。

      “這……這怎么回事?”她聲音發顫,“是不是搞錯了?”

      “我也希望是搞錯了,”我看著她,“優璇,你實話告訴我,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怎么會知道!”她的聲音突然提高,“一千萬!我們家怎么可能貸這么多錢!”

      她站起來,把報告扔在沙發上:“博文,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公司那個外派的事……”

      “貸款日期是兩年前六月,”我打斷她,“你媽住院那個月。你爸說幫我辦高額度信用卡,拿走了我的證件。”

      何優璇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那幾天,你爸讓我簽了幾份文件,”我繼續說,“說都是辦卡需要的。我工作忙,沒細看就簽了。”

      “我爸不會做這種事……”她搖頭,“他是為了辦信用卡,怎么會……”

      “那這一千萬怎么解釋?”

      “我不知道!”她捂住臉,“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著她顫抖的肩膀,心里那點僥幸徹底熄滅了。

      如果她真的完全不知情,此刻的反應應該是震驚、憤怒,急著要和我一起弄清楚真相。

      而不是現在這樣——恐懼,躲閃,試圖辯解。

      我拿起報告,轉身往書房走。

      “你去哪?”何優璇在后面問。

      “查清楚。”

      “博文!”她追上來,抓住我的胳膊,“這么晚了,明天再說吧……”

      我回頭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淚光,還有我從未見過的慌亂。

      “優璇,”我慢慢抽出手臂,“這筆貸款,每月還款八萬多。還了兩年,一共快兩百萬。這些錢,是從哪里還的?”

      她愣住了。

      “還款賬戶是用我的名字開的,但卡不在我手里。”我走近一步,“這兩年,你有沒有見過你爸用一張不是他名字的銀行卡?”

      何優璇向后退,后背抵在墻上。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說。

      這三個字很輕,但砸在安靜的客廳里,像玻璃碎裂。

      何優璇的眼淚掉下來。

      “博文,對不起……”她捂住嘴,“我爸當時說,只是暫時周轉,很快就會還上……他說不能告訴你,告訴你就完了……”

      我感覺心臟被一只手攥住了。

      “暫時周轉,”我重復這四個字,“暫時了兩年?”

      “高翰當時看中一套房子,特別好的學區房,全款有優惠……他生意也需要錢周轉……”何優璇語無倫次,“我爸說,你是他女婿,一家人,應該幫忙……”

      “幫忙?”我笑了,“用我的名義貸一千萬,叫幫忙?”

      他說會還的!高翰的生意做好了,馬上就能還!

      “那他生意做好了嗎?”

      何優璇啞口無言。

      電視里的綜藝節目還在笑。那些笑聲穿過客廳,鉆進耳朵里,變成尖銳的噪音。

      我轉身走進書房,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我聽見何優璇在門外壓抑的哭聲。

      很輕,但一直沒停。

      我打開電腦,搜索“金鼎信托”。

      官網上,這家公司的主營業務包括“企業融資”、“資產管理”、“財富規劃”。看起來正規,但規模不大。

      我記下客服電話,又查了信托貸款的基本流程。

      確實如沈靖琪所說,一千萬的信用貸款,需要完整的申請材料:身份證明、收入證明、資產證明、銀行流水……

      如果何偉誠偽造了這些材料,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的收入證明好說,他可以找人私刻公章。但銀行流水呢?信托公司會核實流水真實性,必須要有銀行蓋章。

      除非——他在銀行有熟人。

      我想起何偉誠退休前,在國企管過后勤,確實認識不少人。

      拿起手機,我想給沈靖琪打電話。但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十一點。

      還是明天吧。

      關掉電腦,我坐在黑暗里。

      書房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格子。

      門外的哭聲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我聽見何優璇走回臥室的腳步聲,很輕,很慢。

      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這一夜,我沒回臥室。

      在書房的沙發上躺下,卻怎么也睡不著。

      閉上眼,就是那份征信報告上的數字。

      還有何優璇那句話:“他說不能告訴你,告訴你就完了。

      原來這兩年,我一直活在別人設計好的謊言里。

      而我妻子,是知情者。

      凌晨四點,我起來倒了杯水。

      路過臥室時,門虛掩著。我看見何優璇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肩膀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她睡著了。

      或者說,她假裝睡著了。



      05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來時,天已大亮。書房外傳來小杰的笑聲,還有何優璇溫柔的話語。

      “爸爸還在睡,我們小聲點。”

      “我要找爸爸!”

      “乖,我們先吃早飯。”

      我坐起來,揉了揉發僵的脖子。

      沙發終究不如床,這一夜睡得渾身酸痛。

      打開門,小杰立刻撲過來:“爸爸!”

