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授權轉自:十點人物志(ID: sdrenwu ),作者:小舅媽,編輯:芝士咸魚、野格
中年返貧,正在成為一種隱痛。
這個年紀,原本該是最穩的時候。但這幾年,越來越多的中年人發現,自己正被債務、失業、資產縮水與養老焦慮裹挾,原本穩固的生活,開始松動。
網絡上,“中年返貧三件套”被反復討論。有人說是“房貸上滿杠桿、配偶全職在家、孩子上國際學校”,也有說法是“投資爆雷、創業失敗、被人做局”。
十點人物志和三位經歷過返貧的中年人聊了聊。有人高位買房,以為那是安身立命的起點,到頭來卻成了拖垮全家的負累;有人和丈夫雙雙失業,從“不愁錢”的生活里陡然墜落;也有人傾盡半生積蓄,替子女填平債務的窟窿,最終被至親拉黑。
努力工作、買房置業、把孩子帶大、熬到退休——這條普通人相信了半輩子的路徑,正在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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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位買房,讓我們在中年返貧”
@蘇素,因房返貧
房子賣了。180萬買的,90萬賣的。
從2016年到2024年,八年時間,房子沒了,一百多萬也沒了。我和丈夫都過了四十歲。對我們這樣的普通家庭來說,這不是虧掉一筆錢,而是家底被掏空了。
當年決定買房,是為了孩子上學。那時我們在北京漂了快十年,他做技術外包,我做行政,一直租房。北京買不起房,就只能往外看。燕郊、大廠、香河,那陣子我們幾乎每個周末都在看房。
最后選了燕郊,因為中介反復說:這里以后通地鐵,劃到北京也是早晚的事。那幾年,這種話我們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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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素從燕郊站前往北京|受訪者供圖
當年燕郊房子漲幅很大,房子總價180萬。首付54萬,我們拿出全部積蓄30萬,兩邊父母湊了二十多萬。我當時還說,等房子漲了,一定連本帶利還給他們。
搬進燕郊后,我們每天早上5點20起床,趕公交進京。順利的話,一個半小時能到公司,堵起來就得兩個半小時。晚上再原路回去,到家吃完飯,基本也該睡了。那時候雖然累,但總覺得,只要咬咬牙撐著,以后會越來越好。
2017年,燕郊房價漲到高點。我們同戶型的房子,有人掛牌300萬。中介問我要不要賣,我沒舍得。心里甚至還盤算過,等漲到400萬,賣掉回老家買套房,剩下的錢存起來,后半輩子也能輕松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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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素手機里依舊保存著拿到的房產證|受訪者供圖
但漲幅沒能撐多久。2018年房價開始下跌,2019年還在跌。網上一直有人說,環京樓市只是暫時調整,過了這陣就會回來。我們也這么安慰自己,一邊還貸,一邊照常通勤。
2020年,孩子上小學,家里的開銷一下多了起來。課外班、校服、飯費,每月都要多出兩三千。兩邊父母慢慢上了年紀,身體有點問題,就得往老家寄錢。房貸一個月六千多,雷打不動,工資到手就快沒了。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對每個月的還款日格外煩躁。手機銀行發來“扣款成功”的提示,像是在提醒我:人到四十多歲,還背著這么多貸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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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素短信扣款截圖|受訪者提供
到了2023年,房價跌到讓人灰心。我們反復算過幾次賬:如果現在賣,賠掉首付;不賣,還要還十幾年貸款。孩子接下來花錢的地方只會更多,雙方父母都七十多歲了,真要遇上什么病災,家里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錢。
那段時間,這套房子像塊石頭一樣壓在我們心頭。吃飯時兩個人常常都不說話,偶爾對視,眼里都是疲憊。后來有一天晚上,丈夫先開口:賣了吧,再這樣下去,咱倆都要被套進房子里了。
我同意了。
房子一共掛了八個月。第一個月,有人出150萬,中介催我趕緊賣,我還想著再等等。第二個月,只剩130萬。我開始慌了,天天催丈夫問中介。中介的回答很直接:現在燕郊就這個價。到了第五個月,只剩100萬。周末有人來看房,挑戶型、挑樓層、挑配套,我在旁邊點頭,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趕緊賣掉。
第八個月,終于有人出價,90萬。
買家是一對三十出頭的年輕夫妻。女方挺著孕肚,男方在房子里來回轉了幾圈,最后問我,還能不能再便宜一點。我的第一反應是,已經賠了這么多,還能怎么便宜。但我最后什么也沒說。
房子賣掉以后,我們重新算了一遍賬。首付、利息、裝修,再加上中間這些年的持有成本,前前后后賠進去一百多萬。等于這些年在北京上班,很多錢都白搭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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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素現在租的房子一角|受訪者供圖
真正難適應的是那種落差感。以前買東西不太看價格,現在買醬油都要反復比一比。以前朋友在群里約飯、約旅行,想去就去;現在很多消息我都不太敢接,怕別人問近況,也怕自己開口要花錢。去年一個閨蜜買房,我發了500塊紅包,人沒去。她說好久不見,我回她,改天請你吃飯。可那個“改天”到底是什么時候,我也說不準。
最怕的還是孩子問:為什么別人家有,我們家沒有?
