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在醫院的走廊里見過這樣的場景:家屬蜷縮在租來的折疊床上,白天黑夜連軸轉,一邊盯著點滴瓶,一邊用手機處理工作。這一幕在國內醫院的住院部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日本和德國,病人家屬只需要在規定的探視時間來看看,聊聊天,送點換洗衣服就可以走了。擦身、喂飯、翻身、上廁所,全是護士和護理員的事。
同一個世界,住院的差距為什么這么大?
![]()
醫院病房
在國內,住院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
“一人住院,全家累癱”——這句話精準概括了中國式住院的現狀。
“父親住院半年,有4個月請了護工,平均每月護工費近萬元。”廣西的朱女士在接受《工人日報》采訪時算了筆賬,她父親因腦梗死入院,光護工費就花了3萬多,4個月換了5位護工。有的護工玩手機不回應病人的需求,有的遇到高壓氧艙治療就臨時加價100元,家屬被逼到墻角,只能掏錢。
朱女士的經歷不是個例。調研數據顯示,一線城市的護工費用每天300到330元,二三線城市260到300元,住院一個月光護工費就要數千到上萬元。這還沒算臨時加價和餐費。2024年,全國護工服務市場規模突破了1.2萬億元,比2020年增長了215%。這個數字越大,說明壓在普通家庭身上的擔子越沉。
更讓人頭疼的是,花了錢還不一定能買到省心。護工水平參差不齊,家屬和護工直接私下交易,沒有合同,出了問題維權無門。有患者家屬反映,醫院發生火災時護工居然不在場,最終老人被重度燒傷不治身亡。中國政法大學醫藥法律與研究中心主任劉鑫指出,家屬和護工之間的私下交易,一旦發生糾紛,醫院在法律上并無直接責任,這種權責錯位埋下了大量隱患。
![]()
網上售賣的醫院陪護神器
在日本和德國,家屬來探視就行了
把鏡頭轉向日本和德國,情況完全不同。
在日本,醫院實施的是“全責護理”制度。大阪醫科大學附屬醫院護理部副主任在接待臺灣參訪團時明確表示:平時家屬到院僅探視病人,無需留在床旁照護患者。日本病房護士的工作內容清晰明了——照顧住院患者,是完全護理制,不需要家屬或者護工陪護。
日本的醫院設施也跟得上。普通病房四張床位,床與床之間有簾子間隔保護隱私,每張床配有單獨的電視和冰箱,每個房間有獨立衛浴。醫院食堂由營養師根據病情配餐,病人呼叫護士臺的報警裝置覆蓋了病房、廁所、浴室所有區域。
家屬不是不能來,而是來探視,不是來打工。探視時間一般在下午的特定時段,比如13:00到20:00,醫院還會提醒“禁止過長時間探視”。兒科或重癥患者如果家屬有陪同意愿,需要經過醫生許可才能陪同住院。
德國的情況類似。在德國,一名護士最多負責3名住院病人,隨時監控病人情況,家屬一般不用陪床。有在海德堡大學醫院實習過的中國醫生寫道:“病人住院不需要家屬陪護,所有的護理工作全部由護士完成,包括給病人洗澡、口腔護理、協助進餐、協助病人下床活動等。打針抽血這些醫療操作全由醫生來完成。”這位醫生感慨地說:“這一點讓我尤其羨慕,因為國內醫院的住院病房中總是擠滿了陪護的家屬,自己很辛苦不說,病人的休息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
德國的探視時間同樣嚴格,一般只有短短幾個小時,但醫院會在這段時間內為家屬提供貼心服務——公共休息室有免費零食和飲料,手術室旁有等待室,甚至配有玩具室供帶孩子來的家屬使用。
![]()
差距不在硬件,在制度
日本和德國能實現“家屬不陪護”,靠的不是家屬心大,而是一整套制度在托底。
首先是護理人力充足。日本2007年以后設立的白班護士與病人比為1:7,夜班1:11。德國的護士配比更高,一名護士最多管3個病人。相比之下,國內試點免陪照護的病區,護士與實際開放床位比要求不低于0.6:1,也就是一名護士至少管1.67張床,實際操作中壓力遠比日德大得多。