      我抱起他,孩子摟著我的脖子,軟軟的臉頰貼著我。何優璇站在餐桌旁,手里端著牛奶杯,眼睛有些腫。

      “早飯好了,”她說,“洗漱一下吧。”

      語氣平靜,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吃飯時,小杰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孩子天真爛漫,完全感覺不到餐桌下涌動的暗流。

      何優璇給我夾了煎蛋,又給小杰擦嘴。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不一樣了。

      飯后,何優璇帶小杰去上美術課。出門前,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早點回來。”我說。

      門關上了。

      家里安靜下來。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拿起手機,撥通了金鼎信托的客服電話。

      等待音響了很久,終于有人接聽。

      “您好,金鼎信托。”

      “你好,我想查詢一下我名下的貸款信息。”

      對方要求提供身份證號、姓名,以及貸款合同號。

      合同號我不知道。

      “那您還記得經辦人的信息嗎?”客服問。

      “可能是何偉誠,”我說,“他是我岳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

      “程先生,我查到您名下確實有一筆貸款,發放時間是兩年前六月。經辦人是何偉誠先生,他是我司的渠道合作經理。”

      渠道合作經理。

      “他現在還在你們公司嗎?”

      “何先生去年已經離職了。”客服頓了頓,“請問您有什么具體問題?如果是還款事宜,我們系統顯示還款一直正常。”

      “我想知道貸款資金的去向。”

      “這個……涉及客戶隱私,電話里無法告知。您需要攜帶身份證件到我們公司現場查詢。”

      “地址在哪?”

      客服報了個地址,在城東的商務區。

      掛了電話,我坐在那里,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那幾個字。

      所以何偉誠不只是“認識人”,他根本就是這家信托公司的員工——至少曾經是。

      他用我的名義貸款,自己還能賺傭金。

      一千萬的貸款,傭金不會少。

      我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幾圈。胸口堵著一團東西,喘不過氣。

      手機響了,是老陳。

      “博文,材料準備得怎么樣了?總部人力剛來電話,說評審會提前到下周三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對了,你的征信報告,最好也復印一份附上。總部那邊強調要財務清白,有報告更穩妥。

      “明白。”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

      下周三。

      還有五天。

      如果這筆貸款的事在評審會上被揭出來,外派機會肯定泡湯。不僅如此,我在公司的信譽也會受影響。

      老陳說“財務清白”,而我現在背著一千萬的未知貸款。

      何優璇中午回來了。

      小杰玩累了,在車上就睡著了。她抱著孩子進屋,輕輕放在兒童床上。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

      她彎著腰,給小杰蓋好被子,動作輕柔。然后直起身,抬手理了理頭發。

      轉身看見我,她眼神閃躲了一下。

      “我做了午飯,”她說,“在廚房。”

      “不急,”我走進兒童房,輕輕帶上門,“我們談談。”

      何優璇的手指絞在一起。

      “談什么?”

      “貸款的事,”我壓低聲音,怕吵醒孩子,“你知道多少,全部告訴我。”

      她低下頭:“我知道的昨晚都說了……”

      “你沒說完。”我打斷她,“還款賬戶里的錢,是從哪來的?每月八萬多,還了兩年,這筆錢誰出的?”

      何優璇的肩膀顫抖起來。

      “是……是我爸。”

      “你爸的退休金一個月不到五千,”我說,“他哪來八萬多?”

      他……他有些積蓄,還有……

      還有什么?

      何優璇抬起頭,眼淚又涌出來:“還有我的工資。”

      我愣住了。

      “每月我工資到賬,轉三萬給我爸,”她聲音哽咽,“他說是幫我們存著,以后給小杰上學用……我信了,就轉了。”

      “轉了兩年的三年?”

      她點頭。

      “剩下的五萬呢?”

      “我爸說他補上。”何優璇抹了把眼淚,“他說高翰的生意很快就能賺錢,到時候連本帶利都還給我們……”

      我靠墻站著,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原來如此。

      我妻子的工資,每月有一大半在替她弟弟還債。

      “為什么不告訴我?”我問。

      “我爸說不能告訴你……”她哭出聲,“他說你知道了肯定要鬧,這個家就散了……博文,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她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避開了。

      “你怕這個家散,”我看著她,“所以選擇騙我?”

      “我是為了這個家!”她聲音提高,又怕吵醒孩子,硬生生壓回去,“我爸說了,只要撐過這段時間,高翰賺錢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如果他一直賺不到錢呢?”

