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文化】一個嘉定人引發的江口沉銀||周倫斌

一個嘉定人引發的江口沉銀

周倫斌

楊展是嘉定（今四川樂山）人。因為楊展，才有江口之戰，才有江口沉銀，才有今天的江口沉銀博物館。所以說，一個嘉定人引發了江口沉銀。

關于“江口沉銀”的歷史記載，既有官方正史、地方志，也有明清之際的私人筆記和野史。四川新繁（今四川新都）人費密是楊展幕僚，他親歷了楊展和張獻忠的江口大戰，所著《荒書》是最早且最直接記載江口沉銀地點的文獻之一。清人彭遵泗《蜀碧》、楊鴻基《蜀難紀實》、吳偉業《綏寇紀略》、陳聶恒《邊州聞見錄》、沈荀蔚《蜀難敘略》、馮甦《見聞隨筆》，以及《大清歷朝實錄》《清高宗實錄》《彭山縣志》《四川省志》等都有記載。

2026年3月8日，位于四川省眉山市彭山區江口街道的江口沉銀博物館已開始面向公眾開放。考古工作者自2017年至2023年，在江口明末戰場遺址進行了六期圍堰考古，出水了7.6萬余件明代文物，其中多項發現具有突破性：“蜀世子寶”金印、“永昌大元帥”金印、“西王賞功”金銀幣以及大量金銀錠與首飾，證實了“江口沉銀”的歷史傳說。

江口沉銀博物館位置圖

江口沉銀位置圖

“石龍對石虎，金銀萬萬五。誰人識得破，買盡成都府。”這是一首在四川地區流傳了數百年的民間歌謠，長期以來被當地人視為與明末張獻忠“江口沉銀”傳說相關的“尋銀訣”。1646年張獻忠在戰略轉移途中，于四川眉山市彭山區江口鎮（岷江、府河與南河交匯處）遭南明將領楊展伏擊，大量載有金銀的船只沉沒，寶藏隨之沒入江底。

“永昌大元帥”金印

“西王賞功”金幣

江口沉銀的主角是明末農民起義領袖張獻忠，迫使“沉銀”的是南明將領、嘉定人（今四川樂山）楊展。楊展（1604—1649，經歷明萬歷、泰昌、天啟、崇禎，南明隆武、永歷），字玉梁。明崇禎十年（1637）武進士第三名，為廣元城守將，招撫叛軍于百丈關，授川鎮中軍參將。官封華陽侯，卒謚“忠惠”。史載，楊展少倜儻、美風姿、有智謀，進京趕考途中與山匪斗技，驚走山賊；在武舉考場馴服野馬而技壓群芳。特別是楊展在彭山（今屬四川眉山）之戰擊敗由水路南下的張獻忠主力，迫使其戰略轉移川北而聲名大顯。

一、成都陷落

1644年，張獻忠38歲，攻占成都，稱帝。楊展40歲，被俘后逃脫。

張獻忠（1606—1647），字秉吾，號敬軒，陜西定邊縣人，是明末農民軍領袖、大西政權建立者。崇禎十七年（1644）八月，張獻忠進攻成都，楊展與曹勛率精兵三千守衛成都，斬敵二十余級。大西軍進城之后四處燒殺搶掠，楊展被俘之后和其他的明軍俘虜一起被押往城外砍殺，行刑的士卒看見楊展的盔甲非常好看，于是就跟他說：“大漢，把這盔甲送我怎么樣？”楊展本就不甘心就這樣引頸受戮，一聽行刑的士兵管他要盔甲，于是心生一計，他說：“確實，但是我一會兒就要被斬首了，我的血會把這盔甲弄臟的，你把我松開，我把它脫下來送給你，好不好？”這幾個士兵果然上當了，于是就松開了楊展的綁縛。豈料，楊展并沒有脫去盔甲，而是奪過了一個士兵的刀，連殺三四人，脫去盔甲跳下河去游泳逃生。張獻忠攻破了成都，自立為大西皇帝。

