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 | 唐江澎：深圳應當呈現中國基礎教育的未來風貌

編者按

了解中國基礎教育的人，提起唐江澎，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幾年前，他在全國政協委員通道上的發言，傳達出中國基礎教育的最強音，至今傳為佳話。他提出的“四個者”的教育理念亦深入人心，被全國許多中小學校所踐行。

他對基礎教育的理解如此透徹，如此高屋建瓴，而作為從普通教師成長起來的教育家，他的實踐又是如此生動與成功，因此，他的諸多教育理念和觀點，被教育界許多校長和老師奉為圭臬。

然而，許多人不知道的是，中國基礎教育領域這位舉足輕重的人物，而今就生活在深圳。作為中國教育學會副會長兼高中教育專委會理事長，唐江澎還有一個身份——香港中文大學（深圳）當代教育研究所所長。也正是這個原因，現在，他工作和生活多數時間都在深圳。

當前，在“十四五”結束，“十五五”剛剛開局之際，深圳基礎教育的未來將如何發展？可以在哪些方面破局？近日，教育大事有幸采訪到了唐江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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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事君：您現在工作和生活大部分時間都在深圳，您對深圳印象如何？

唐江澎：是，因為我全職在香港中文大學（深圳）當代教育研究所工作，所以多數都在深圳。我非常喜歡深圳，喜歡這里溫暖如春的氣候，喜歡這里熱烈盛開的風鈴木，還有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深圳欣欣向榮的城市氛圍尤其讓我印象深刻。

大事君：那您對深圳的教育應該也比較了解了。

唐江澎：我從事基礎教育40多年了，來到深圳也有3年了，我非常關注深圳教育的發展。工作之余，偶爾受邀去高中講學，有時也會組織或參加一些教育會議。

比如2025年9月，我們策劃組織了全國高中校長年會，來自全國知名高中的2000多位校長與名師相聚深圳，探討AI時代的高中教育，這也是近些年深圳教育界的一大盛事。

上個月，在我們的努力下，世界經濟與合作組織（OECD）教師教學國際調查+（TALIS+）項目落地深圳并正式啟動。作為全球規模最大的教師和校長調查項目，這個項目落地深圳，將大大提升深圳教育在全球的知名度，同時，這也是深圳教育借以自我審視和自我提升的良好契機。

大事君：您提出的“四個者”的理念深入人心，您心目中的理想教育是什么樣的？深圳教育距離理想教育還有多遠？

唐江澎：我想，如果看中國基礎教育的現在，那應該看北京、上海；如果是看過去，那就是看江浙。江浙一帶人文薈萃，底蘊深厚，學風優良。近代以來，從那里誕生了那么多偉大的學校，也孕育和培養了那么多杰出的校友。在江蘇，南師附中、揚州中學、常州中學、蘇州中學，這些過去時代教育的“四大名旦”，每個學校走出去的院士都有四、五十位，呈現了歷史底蘊的深厚程度，也標刻著中國新的學制——1905 年科舉廢除之后“新學制”它所能夠達到的那種高度。

現今的基礎教育，北京、上海的改革是非常領先的，比方說，上海的數學教育經驗走向國際，代表了中國基礎教育的一個高度，還獲得了國家基礎教育成果的特等獎。

那么，未來教育就應該是看深圳。

就以國家基礎教育成果特等獎而言，北京有了，上海、江蘇有了兩個，重慶也有了。深圳如果在這一屆“缺席” ，就有些遺憾。如果下一屆還缺席，那就從一個側面說明深圳在未來十年里還是沒有贏得中國基礎教育改革的領先地位。

深圳要打破目前教育的瓶頸和制約，要勇于開辟新賽道，要大膽地破除觀念上和機制體制上的束縛。要按鄧小平同志所說的“敢闖敢試、敢為人先”，要善于在深水區里有所作為，也更要善于利用 AI 開辟時代新賽道。

深圳必須以現代化建設先行示范區的改革擔當，來引領中國基礎教育的整體樣態、呈現中國基礎教育的未來風貌。我看現在深圳教育所做的一些事情，都在這些方面有所謀劃和考慮，應該說是很好的。目前所有的問題歸結到一點，就是我們破除機制體制障礙的力度，與我們達成愿景的難度不相匹配，深圳未來的改革力度需要更大。

