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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春天,當我們回頭再看ASML從荷蘭費爾德霍芬向法德兩國轉移核心業務這件事,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細節值得玩味:這家公司的新任CEO克里斯托夫·富凱,本身就是法國人。
2024年4月,富凱從荷蘭老帥溫彼得手中接過權杖時,外界還只把這當作一次正常的權力交接。沒人料到,短短一年多之后,這位法國籍掌門人治下的ASML,會把研發重心搬回他的"祖國"。
當然,把ASML出走簡單歸結為CEO的國籍,未免失之草率。但這個巧合恰恰揭示了一個被荷蘭長期忽視的事實——當一家企業的命脈系于全球化的人才網絡時,任何一處短板都可能改寫它的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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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結局往前倒推,ASML這場"離家出走"的劇本,幾乎每一個轉折點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荷蘭輸給法德的不是錢,而是時間。
故事真正的裂縫,出現在2023年末荷蘭政壇的一場地震。當年11月,海爾特·維爾德斯領導的自由黨在大選中異軍突起,其強硬的反移民立場迅速滲透進經濟政策。
議會隨后推動取消了外籍高薪雇員享有的"30%免稅規則"——這項實行多年的稅收優惠,允許符合條件的外籍員工將30%的薪資視為免稅津貼,一直是荷蘭在國際人才爭奪戰中的王牌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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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項政策對普通行業或許影響有限,但對ASML而言,無異于釜底抽薪。很少有人意識到,ASML并非一家典型的"荷蘭公司"。它的近四成研發人員持有外國護照,來自德國、法國的工程師占據了技術骨干的六成以上。
費爾德霍芬這座不到五萬人的小城之所以能成為全球光刻技術的心臟,靠的從來不是荷蘭本土的人才池,而是一張精心編織了幾十年的國際招聘網絡。30%免稅規則正是這張網的關鍵節點。
在我看來,荷蘭議會當時的決策邏輯暴露了一種危險的短視:為了迎合國內民粹情緒,拿真正支撐國家競爭力的政策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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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客們看到的是"憑什么外國人比本國人少交稅",而沒有算過一筆更大的賬——ASML每年在荷蘭產生的稅收、就業和產業帶動效應,遠不是那點免稅額度能比擬的。
政策出臺后的連鎖反應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2024年上半年,超過120名核心技術人員選擇離開ASML荷蘭總部,其中不乏在極紫外光刻領域擁有十年以上經驗的資深工程師。
對于ASML這種技術高度密集的企業來說,一個頂尖光學工程師的流失,可能意味著某個關鍵模塊的研發進度倒退半年。ASML董事會幾乎是立刻啟動了海外選址評估程序,法國和德國被列為優先考察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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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蘭政府這才如夢初醒。可是覆水難收,當你親手把人才推出門的時候,再想拉回來就不是原來的價碼了。
2024年3月,荷蘭政府火速推出了一個聽起來頗有氣魄的方案——"貝多芬行動",總預算25億歐元,折合人民幣約200億元。方案涵蓋基礎設施升級、高等教育扶持和人才引進政策三大板塊,時任首相呂特親自掛帥,每月與ASML高層對接,陣勢擺得足夠隆重。
但問題在于,ASML的"病"是慢性病,而荷蘭開的是急診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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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住房。埃因霍溫都市圈長期存在約1.2萬套住房缺口,這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ASML新入職的工程師平均需要等三個月以上才能找到合適的住處,有些人甚至在入職前就因為租不到房子而放棄。
對于一家每年需要招聘約5000人、而荷蘭全國芯片專業年畢業生僅3000人左右的企業來說,住房問題已經從"員工福利"升級為"業務安全"層面的威脅。
你很難想象,一家市值一度超過4000億歐元的全球科技巨頭,竟然會被"員工沒地方住"這種看似低級的問題絆住腳。但現實就是如此——高科技產業的競爭力最終落腳在一個個具體的人身上,而人需要吃飯、睡覺、通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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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基建。費爾德霍芬到最近的國際機場之間的高速公路長年擁堵,區域電網容量接近飽和,對于ASML這種對供電穩定性要求極高的精密制造企業,一次計劃外停電可能造成數百萬歐元的損失。這些短板積累了十幾年,絕非砸一筆錢就能在短期內補上的。