其次是醫療保險兜底。日本擁有完善的醫療福利保障體系,患者只需支付一定額度即可享受全面的醫療服務。德國更徹底——1995年就以立法形式建立了長期護理保險制度,法定強制參加,覆蓋約90%的人口。在海德堡實習的中國醫生觀察到:“所有人都有醫療保險。醫院不會找病人要一分錢,醫生護士只用專心干好本職工作,經費問題不用操心。”
還有職責劃分清晰。日本的完全護理制把生活照護納入了醫院的法定義務,而不是推給家屬和市場。德國的分級診療體系則把病人合理分流——小病在家庭醫生,大病才進醫院,避免了大醫院人滿為患、護理資源被攤薄的困境。
說到底,日德的邏輯是一樣的:住院期間的護理,是醫療服務的一部分,不是家屬的私事。
![]()
部分醫院推出的無陪護病房
國內也在變,但路還很長
好消息是,國內已經開始行動了。
2025年4月,國家衛健委發布《醫院免陪照護服務試點工作方案》,從2025年6月到2027年6月在全國開展試點。方案明確,由護士或醫院聘用的醫療護理員為患者提供生活照護服務,優先在老年醫學科、神經科、骨科等對生活照護依賴程度高的病區推進。
上海走得更早。2025年3月,上海衛健委啟動免陪照護服務試點,瑞金醫院率先落地。中國工程院院士、瑞金醫院院長寧光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改革的核心——把護工費從家屬與護工的“床頭直接交易”,轉變為醫院統一收費、統一管理的規范化服務,責任主體從護工個人變成醫院。
但落地并不容易。北京部分試點醫院反映,免陪照護服務面臨“知曉度不高、專業人手不足”等現實堵點。更關鍵的是,免陪照護服務目前暫不納入醫保,費用需要患者或家屬自行承擔。山東的政府指導價是多人照護150元/日,一對一由醫院自主定價。比私人護工便宜了不少,但對于普通家庭來說仍是一筆額外開支。
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中國人的家庭觀念。寧光院長在巡房時遇到一對從外地來滬的中年兄弟,兩人在走廊打了三天地鋪。他問:“醫院不是有免陪護服務嗎?你們為什么還要這么辛苦?”哥哥的回答樸素而堅定:“父親這輩子第一次生這么重的病,兒子不在身邊,心里過不去。”
這段對話提醒我們,改革不能一刀切。寧光說得好:“好的政策應該提供更多選擇,而不是替代選擇。”
從“家庭責任”到“公共服務”
住院要不要陪護,表面看是個習慣問題,背后是兩種不同的社會邏輯。
一種邏輯是:護理是家庭責任。家屬來陪、自己花錢請護工,醫院只管治病,生活照護自己想辦法。在這種邏輯下,病房走廊里鋪滿折疊床、家屬累到崩潰,是“沒辦法的事”。
另一種邏輯是:護理是公共服務。從擦身喂飯到翻身拍背,都是醫療照護的組成部分,由經過培訓的專業人員提供,費用納入社會保障體系。日德走的是這條路。
兩種邏輯沒有絕對的對錯,但結果差異巨大。前一種把成本轉嫁給了家庭——尤其是那些沒有兄弟姐妹、工作不能請假的年輕人;后一種把成本分攤到了整個社會,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國內的免陪照護服務試點,本質上是從第一種邏輯向第二種邏輯邁出的一步。但這一步能不能走穩,取決于兩個關鍵:錢從哪來,人從哪來。錢的問題要看醫保能不能逐步覆蓋;人的問題要看醫療護理員的職業化能不能真正落地——有培訓、有考核、有晉升通道,而不是把私人護工換身衣服就上崗。
病房走廊里不該再有無處安放的折疊床。病人需要的是專業的照護,家屬需要的是安心的探視,而不是一場身心俱疲的持久戰。希望不久的將來,“一人住院、全家累癱”能真正成為過去時。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