      何優璇愣住了。

      “這貸款還有八年,”我說,“每月八萬多,一年一百萬。你工資一年不到二十萬,剩下的八十萬,誰還?”

      “高翰會還的……”

      “你信嗎?”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信嗎?

      連她自己都不信。

      我走出兒童房,到陽臺點了支煙。戒煙兩年了,今天又想抽。

      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吐出來,散在風里。

      何優璇跟出來,站在我身后。

      “博文,我們現在怎么辦?”

      我沒回頭。

      “先弄清楚錢到底去哪了,”我說,“然后讓你爸把貸款轉回去。”

      “轉回去?怎么轉?”

      “那是他的事。”我彈掉煙灰,“用我的名義貸款,總要有說法。”

      何優璇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小聲說:“我爸不會同意的。”

      “那他就要想清楚后果。”

      “什么后果?”

      我沒回答。

      有些話,現在還不能說。

      06

      周一下午,我請了假,去了金鼎信托。

      公司在城東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前臺問明來意后,讓我在會客室等。

      會客室不大,裝修倒是精致。墻上掛著公司的資質證書,還有和各種機構的合作牌匾。

      等了約十分鐘,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推門進來。

      三十多歲,戴眼鏡,手里拿著個文件夾。

      “程先生您好,我姓王,是客服部經理。”

      他坐下,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您電話里說要查詢貸款資金去向,我們調取了相關材料。”他打開文件夾,“您這筆貸款,發放后資金是直接受托支付到指定賬戶的。”

      “哪個賬戶?”

      王經理推過來一張紙。

      是銀行轉賬憑證的復印件。收款方是“蘇州新宸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金額一千萬整。

      “房地產開發公司?”我皺眉,“這不是購房款嗎?”

      “合同上寫的用途是‘個人消費’,但根據受托支付協議,資金是直接打到開發商賬戶的。”王經理頓了頓,“我們只負責審核貸款材料的合規性,資金的具體用途,需要借款人自行把握。”

      “這套房子在哪?”

      “這個……涉及房產信息,我們這里沒有記錄。”王經理合上文件夾,“不過既然是購房款,您應該知道房子買在哪里吧?”

      我當然不知道。

      “王經理,”我問,“這筆貸款的經辦人何偉誠,以前是你們公司的?”

      “是的,何先生是我們渠道部的前員工,去年離職了。”

      “他辦這筆貸款,有傭金嗎?”

      王經理的表情變得謹慎:“程先生,這個問題涉及公司內部制度,不方便透露。”

      我點點頭,站起來。

      “材料我能復印一份嗎?”

      “抱歉,原件不能帶走。不過您可以拍照。”

      我拿出手機,拍下了轉賬憑證。

      離開金鼎信托,我站在寫字樓下,撥通了沈靖琪的電話。

      “靖琪,我查到資金去向了。一千萬,打到蘇州一家房地產公司。”

      “蘇州?”沈靖琪頓了頓,“你小舅子買房在蘇州?”

      “應該是。”

      把公司名發我,我查查。

      我發了過去。

      五分鐘后,沈靖琪回電:“查到了。新宸地產在蘇州工業園區有個樓盤,叫‘璟園’,兩年前開盤,均價四萬左右。”

      四萬一平,一千萬能買兩百五十平。

      豪宅。

      能查到購房人信息嗎?

      “這個需要走法律程序,”沈靖琪說,“或者,你有別的辦法。”

      我明白他的意思。

      掛了電話,我開車回家。

      路上經過一家律師事務所,我放慢車速,看著櫥窗里“專業解決經濟糾紛”的招牌。

      沈靖琪說得對,走法律程序是最穩妥的。

      但一旦走上法庭,這個家就徹底碎了。

      何優璇會恨我嗎?

      小杰以后怎么面對外公和舅舅?

      車開到小區門口,我沒進去。

      調轉車頭,往何偉誠家開去。

      這次我沒打電話,直接上門。

      開門的是馮玉蘭。看見我,她愣了一下:“博文?怎么突然來了?”

      “爸在家嗎?”

      “在,在書房……”她側身讓我進來,“你吃飯了嗎?我去做……”

      不用了,我找爸談點事。

      我徑直走向書房。

      何偉誠正在練書法。宣紙鋪了半張桌子,他提著毛筆,寫“厚德載物”四個字。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見是我,他放下筆,笑了:“博文來了?正好,看看我這字怎么樣。

      我走到桌前,沒看字,直接拿出手機,點開那張轉賬憑證的照片。

      “爸,解釋一下。”

      何偉誠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低頭看手機,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直起身,摘下老花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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