"貝多芬行動"的執行更是一言難盡。方案剛推出,地方議會就為資金分配方案吵了近兩個月。高速公路擴建拖到2025年才動工,電網升級進度大幅落后于承諾。
荷蘭媒體在2025年初的調查報道中披露,整個行動計劃僅有約三成預算被實際撥付使用,大量關鍵項目還停留在紙面上。
ASML首席運營官在內部會議上說了一句被廣泛引用的話:"我們要的是能落地的辦法,不是畫大餅的計劃。"這句話雖然不客氣,但說出了核心矛盾——對企業而言,承諾的價值取決于兌現的速度,而荷蘭的行政效率,顯然沒有跟上ASML的節奏。
說句公道話,荷蘭政府的誠意不能說沒有,25億歐元的預算確實是下了血本。但這筆錢暴露出來的問題,恰恰是錢本身解決不了的:缺乏長期產業規劃的系統性投入,最終只能淪為應急式的"打補丁"。一個在人才政策上朝令夕改、在基建配套上欠賬十年的國家,不可能靠一次緊急撥款就重建企業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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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法國和德國的響應速度與誠意。法國在阿爾薩斯地區直接劃撥了10萬平方米工業用地,研發投入享受30%稅收減免,選址緊鄰斯特拉斯堡的半導體材料研發基地。
德國則利用慕尼黑周邊成熟的汽車芯片產業集群,為ASML提供了完整的"研發—生產—客戶"本地化閉環。到2025年11月,ASML已向法德兩國派駐約1200名員工,七成為研發人員,核心業務的重心轉移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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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ML出走荷蘭,表面看是企業的區位選擇,背后實則是全球半導體產業鏈深度重組的一個縮影。
不可忽視的大背景是,近年來美國持續升級對華半導體出口管制,荷蘭在壓力下也對ASML的對華出口施加了越來越嚴格的限制。2024年起,ASML不僅無法向中國客戶出售最先進的EUV光刻機,連部分高端DUV設備的出口也受到管控。
據ASML的財務預測,受限于出口管制的持續收緊,2026年來自中國市場的訂單可能較峰值下降約25%。中國市場在ASML營收中的占比,從2023年近半數的高峰開始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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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這種"脫鉤"策略是否真的符合各方利益,值得深思。中國半導體產業在外部壓力下展現出了遠超預期的韌性和自主創新能力。
從華為聯合中芯國際在先進制程上的突破,到國產半導體設備廠商在刻蝕、薄膜沉積等環節的快速追趕,中國正在用實際行動證明:封鎖從來不是遏制技術進步的有效手段,反而會倒逼被限制方加速自主化進程。
對ASML而言,一個正在快速構建自主半導體生態的中國市場,未來是否還會像過去那樣依賴外部設備供應商,本身就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問題。換言之,ASML今天因出口管制而"被動"減少的中國訂單,未來可能變成"主動"被替代的市場份額。
正是在這種外部市場收縮的壓力下,歐洲本土市場的戰略權重被急劇提升。歐盟2023年通過的《芯片法案》計劃投入超過430億歐元扶持本土半導體產業,德國英特爾工廠項目、法國意法半導體擴產計劃都在推進之中。
ASML將研發和生產重心向法德轉移,本質上是在押注歐洲半導體產業的"再工業化"浪潮。在這盤大棋中,誰能提供最完整的產業配套生態,誰就能吸引到最核心的玩家。法國和德國顯然比荷蘭更有底氣接住這副擔子。
截至2026年初,ASML在法國的先進光刻研發中心已進入實質運營階段,德國的生產基地建設也在穩步推進。費爾德霍芬的總部雖然仍保留著相當規模的運營團隊,但從人員流動方向和資源配置趨勢來看,這座荷蘭小城的"光刻之都"光環正在不可逆轉地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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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整個過程,有幾點感悟值得記下。
其一,留住企業靠的是生態而非支票。25億歐元的"貝多芬行動"之所以失敗,不是因為錢不夠多,而是因為錢填不了政策反復、基建欠賬和執行低效留下的深坑。企業需要的是可預期的長期環境,而非危機時刻的緊急輸血。
其二,人才政策的穩定性是科技競爭的基石。荷蘭取消外籍員工免稅優惠的教訓極為慘痛——在全球人才爭奪白熱化的時代,一次草率的政策調整就可能引發人才鏈的連鎖斷裂。任何國家在制定涉及高端人才的政策時,都應當把"可預期性"放在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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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全球產業鏈重構的大潮之下,沒有哪家企業會因為"感情"而留在原地。ASML在費爾德霍芬扎根幾十年,可以說是荷蘭的"國家名片",但當商業邏輯和產業環境發生根本性變化時,"老家"的情感紐帶便不再是決策的核心變量。這對所有希望留住或引進龍頭企業的國家和地區而言,都是一堂價值200億人民幣的昂貴課程。
而對于中國半導體產業來說,ASML的故事從另一個角度提供了啟示:與其將未來寄托于外部供應鏈的穩定,不如把核心技術攥在自己手里。當別人的出口管制和企業遷移都可能隨時改變供給格局時,自主可控才是最牢靠的護城河。這條路雖然漫長,但方向無疑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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