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牌村就是廣州的九龍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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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注非虛構人物故事與社會現(xiàn)象觀察，堅持深度原創(chuàng)。以理性視角剖析現(xiàn)實，記錄時代印記。

陳鏘

側重于互聯(lián)網生活觀察，以風趣幽默的筆觸解讀網絡熱點、商業(yè)人物，揭示主流敘事之外的“次要生活”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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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年輕時到廣州打拼，一定聽說過石牌村。很多人都在說，這里是夢開始的地方。

那些被時代沖到此的人，幾乎都有自己的石牌村生存法則。

但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法則永遠都是，確保自己不要在石牌村迷路，因為在這里迷路是家常便飯。

作為廣州天河區(qū)最繁華、地理位置最優(yōu)越的城中村，700年村史，東臨暨南大學，西倚珠江新城，北靠崗頂，南接黃埔大道。

很多年來，這里是幾乎每個來廣州漂泊的打工人的第一個落腳點。

但石牌村的路網實在太過于復雜了，復雜到像一本被撕掉前三章以及結尾，剩下的章節(jié)還有部分文字被涂黑的推理小說。你試圖去翻閱它，得到的只有毫無頭緒束手無策之后的煩躁與頭疼。

0.31平方公里的4個社區(qū)，雜糅進了31條大街267條小巷。短短幾米就有多個分岔路口多條巷子，憑感覺走，就一定會迷路，用導航就會發(fā)現(xiàn)，導航在這里是失靈的。

初來乍到的人，也經常因此鬧出一些笑話，房子是當天中午租的，結果下班后找不著住處了。

老騎手們經常會告誡那些剛入行的新騎手，“路過石牌，記得第一時間選擇下線，等過了兩公里之后再上線。萬一平臺派個石牌里面的單，送一單的功夫，在外面早就跑了好幾單了。”

河床如何一點點因為泥沙的淤積被抬升，石牌村的樓房就是如何變高的。

當那些被時代沖到廣州的人越來越多，這些出租屋就開始在人流的堆積下逐漸變高，從一層長到三層，三層再到五層，五層甚至更高。

如果你見過那些關于石牌村的航拍圖，跟周圍那些陳列有序地高樓相比，在上帝視角下，這里看上去甚至有點像建筑垃圾傾倒點。

雷布欽斯基在《嬗變的大都市》中提出一個觀點，城市的樣貌是依照人們的需求所形成的。從這點來講，石牌村那種不合理的規(guī)劃，私自搭建，不斷向上索取空間的行為也就變得可以理解了——外來謀生的人們需要一個交通便利的落腳點，但同時生活成本不能太高。

當你從遠方不顧舟車勞頓捏著已經發(fā)皺的車票，一無所有的來到廣州，石牌村（或者類似的城中村）便是你最佳的棲身之所。

這里有超過3000多棟的出租屋，巔峰時常住人口數(shù)量超過十萬，相比之下，吃穿住都算不得貴。

“當年在電腦城上班，一個月萬八千的工資，住在石牌村，吃十塊錢的豬腳飯、鴨仔飯，節(jié)省一點，一個月下來真的能存到錢。”

在這里，大家都是搵食吃的異鄉(xiāng)人，講標準或是散裝普通話比講粵語更容易溝通。

社會上都在講，石牌村就是廣州的“九龍城寨”。

這個形容不帶任何的侮辱意味。因為這是準確的。從環(huán)境來講，這里談不上宜居。

暗無天日的巷子，永遠都潮濕的路面，以及高處滴下來的水，巷子里飄散的氣味絕說不上怡人。從空中看不到地面，從地面看不到空中，家家戶戶緊密相連，握手樓/一線天/親嘴樓，有時候你難免會懷疑，這些詞語的出現(xiàn)，就是從石牌村得到的靈感。

“剛畢業(yè)那會兒，住在石牌村，晚上回家炒菜發(fā)現(xiàn)沒有醬油了，伸手從對面租戶的廚房里拿了一瓶醬油。”

眼前的一切都密密麻麻的，人、店鋪、樓房，其中也包括蟑螂老鼠們，都是密密麻麻。因為擁擠，白天的石牌村也顯得太過昏暗了，昏暗到你看不清別人，也包括身處其中的自己。

“當我在巷子里，抬頭凝視上空的一線天，那一刻，我跟蟑螂之間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呼應，我感覺我也是生活在此處的蟑螂。”