大事君：在您看來，深圳教育目前存在的主要問題是什么？

唐江澎：深圳的基礎教育現在的主要問題，我覺得還是在地域環境的板塊當中，在傳統教育所設定的評價框架之內，爭地位、爭名分。

深圳的高中教育，還是比較傾向于打造一個在廣東省乃至于在全國有影響的一流高中。好像是在爭這樣的地位，廣東省最好的中學一定要在深圳，所以要集中力量去打造。有一個高地、高峰的追求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想說，我們應該要把眼界放得更高一點、更大一點。我們絕不要滿足于和國內的某所高中去比高低、看升學（比清華北大）， 而是要瞄準世界。比如，能否助力深中辦成中國的布朗克斯那樣的科技高中，辦成中國的SSH(超級科學高中)。

深圳的中學千萬不要說“我們深圳歷史時間短”——這樣說話我覺得還是沒底氣——再短也40 多年了。江蘇在恢復高考40年以后，學校里邊走出去的院士是一批又一批。前些日子，我去蘇北，蘇北地區有兩所鎮辦高中，近40年，都各走出了3位院士。

現在深圳還沒有一個學校培養出院士。如果大家都以 40 年為長度來比這個事情的話，說明我們還是底子不厚、實力不足。

所以說現在有幾個考上清華北大，這些人里面，哪些人、多少年能成為行業的引領者？比如，像馬化騰（深圳中學畢業）這樣的人物，那就是世界名高中拿得出手的——布朗克斯高中走出了9位諾貝爾獎獲得者。我對深圳的一些校長講，不止要培養高分的學生，要致力培養偉大的校友。深圳現在是中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先行示范區，教育不先行、不示范，老是和人家去比高考，如何做到先行、示范？

大事君：現在“十四五”剛結束，“十五五”正開局，您認為深圳基礎教育應該在哪些領域進行破局？

唐江澎：基于我上面說的，我想談這幾點建議：首先，深圳市一定要著力打造教育發展的動力智庫。一個地區的教育發展，要有知識生產者、創造者，他們是教育發展的策源地、動力源。現在深圳教育缺的就是教育創新的策源地。你看北京有多少密集的國家教育智庫參與著中國高端的教育決策？北京是獨一無二的，誰也比不了。再看上海，華東師大、上海教科院、復旦大學高等教育研究所，還有國家宏觀教育智庫都在上海，兩個國際中心也在上海（PISA 項目和國際 STEM 教育研究所）。再看南京，南大、南師大和江蘇省教科院都有一大批深度參與國家教育改革的專家。但是反觀深圳，有多少人是在國家教育的宏觀政策研究圈子里邊？少之又少！

往屆高專委（中國教育學會高中教育專業委員會），深圳的入選人員有多少？是 0！這次高專委換屆，我們把名額重新調整，將深圳單列，不放在廣東里面。 整個廣東除深圳共12席。深圳有8席，1位副理事長、3位常務理事、8位理事，朱華偉校長擔任了高專委學術委員會主任委員，就是要提高深圳基礎教育參與國家教育決策的話語力，提升深圳基礎教育的影響力。

所以，我們現在要整合港中深的當代教育研究所、深圳大學的教育學部、深圳市教科院等的力量，抓緊建設高端的深圳教育發展改革專家咨詢委員會智庫，研究重大戰略、重大課題，產生重大影響，示范性輻射全國。

大事君：的確如此，我記得深圳2019年前后，曾經嘗試建立過教育智庫，邀請了部分北京、上海等地的教育專家，進行相關咨詢。

唐江澎：教育的高端智庫非常重要。除此外，“十五五”期間，深圳必須大力發展教師教育。放眼全球，凡是達到深圳這個規模能級的城市，都有非常健全的教師教育體系，而這樣的教師教育體系，為整體城市的教育質量提升注入了人力資源儲備和師資基礎。深圳建市40年了，一所像樣的師范院校都沒有。對照北上廣，北京有北師大，首師大；上海有華東師大，上海師大；廣州有華南師大，還有廣二師；連南京都有兩所，而且江蘇每個城市都有它的師范教育體系，蘇州大學、揚州大學的師范教育也很強。而深圳現在每年的教師缺口那么大，總是到外邊招聘教師，那為什么不以“禮天下奇才”之心來“育本土人才”？“十五五”規劃中如果沒有謀劃深圳的教師教育體系，深圳教育將永遠落后，就不可能適應未來的教育發展。建議依托香港中文大學（深圳）雄厚的師資力量補全短板。

