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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里的翠屏峰
文/張紹山
兒子春假,我帶他去了巫山翠屏峰。那是我年少時在縣城讀書,每次回家與返校都要走過的路。這次,想讓兒子重走我的“長征路”,在攀爬中踩一踩我的青春足跡。
早上八點,我們從縣城古城碼頭出發,乘坐小紅船順江而下。昔日水流湍急、灘險浪高,才有李白筆下“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浩蕩與急切。如今的巫山,已是“高峽出平湖,神女應無恙”的安然景象,江水澄澈平緩,兩岸青山一層疊著一層,風裹著草木的清氣吹過來,沁人心脾。五十分鐘后,船便靠在了青石神女溪碼頭。
九點整,我們正式踏上登山之路。石階蜿蜒向上,被歲月磨得光滑,每一步都像是與過往對話。我一邊陪著兒子慢慢攀爬,一邊給他講我年少的故事。
當年我十幾歲,身子單薄,力氣卻像是用不完,一小時就能爬上山頂,若是下山,只需半小時便能從山頂跑到江邊。好幾次在半山腰看到江面上的班船駛來,我一路狂奔下去,船竟然還沒靠岸。那份少年意氣,至今歷歷在目。
走著走著,便說起這條山路藏著的歷史。我告訴兒子,抗戰時期,巫山青石一帶,曾是長江江防的重要陣地。這里江面狹窄,兩岸皆是懸崖峭壁,是日軍從宜昌沿江進攻重慶的必經咽喉。中國軍隊在這里修建了青石炮臺,死死扼守住這條水路要道。
炮臺里曾架著一門從軍艦上拆下的德制大炮,三噸重,炮口直對江面,用來打擊來犯敵艦。數百士兵長年駐守,與石牌、巴東要塞連成一線,硬生生擋住了日軍西進的步伐。
這門炮見證了山河危急時的不屈,戰后一直留在原地,直到二〇〇六年三峽蓄水,村民譚家蘭自掏腰包,將這門大炮“后靠移民”,遷移到安全地帶后,無償捐給了國家。如今它靜立在巫山博物館門前,一句話不說,卻把那段烽火歲月都裝在了炮筒里。
繼續往上走,我給兒子講起了這條山路的另一個名字——“茶鹽古道”。
據父親說,一九六四年以前,抱龍鎮到巫山縣城沒有公路,整個片區的生產生活物資,全靠這條山路背進來、運出去。一桶三百斤的煤油,要六人合力抬著,頭天歇在我們老家附近,次日再趕路,才能送到抱龍。農戶要賣豬羊,便成群結隊趕著下山,前面有人引路,中間有人護陣,后面有人收尾,山路再崎嶇,牲畜也很少走丟。
一路走,一路說,兩個半小時后,終于來到翠屏峰頂。翠屏峰是巫山十二峰中江南六峰之一。站在這里,視野開闊,整個巫峽鋪在眼前。江北的登龍、圣泉、朝云、神女、松巒、集仙六峰錯落,云霧纏繞,像畫中仙境。江南這邊,飛鳳、聚鶴與腳下的翠屏三峰相依。八座山峰并肩而立,風姿綽約,構成了巫峽最動人的輪廓。
我告訴兒子,巫山十二峰中,江南還有凈壇、起云、上升三峰,它們藏得比較深,不在江邊。下午船進神女溪,便能看見它們,又是另一番幽深寂靜。
此時,腳下的長江,平靜得如無數面疊放的玉鏡,清輝漫溢,波光粼粼。又似一雙溫潤而有力量的巨臂,自天邊蜿蜒舒展而來,將山峰連同余脈,穩穩地摟在懷中。極目望去,水天交融,云霧氤氳,分不清是江水流進云里,還是云朵落在江面。那份“長江之水天上來”的悠遠與壯闊,讓人豁然開朗,那些瑣碎與浮躁已被這山河盛景滌蕩而去。
這趟翠屏峰之行,是一場與歲月的對談。兒子踩著我的青春足跡,也踩著祖輩的艱辛印記,在一山一水、一徑一石里,不必多言。只愿多年以后,他還記得這個春假,記得這一天,記得腳下那條蒼涼的古道。那時,或許我已走不動了,他可以帶著自己的孩子再來走一走。
作者簡介:張紹山,供職于重慶市教育考試院。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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