民間傳說里，廣州其實有兩座廣州塔。

一座是矗立在距離珠江南岸125米的，那座到了夜晚閃耀七彩燈光的小蠻腰。來這里的分為三類，一種是本著來都來了心態(tài)的游客。一種是盯著眼前的塔感慨城市物是人非的本地人。剩下一種是攝影師們，拍完即走，等過段時間，也許你能在社交平臺看到他們精修過的作品。

另一座廣州塔，藏在石牌村里，不好見到。需要等一個晴天，等光線足夠好的時候，才能有幸得見。

這里的陽光是收費的。

「一寸光陰一寸金」在這里是紙面意思，光線暗的跟墓室一般的出租屋與帶陽光的出租屋，是不同的價格。

雨天讓整個村子顯得更加陰郁，而回南天讓人絕望。

“以前在石牌框居大街橫2巷住了3年，衣服從來沒見過太陽，床永遠是潮的，如果不上班的時候，待在這里，要24小時開著燈。”

當一些人看到石牌村，見到那些街道，見到出租屋，就會忍不住發(fā)出疑問：太苦了，人怎么會忍受得了住在這里？

但實際上，見得多了就會知道，人確實能夠忍受一切。

以石牌這種地段、租房價位包括消費水平，如果放在同為一線城市的北京上海，做夢都不敢這么夢。

這里也并非傳統(tǒng)意義中的所謂“貧民窟”，也不是什么城市邊緣，租住在這里的人，有在不遠處CBD里上班且薪水不低的白領們，住在這里最大原因就是通勤方便，吃的東西也不貴。除此之外，這里還云集了學生、IT從業(yè)者、“走鬼（擺地攤）”的小販、作家、酒鬼……

媒體一般將石牌稱為“城市傷疤”。

而五條人樂隊的仁科，用一個很文藝的概念形容過石牌村——這里是一個世界。

既然是一個世界，這里面有什么、發(fā)生什么，就都不顯得奇怪了，三教九流英雄地與藏污納垢的狀態(tài)同時存在，美化它或者是詆毀它，都無意義，石牌還是石牌，與它的起源一樣，它所有的模樣，都是源于人的需求，都是出于實用。當這里出現(xiàn)一間川菜館，那說明是這里有吃川菜的人。有理發(fā)館，是因為這里恰好缺一個理發(fā)館。

石牌村里面什么都有，生態(tài)系統(tǒng)繁茂。

對于那些廣漂的人而言，選擇石牌落腳，原因很簡單，因為住在這里不需要付出高額的代價，里面有小超市，快餐店，理發(fā)店，早餐店，賣菜的等等，幾乎可以不用出村就可以生存下去。廣州的小區(qū)不錯，但好小區(qū)的定義是：一個你住不起的地方。

住在石牌，就是一切都是從實際出發(fā)，基礎條件差就差點，起碼晚上有個休息落腳的地兒。廣州是一個大家都忙著掙錢的城市，你努力，你勤快點，你就會有收獲。一切都是有價格的，每個人的時間都是有價格的，你在石牌迷路，找個外賣小哥帶你出去，最好事先談好價格。

一些人會用嫌棄的眼光來打量石牌村（這里面絕大多數(shù)都在石牌住過），在敘述中，這里并非什么良善之地，環(huán)境臟亂差，缺少私密性，物種多樣性在這里展現(xiàn)的淋漓盡致。

「住進石牌村，離開石牌村。」

無數(shù)來廣州謀生的人就在這個循環(huán)之中度日，直到離去或者是被吞沒。從這點來講，石牌更像是一個供人歇腳，雖然破爛的但依舊在運轉著的碼頭或者中轉站。

當離開的人開始回憶起自己曾經的石牌村居住經歷，往往是這樣的：他們一開始會痛斥它的環(huán)境多么的惡劣，經歷的各種不堪的往事，詛咒過無數(shù)次的二房東，以及初來乍到的迷路。

但在最后，他們總結到，即便如此，石牌是包容的，收留了當初一無所有的自己，并且廣州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努力的人。

本文創(chuàng)作團隊

撰文 | 陳鏘

編輯 | 湯加

圖片| 網絡 影視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