前段時間,我媽打電話來說,閨女,那幾萬塊錢你別惦記了,媽不要了。我握著手機,很久都沒說出話來。
也有人勸我,說現在賣太早了,萬一再過兩年,房價漲回來呢。我聽了也只是說,漲不漲,都和我們沒關系了。
前幾天,我在小區里聽見一個人打電話,說燕郊的房子先不賣,等漲回去再說。掛了電話,她還在念叨,現在賣房就是“割肉”。
我聽著她說這些,忽然想起前幾年的自己。可我和她不一樣。她還能等,我等不起了。孩子要上學,父母要養老,我自己也開始有了腰疼、失眠、記性差這些毛病。我不敢再拿下一個八年去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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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雙失業后,
我們第一次知道錢這么不經花”
@曼莉,失業返貧
在輪到自己之前,我一直覺得,“中年失業”沒有網上說得那么嚴重。
我在一家頭部MCN的分公司工作了三年。去年年初,我所在的部門被全員遣散。算上前一年的年終獎和績效,最后一共拿到九萬元賠償。錢到賬后,我原本打算先休息一陣,丈夫當時也支持,我們都覺得,可以緩一緩再找工作。
丈夫所在的建筑設計行業這幾年不太好過,但直到他也被裁,我才發現,家里的風險早就不止一處。去年7月,我們夫妻倆同時失業在家。丈夫后來也去了幾家公司面試,薪資一降再降,降30%已經算客氣,有的崗位一開口就是砍掉60%。
三年前,我們在朋友介紹下投了一家川菜bistro,當時看起來勢頭不錯。可從去年開始,店里的生意明顯差了,營收也越來越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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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投資的川菜館試新菜|受訪者供圖
有一天,我坐在桌前化妝,突然注意到手里那塊粉撲,單價80元。放在以前,我可能根本不會在意。但那一刻,我想到的是,80元可以買好幾袋普通海綿粉撲。就是在那個瞬間,我意識到,生活真的不一樣了。
我和丈夫以前都不算對錢特別有規劃的人。我原生家庭條件一般,成年后手里有了錢,就不愿意再過得太緊;丈夫從小沒缺過錢,對開銷也沒什么概念。
從那以后,家里的每一筆開支都要重新算。房貸和房租加起來,一個月1.2萬,這部分幾乎沒有調整空間,我們只能從別的地方壓縮:停掉每年近3萬元的商業保險;征求孩子意見后,停掉他一個月3800元的網球私教課;我還把自己剩余8000元的美容院會員卡轉讓了。
雖然之前工作忙,但我們還是會抽時間帶孩子出去玩。長線去過新疆、海南,短途一般就在江浙滬。去年暑假快結束時,孩子忽然問我:“媽媽,我們什么時候出去玩?”我之前答應過帶他去香港迪士尼,后來打開幾個出行軟件,對比了機票、酒店和門票,算下來至少要5000元。我盯著頁面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沒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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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旅游拍攝|受訪者提供
真正難開口的,是告訴父母,接下來一段時間可能沒法再給他們生活費了。公婆還好,他們從體制內退休,待遇不錯。可我父母不一樣。當年我和丈夫買房時,父母拿出了一部分積蓄,又幫我向親戚借了一部分。這些年我一直說是在給他們生活費,其實丈夫并不知道,那里面有一部分是在慢慢還債。到現在,親戚那邊還差五六萬沒還。
再加上固定開支和每個月要交的2000元社保,我的補償金很快就見底了。丈夫有時不理解,錢怎么會這么快花完。我一開始還敷衍幾句,后來實在忍不住,跟他說:“因為你不當家,不知米貴。”
孩子過生日想吃披薩,我覺得去人均70元的連鎖店就行,但他非要選一家網紅餐廳,最后三人一頓飯就花費了500多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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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花費截圖|受訪者提供
求職的難度,我不是沒有預期,但真正投起來,還是會不斷受挫。大廠幾乎都是秒拒,中廠很多已讀不回,小公司倒是有人聯系,可崗位條件通常是單休、工資不高、通勤還要一個小時。
線下面試更讓我心寒。面試官常常不怎么聊工作本身,反而更關心我的家庭情況:有沒有房貸,配偶有沒有工作,孩子在哪上學。我表示這些跟工作沒有關聯,對方笑了笑,說他們有自己的評估標準。我走出那家公司,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往哪走。
我約了兩個一起被裁的同事吃飯,一問才知道,他們失業后也沒閑著,拍短視頻、擺攤、送外賣、開網約車,能試的幾乎都試過了,但都沒做起來。還有一個同事去賣了三個月保險,最后只開出一單,壓力大到差點自己掏錢墊業績。