脫險后，楊展在川南集結力量，于犍為起兵反抗張獻忠，襲破嘉定府（今四川樂山）。弘光元年（1645），在樊一蘅、馬應試、余朝宗協作下攻占敘州（今四川宜賓），大敗張獻忠部將馮雙鯉。楊展后被張獻忠部將孫可望接連擊敗，退守仁懷，拜見王應熊于遵義。楊展與皮熊收復永寧（今四川敘永），合兵八萬屯魚腹關，偷渡合江（今屬四川瀘州），復還嘉定府。隆武元年（1645），大敗張獻忠部將梁一訓于納溪（今屬四川瀘州）。隆武二年（1646），擊敗張獻忠大將劉文秀，收復嘉州（今四川樂山）、邛州（今四川邛崍）、眉州（今四川眉山）、雅州（今四川雅安）等地，成為反抗張獻忠大西政權的一支核心力量。楊展注重恢復生產，招撫流民，使其控制的嘉定地區成為亂世中難得的安定之所，庇護了數百萬百姓。

二、江口戰火

1646年，張獻忠40歲，江口沉銀后逃至西充縣鳳凰山遇害。楊展42歲，江口之戰后名聲大震。

1644年4月25日，崇禎皇帝在北京紫禁城北煤山自縊。1645年閏六月，朱聿鍵受鄭芝龍等擁立，在福州稱帝，改元隆武，為南明弘光政權后的第二個皇帝。公元1645年，清軍對大西發起進攻。后一年，肅親王豪格和吳三桂親率軍隊自陜南地界進入四川，為的就是推翻張獻忠建立的政權。

據史書記載，隆武二年（1646）春夏之交，張獻忠曾帶著一支十萬人的軍隊想要乘船從成都離開。但當他們的船隊行駛到岷江的彭山縣境內時，南明將領楊展在江口（彭山江口歷史上曾發生多次水戰，是四川重要的古代水上戰場之一，地形狹窄，利于伏擊）設伏，大戰張獻忠，斬張獻忠弟。在雙方激烈的打斗中，張獻忠大多數船只都被擊沉了，幾乎是全軍覆沒。

據清人彭遵泗《蜀碧》記載，張獻忠“率兵十數萬，裝金寶數千艘，順流東下”，其船隊規模龐大，首尾相銜。交戰中恰逢大風起，風助火勢，張獻忠船隊迅速起火，火勢“勢若燎原”。大西軍戰船因鐵索相連無法疏散，被焚毀數百艘，兵力損失達十萬余人。楊展軍“急登岸促攻，槍銃弩矢，百道俱發。賊舟盡焚，士卒糜爛幾盡，所掠金玉珠寶及銀鞘數千百，悉沉水底”。只有張獻忠和一眾親衛活了下來，倉皇逃回了成都。七月，張獻忠走川北，退至西充鳳凰山，十一月被清軍所害，葬于鳳凰山。楊展在張獻忠退出成都時追擊漢州（今四川廣漢），九月入成都。十二月，楊展攻保寧（今四川閬中）失敗，又被清軍追擊到成都，只好退守嘉定。

戰火焚毀裝載大量財寶的船只，此即后世“江口沉銀”傳說的歷史來源。現代考古發掘在遺址中發現了包括單眼銃、三眼銃和百子銃在內的多種火器，以及大量鉛彈、箭鏃等兵器，印證了文獻記載。散發著威嚴氣息的“永昌大元帥”金印及“西王賞功”金幣，金印虎鈕踞伏，獠牙畢露，印文“永昌大元帥印”六字鑄痕凌厲；賞功金幣上的“西王”二字，則是張獻忠的帝王身份標識。部分出水的金銀器呈燒熔狀，也為火攻提供了直接證據。河道出土的明代銀錠，從其銘文可看出來自湖南的沅陵縣、湘潭縣、巴陵縣，湖北的京山、黃岡等地區，為崇禎時期所征解的稅銀，而且與張獻忠轉戰路線及所占地點十分吻合，側面證實了張獻忠江口沉銀之說。