香港中文大學（深圳）文、理科都比較強，而這種文、理強的優勢正適合發展師范教育。要充分借鑒上海交大和清華大學新型師范教育的發展模式，學科專業教育歸口專業學院，教育專業歸入教育學院。如果港中深的數學、物理、化學、生物、中文、外語、AI 這 7 個學科，每個學科每年招50個人，在這個基礎上加入教育學相關課程，兩年以后，就每年可以給深圳市輸送350個港中深畢業的研究生層次的教師。

所以，深圳要盡快制定方案，在“十五五”期間，每年形成 500人的高層次研究生培養規模。比如，是否可以考慮“訂單式”的培養模式，凡畢業后在深圳中小學就業的，減免一半學費，或者設立獎學金，吸引全國優秀的學生。這樣就把搶師范生變成吸引優秀畢業生提前來深圳，本科畢業后來學相關學科教育，成為優秀老師。

大事君：多年前，好像是2018年，深圳教育部門曾經有過規劃，要籌辦一所高水平師范大學，應該是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但后來的進展不太清楚。

唐江澎：在著力培養自己的師資隊伍外，我認為，深圳要跳出“到處挖名校長”的怪圈，盡快建立名校長培訓機制。實話實說，中國的基礎教育領域，現在已經沒有多少“名校長”可挖了，現在多的是名校的校長，他們本身年輕，也在成長，已經不是過去那些把一所普通學校帶到名校水平的資深的成熟型名校長了。深圳要建立自己的名校長培訓機制。

福田的年輕教師和干部多，福田挑選一批人，在我們當代教育研究所建了一個基地，我們把他們帶到北京、上海的名校去掛職，帶到各地去考察，指導他們實踐改進，幾年下來，很快就能成長為一批優秀的人才。現在廣東省的名校長培養基地就放在港中深當代教育研究所，全省有36 個校長在我們這里學習。我們高專委的秘書處也落戶在港中深，這都是極為重要的平臺，有很多資源可以為深圳的名校長培養助力、賦能，讓深圳的校長快速成長、在全國有地位。

最后，深圳基礎教育要加強兩大課程體系建設。一是科創教育要領先全球。STEM 教育全國各地都在搞，但是深圳有條件在STEM教育上做得比全國其他地方更好，要成立一個STEM 課程推進機構，大力推進 STEM 教育。二是對標香港，提升理科教學國際化水平。香港的學生普遍能講國語、粵語、英語三種語言，深圳學生整體的英語水平要和香港對齊。所以我建議深圳要“限時限刻”，實現四大高中的數理化課全部用英語教學，香港頂級高中100 年前就實現了這個事情，我們哪年能實現高中理科課程英語教學？在全國范圍內，沒有哪個城市像深圳有這么好的條件。深圳今后要真正成為香港那樣的國際大都會，高中理科教學的國際化程度一定要與香港、新加坡看齊。

國際化教育不只是辦幾所國際學校，而是要促進大批學校教育方式與國際接軌。中考應該率先改革，把英語學科做突破，以聽說交際為引領。千萬不能說AI時代不需要學英語了，恰恰相反，AI時代更需要靠語言來進行深層的文化交流，不是能聽懂就行的。

大事君：全國都在提培養拔尖創新人才，您對深圳基礎教育有什么建議？

唐江澎：從高校與中學銜接貫通培養拔尖創新人才的角度上看，全國沒有哪一個城市比深圳有著更為優越的條件。因為深圳有港中深等全球頂級大學，聚集了一大批全球頂尖學者、教授，有港中深、南方科技大學等實施“6+3+1”綜合評價的錄取機制，有政府支持的零一學院這樣全新的拔尖創新人才全鏈條“培長”體系，還有可以打通拔尖創新人才培養所有現實“堵點”的河套學院，更有已經參與到拔尖創新人才體系創造，“以用為培”模式的華大基因、華為等著名企業，可以說“萬事齊備又遇東風”，我相信深圳的教育主政者一定會有謀劃、也會有作為。深圳有許多區域、許多學校也都已經在行動了，我也以研究者的身份關注他們的探索。深圳是一座行勝于言的城市，有的事會先做、但不一定會先說。因此，對深圳培養拔尖創新人才，我沒有建議，只有期待！

采訪、整理：王燁

編輯：huihui

圖片：香港中文大學（深圳）、港中深當代教育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