那頓飯吃得沒滋沒味。散場后,我們在群里AA飯錢,大家共事這么久,還是第一次把錢算到小數點后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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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凡人歌》劇照
半個月后,快40歲的我,開始為一個情感賬號寫短視頻腳本;丈夫也暫時放棄了繼續找全職工作,去幫一個創業的朋友接一些友情價的兼職。
前幾天,我翻到自己短視頻賬號的收藏夾,里面還留著幾年前存下來的歐洲旅行攻略。我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們全部刪掉了。刪完之后,手機屏幕空了一塊。我盯著那個空白看了一會兒,感受有些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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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替兒子還債,
我被親姐姐拉黑”
@繆霖,替子還債返貧
我和丈夫其實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紀。但自從兒子向我們坦白,自己網賭欠下80萬,我就知道,這輩子大概都別想真正退休了。
兒子從小學習不好,但一直算老實本分,沒闖過什么禍。讀完“3+2”(五年制高職教育)后,我們托關系把他送進本地一家車企做銷售,后來他也按部就班地結了婚。雖然普通,至少還算安穩。
我怎么都沒想到,他會沾上網賭。
最開始,兒子沒有承認自己在賭。他編了個故事,說有個老同學找他借7萬塊錢救急,他手頭拿不出來,就從網貸平臺借了錢轉給對方。后來同學失聯,這筆錢也還不上了。
那時候,我還信了。我心疼他年輕、不經事,瞞著他父親把錢拿了出來,還叮囑他別讓兒媳知道。兒媳一直對我們家的經濟狀況不太滿意,偶爾會拿身邊嫁得好的同學作比較。
那是五年前的事。當時我以為只是一場小風波。后來才知道,那只是個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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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公訴》
兒子第三次再來要錢時,我已經拿不出多少了,也終于意識到事情不對。他父親發了很大的火,逼著他把實情說出來。我們原本還在猜,可能是投資失敗,也可能是被詐騙,怎么都沒想到,竟然是網賭。
等真相攤開時,窟窿已經大到堵不住了。我和丈夫拿出了家里僅有的30萬存款,又開始四處借錢。可這個洞像沒有底,剛還上一筆,新的借款又冒出來。
我和丈夫兩個人的退休金加起來,一個月六千塊,拿來填兒子的債,遠遠不夠。
后來,我又回到以前的單位做護工,一對二,一個月能掙四五千。丈夫去連鎖商超找了個推車的活,一個月到手3200塊,工作不算重體力,但每天也要走上一兩萬步。
這些年,“這次一定是最后一次”“真的只有你能幫我了”這樣的話,我不知道對外說過多少遍。到最后,連親姐姐都和我斷絕了來往。
其實姐姐這些年已經幫了我很多。老家房子拆遷時,她主動說自己可以少分一點。后來兒子出事,她不光借錢,也替我出面罵過他。她勸過我很多次,別再管了。可我做不到。
我們最后一次聯系,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當時孫子的藝考班需要交學費,而我們全家也已經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我只能再次發消息求助姐姐。沒想到姐姐的反應極大,她認為我在騙她,回了句“我對你很失望,以后別聯系了”。
我是家里三兄妹中最小的。哥哥姐姐的孩子都很有出息,大侄子十年前就在美國定居了,小外甥也找了一份高薪職業。每次想到這些,我心里都不是滋味。為什么哥哥姐姐家的孩子都走得順,偏偏我的孩子,把一家人拖進了這個窟窿里?
我有時候也會想,如果當初我堅持讓他一直念書,后來的一切會不會不一樣。但這種問題,其實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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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這個不能報銷》
借到后來,親戚朋友幾乎都借遍了,我只能向小輩開口。小外甥一開始像他媽媽一樣,借錢時從不催還,甚至還說過,“要不要多借一些?”
可去年臨近春節,兒子又開口要兩萬塊。我反復翻看微信列表,那個時間點問誰借錢都不合適。最后,我還是點開了小外甥的對話框,編輯了兩百多字發過去。過了一小時,他才回我:“姨媽,上一次借的那筆,您不用還了。但以后,我真的幫不了了。”
看到這句話時,我突然覺得,兒子是賭徒,而我也像另一個賭徒。他賭的是自己還能翻身,我賭的是他這一次真的會收手。
為保護隱私,文中受訪者為化名。
-每日教育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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