張獻忠行軍路線圖

三、名將隕落

1649年，楊展45歲，在犍為被南明將領與手下降將合謀殺害。

對于張獻忠江口所沉金銀，楊展并不知情，其后還是通過從張獻忠部下逃脫出來的船夫口中得知此事，楊展才開始組織士兵在江口打撈遺金。針對木鞘裝銀的特點，采用長槍“釘而出之”的方法打撈，所獲巨大，“自是富強甲諸將”，并利用財富賑濟家鄉，使得“全蜀，惟嘉定不饑”。永歷元年（1647），楊展曾于資陽、簡州大破清軍。“其時，肅王正在嘉定，與楊侯府（指鎮守嘉定州的明朝將領楊展）相持，人心亦有驚懼者。”《紀年》寫道：傅迪吉從成都回簡州途中，“回至五瘟廟鄢家營，有人走來云：肅王（豪格）兵馬與楊侯府（楊展）一戰，大敗。”永歷二年（1648），封廣元伯，擢都督同知總兵，提督秦、蜀兵馬，加太子少傅。晉升華陽侯。永歷三年（1649），駐守重慶的袁韜、武大定與李占春內訌，糧餉不支。楊展在李乾德的勸說下接納了袁、武二人，并結拜兄弟，袁屯犍為、武屯青神。楊展與南明將領王祥素來有矛盾，不但不幫助王祥攻取貴州，還偷偷派軍攻擊王祥，由此威望大減。楊展性格傲慢，不愿假權于人，引起袁韜、武大定的不滿，加上李占春是楊展舊日好友，往來甚好，袁韜、武大定更加不滿，李乾德也認為楊展不待見自己。李乾德詐稱壽宴宴請楊展，袁韜妻子派人告訴楊展有變，楊展不信，率三百人赴宴，被李乾德、袁韜所殺，其勢力隨之瓦解。其子楊璟新，崇禎十五年武舉人，官至參將。楊展遇害后，楊璟新試圖復仇未果，后于永歷四年（1650）在保寧降清。

楊展多次擊敗張獻忠的主力部隊，嚴重削弱了大西政權，是南明在四川抵抗農民軍和清軍的重要支柱，被譽為“川東西之起兵者，倚為長城”。在戰亂頻發的背景下，楊展在其控制區恢復農業生產，安定社會秩序，使當地經濟得以喘息，保全了大量生靈，因此深受蜀民敬重。史載其“智勇冠諸將”，但同時也“性格傲慢，不愿假權于人”。這種性格導致他與部分同僚關系緊張，最終因輕信而死于內部陰謀，其死后四川抗清局勢急轉直下。

關于張獻忠寶藏，歷來都有傳說和尋寶。不管是官方還是民間，在成都城內錦江河、府河直至江口河段，都有多次挖掘，也發現一些金銀，但離“沉銀”還有差距，直到2017年開始正式發掘，在兩萬多平方米的河道上，考古學家從江口河床出水7萬多件明代物品，其中金銀器物的數量就高達上萬件。專家對這些文物進行鑒定后得出結論，這些文物就是張獻忠當年積攢的財物。所以，這里就是張獻忠沉銀的地點，也是他當年藏寶的地點。

江口河床

不知道的是，300年前的張獻忠是自愿將這些寶物沉入河中的，還是在楊展的炮火攻擊下被擊沉的。可無論怎么說，在江口鎮發現的這些金銀也證明了當年張獻忠的確是一路搜刮了明朝各地特別是蜀王府的財寶和大量的民脂民膏，“張獻忠寶藏”真相才大白于天下，驗證了民謠的內容。民謠中提及的“石龍”與“石虎”是位于眉山市彭山區江口街道的兩處宋代石刻，曾守護于伏虎寺山門外。石虎在“文化大革命”期間被毀，于1984年按原型重修。石龍則在2002年被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江口石龍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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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作者：周倫斌（四川省人民政府參事，樂山史志首席特約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