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農歷三月三,八桂大地歌如海。在這片以山歌嘹亮著稱的土地上,我們回溯兩百年前,一位容縣文人的筆墨,曾為散曲這一古老文體,注入別樣的嶺南清氣與生活體溫。他,便是清代廣西重要的文學名家王維新。在其豐富的文學遺產中,《紅豆曲》曲集及其散曲創作,尤如一曲清越的“都嶠之音”,在清代散曲史上留下了獨特而雋永的印記。
一、 都嶠山人:生平與才情
王維新(1785-1848),字景文,號竹一,別號都嶠山人,廣西容縣石寨人。他出身詩書世家,先祖王貴德即為明末清初容縣著名詩人。維新天資聰穎,博學多才,于“天文、歷律、歷史、文學、音樂、繪畫、書法等方面無不精通”。嘉慶十五年(1810),他以鄉試第二(亞元)中舉,然而其后三赴京師會試皆鎩羽而歸,仕途頗艱。直至道光六年(1826),方以“大挑二等”步入宦途,歷任武宣縣教諭、平樂府與泗城府教授,以教育為業,直至終老。
這般生平軌跡,塑造了王維新創作的獨特視角:他既有傳統文人的雅致才情與功名追求,又長期浸染于基層教職與嶺南鄉野生活之中。其著述宏富,除詩詞文集外,尤以散曲集《紅豆曲》及詞集《海棠橋詞》著稱。他學養深厚,曾著《天學鉤鈐》《樂律辨正》(已佚),在文學觀念上亦不固于陳說,明確反對“詞為詩余”的輕貶之論,顯示出獨立的藝術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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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柱尊介紹廣西散曲家王維新之紅豆曲
《時事新報(上海)》 1928 年 4 月 1 日 [0010 版]
二、 《紅豆曲》概覽:遺珠重現與版本流播
《紅豆曲》作為王維新散曲的結集,直至民國二十三年(1934)方經陳柱校點,由北流十萬卷樓刊刻行世,今藏于廣西桂林圖書館等處。此刻本為朱印,版刻精良。全書收散曲套數31套,小令33題37首,按北曲、南曲宮調分類編排。后世如《全清散曲》等重要選本均予收錄,足見其受重視程度。這些作品,是王維新才華與情感的重要載體,也是我們窺探其藝術世界的主要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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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柱(1890-1944年),字柱尊,號守玄,北流民樂羅村人,歷任廣西省立梧州中學校長,無錫國專教授,大夏大學教授、國學系主任,暨南大學、光華大學中文系主任,南洋大學(今交通大學前身)大學教授、中文系主任。
三、 題材拓新:散曲史上的別調獨彈
王維新散曲最引人注目的價值,在于其題材內容的開拓性。他在繼承元明散曲寫景、詠物、言情、嘆世傳統的基礎上,將筆觸大膽伸向兩個前人罕至的領域,堪稱“獨樹一幟”。
其一,是教育生活的真實寫照。身為學官,王維新將訓誨生員、描繪村塾的場景生動融入曲中。套曲【北中呂·粉蝶兒】《示學童》,以十支曲子的篇幅,諄諄教導學子珍惜光陰、勤勉向學,內容涵蓋讀書方法、作文要領乃至書法臨摹,苦口婆心,宛如一堂生動的教案。【北般涉調·耍孩兒】《里塾》則白描出鄉村學堂的生動畫面:“柳依依別有村,水彎彎獨繞門。東西插架圖書滿,黃鶯盡日如求友,白鷺隨時似樂群。”清新自然的景物與稚子誦讀的“之乎者也”交織,充滿生活氣息。這類作品,以散曲形式忠實記錄了清代基層教育的實況,填補了題材空白。
其二,是耕織勞作的系統吟詠。套曲【南黃鐘·瑞云濃】《耕織》,以詳盡的筆法,完整敘述了從浸種、犁耙、插秧、耘田,到收割、舂米、納租,乃至祭祀謝神的農耕全過程。它將散曲的敘事與鋪陳功能,應用于最根本的農業生產活動,筆觸細致,情感真切,被研究者譽為“散曲中的《豳風·七月》”,在散曲史上極為罕見。
此外,他的寫景之曲,如【越調·斗鵪鶉】《賞長沙八景》,并非單純模山范水,而是巧妙將八景之名化入曲文,構圖明麗,意境開闊,展現出對山水自然的深切感悟與高超的藝術概括力。
江邊竹林。圖源:容縣石寨鎮
四、 藝術風貌:清麗之韻與詩曲交融
在藝術風格上,王維新的散曲呈現出鮮明的“清麗”特色,這與他的詩歌追求“細麗有新意”一脈相承。
首先,意境營造清新明凈,富于畫意詩情。他善于捕捉自然與生活中的細微之美,如【北仙呂·青哥兒】《月夜》:“今夜里月泛金波,光動銀河,露滴庭柯,冷透香羅。”寥寥數語,構造出一個光影交融、靜謐幽冷的月夜之境,個人情懷(“傷折挫”“嘆蹉跎”)自然融入景中,含蓄雋永。其小令更顯倩巧,如《永州江次》中“棹歌欸乃接時聞,岸柳汀蒲漾綠云”,“雞聲喔喔柳疏疏,短屋低籬畫不如”,皆如一幅幅水墨小品,生機盎然,饒有余味。
其次,語言雅潔凝練,講求對仗與韻律。他具有深厚的詩文功底,常將詩詞的凝練與意境之美化入曲中,如“柔條結蕊帶青黃,入夜幽齋總是香”(《架上夜來香始開使人心醉》),對仗工穩,用詞典雅。這使其散曲往往“詩意盎然”,提升了曲的文學意境。
再次,敘事手法巧妙,富于場景感。他發揮散曲的“賦”體功能,將敘事與描寫、抒情巧妙結合。【北仙呂·混江龍】《相見》在細膩的環境與外貌刻畫中,自然帶出事件脈絡;【南商調·繞地游】《春病》更將人物對話(“侍兒說道清明矣”)與心理活動(“擔不起這相思”)無縫銜接,生動傳神。
白花江夜景。圖源:容縣石寨鎮
五、 節令風情:《暮春游目》中的“三月三”畫卷
在王維新的散曲中,《暮春游目》是一幅描繪上巳(三月三)時節游春盛況的生動長卷。開篇以杜鵑芳草、風雨新晴,勾勒出暮春的清新背景。隨后,筆鋒轉向“城南道”上“士女曳朱絳”的熱鬧場景,更以一連串精巧的特寫——踏鞠、秋千、賣糖、酒幔,結合“咄咄”、“翳翳”等疊詞,將民俗活動的聲響與畫面交織,渲染出濃郁的節慶氛圍,宛如散曲版的民俗風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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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游目》場景:“步上紅欄雁齒橋,數尺柳絲飄”。
廣西阿宇攝于2017年1月27日
然而,此曲的妙處不止于鋪陳熱鬧。在“雁齒橋”畔,曲中人情思陡然轉折:偶遇佳人,觸動了“多添煩惱”、“難傾懷抱”的孤寂春愁,欲借酒簫排遣又“恐人嗤”,在眾人的歡愉中滲入知識者敏感的私我情緒,平添情感的幽深層次。結尾以“綠多紅少”的春逝之感和“孤亭流水”的靜謐意象作結,寄望“明晨”,于喧鬧后留下悠長余韻。
這首套曲不僅生動記錄了清代嶺南的春日民俗,更展現了王維新銜接自然與人事、平衡外部熱鬧與內心幽獨的高超功力,是其清麗蘊藉風格與深厚筆力的集中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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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新《紅豆曲》之《暮春游目》
六、 局限與回響:瑕不掩瑜的文學史價值
當然,王維新的散曲亦非盡善盡美。由于其生活范圍相對狹窄,部分作品題材局限于身邊瑣事與應酬,思想深度有所欠缺;個別篇章或有說理玄談、情緒低沉之弊;在語言上,有時因過于追求典雅,反而削弱了散曲原有的酣暢淋漓、活潑潑辣的本色風味,使其部分作品更近詩詞。某些詠物鋪陳之作,亦不免有堆砌冗長之嫌。
然而,這些白璧微瑕,并未掩蓋其整體成就與獨特價值。王維新將廣西文人的才情、學官的職守、對民生百態的觀察,熔鑄于散曲創作之中,顯著拓展了這一文體的題材疆界與表現力。他的作品,是清代散曲走向多元化、在地化進程中的一個重要音符,是中原雅文學與嶺南風土生活相結合的可貴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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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游目》想象圖
“咄咄的籬根筍露包,翳翳的墻邊桑結條,喋喋的巷口糖初賣,翩翩的壚頭幔獨標。”
"三月三"上巳時節,城南道上士女如云,蹴鞠、秋千、賣糖、酒幔,熱鬧非凡
結語
今日,當“三月三”的歌聲響徹漓江西江兩岸、云開山脈,我們重溫王維新的《紅豆曲》,不僅能領略到清代一位廣西才子精湛的藝術造詣與豐富的情感世界,更能感受到,在那顆來自都嶠山下的“紅豆”中,所蘊藏的超越時代的文化生命力——它是對腳下土地的深情記錄,是對日常生活的詩意升華,更是以一種看似“邊緣”卻充滿活力的姿態,參與并豐富了中國文學的大傳統。王維新及其《紅豆曲》,無疑當之無愧地成為清代廣西文學遺產中一顆璀璨的明珠,其清音新聲,至今仍值得我們在時代的韻律中,細細聆聽,深深品味。
附:廣西容縣歷史文化典籍叢書丨王維新(清)《叢溪集》《嶠音》《紅豆曲》……詩詞曲集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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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注:此處略去261-270頁,完整版有限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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